1 山坳村落里的双子星大别山余脉深处,云雾常年缭绕着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
山坳里有个百来户人家的小村落,因村口有七棵古松,取名“七松岭”。
村里人世世代代靠着这片山林讨生活——采药、打猎、种些山田,日子清苦却也安稳。
七松岭的村民大多淳朴本分,信守着山里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老理儿。
偏偏村里有两个汉子,像山里的阴阳坡,一面朝阳一面背阴,
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说不尽的话题。阿强是村东头李家的独子,生得五大三粗,浓眉大眼,
一身腱子肉像是山里的青岗石雕出来的。他性子憨实,
像极了他家后院那盘老石磨——转得慢,却实打实地碾出细面来。阿强十六岁那年,
父亲上山采药摔断了腿,家里顶梁柱倒了,他二话不说扛起了整个家。天不亮就下地,
月亮上山了才回家,村里人常说:“阿强那双手,除了睡觉,就没见闲过。
”与阿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住在村西头的阿贵。阿贵生得瘦小,一双眼睛却滴溜溜转得快,
村里老人私下议论:“那孩子看人时,眼珠子转三转,能生出九个主意来。
”阿贵爹娘去得早,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许是从小看人眼色,他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
只是这份聪明没用对地方——总想着走捷径、占便宜,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还高,
却整日琢磨着怎么“空手套白狼”。阿贵最见不得的,就是阿强过得比自己好。
每当看见阿强挑着沉甸甸的担子从镇上回来,换回油盐布匹,阿贵心里就像有蚂蚁在爬,
又痒又疼。他常蹲在自家门槛上,眯着眼朝村东头望,嘴里嘟囔:“凭啥他就能过上好日子?
”2 果园里的血汗春秋七松岭后山有片向阳坡,土质肥得攥一把能流出油来。三年前,
阿强看中了这片地,想种些果树。村里老人劝他:“强娃子,那坡地虽肥,可离水源远,
浇一趟水得走二里山路,累死人哩!”阿强只是憨憨一笑:“不怕,力气使不完。
”开荒那阵子,阿强天不亮就扛着镢头上山。坡上的野树根盘根错节,
一镢头下去震得虎口发麻。他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的老茧。
三个月下来,硬是把三亩荒坡拾掇得平平整整。栽树苗那天,阿强特意跑了八十里山路,
到县农技站买了最好的梨树和桃树苗。他按着技术员教的方法,一株株小心翼翼地栽下,
培土、浇水,像是在安置刚出生的婴孩。从此,这片果园成了阿强的“第二个家”。
春天果树开花,他忙着疏花授粉,生怕花朵太密累坏了树;夏天烈日当空,
他挑着水桶一趟趟往返于山溪和果园之间,汗水浸透的衣衫能拧出水来;秋天果子将熟,
他搭了窝棚守在园里,防着山里的獾子、刺猬来偷食;冬天万木凋零,
他反而更忙——修剪枝条、深翻土地、施足底肥,为来年积蓄力量。最难忘的是那年大旱,
山溪断流。阿强愣是从半山腰一处石缝里发现了一线泉水,他用背篓一趟趟背水上山,
一天往返三十多趟,肩膀磨破了皮,血肉和衣衫黏在一起,晚上脱衣时疼得直咧嘴。
母亲心疼得直掉泪:“儿啊,别种那劳什子果园了!”阿强摇摇头:“妈,树也有命,
我不能让它们渴死。”功夫不负苦心人。第三年秋天,果园第一次挂果了。那梨子黄澄澄的,
皮薄得透光;桃子粉扑扑的,尖儿上一点红,像是少女羞红的脸颊。
阿强摘了一篮送给村里老人尝鲜,九十岁的三太公咬了一口梨,
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我活这么大岁数,没吃过这么甜的梨!”阿强的果子在镇上出了名。
每逢集日,他的摊位前总是围得水泄不通。果子卖得好,
阿强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翻修了老屋,给父亲买了轮椅,
母亲常年咳喘的病也抓得起好药了。这一切,阿贵全都看在眼里。起初是嫉妒,
后来嫉妒烧成了恨。阿贵常常躲在果园外的林子里,透过篱笆缝朝里张望。
看着满树累累的果实,他眼睛发红,心里那把火烧得他寝食难安。多少个夜晚,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全是那些金灿灿的梨、红艳艳的桃,
还有阿强数钱时那满足的笑容。“凭啥?”阿贵咬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凭啥他就能有这好事?”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悄然滋生,像春天的野草,见风就长。
3 精心编织的陷阱那年深秋,果园里的果子已经摘完,阿强正忙着给果树施冬肥。
这天清晨,霜降刚过,山间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气。阿贵搓着手,呵着白气,
满脸堆笑地推开了阿强家的院门。“强哥,忙呢?”阿贵的声音甜得发腻。
阿强从一堆肥料袋里抬起头,抹了把汗:“是阿贵啊,这么早有事?”阿贵凑近了,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强哥,有个发财的门路,兄弟我第一个想到你!”阿强直起身,
疑惑地看着他。“我姑妈嫁到山外赵家屯,昨儿捎信来说,县里要在那边修水库,
正招壮劳力呢!”阿贵眼睛放光,“一天工钱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顶你卖三天果子!工期三个月,管吃管住,
干完能拿这个数——”他又比划了一个令人心动的手势。阿强皱起眉头:“修水库?
我咋没听说?”“嗨,县里的工程,咱们山旮旯里哪能知道那么快!”阿贵拍着胸脯,
“我姑父亲口说的,还能有假?招工的王队长就在赵家屯等着,去晚了名额就没了!
”见阿强犹豫,阿贵趁热打铁:“强哥,我知道你舍不得果园。这样,你去挣钱,
果园我帮你照看!浇水、施肥、剪枝,我虽不如你懂行,但照葫芦画瓢总行吧?乡里乡亲的,
我还能坑你不成?”阿强心里确实动了。父亲吃药要钱,房子还要再加固,
妹妹明年要上学……处处都用钱。他看看阿贵诚恳的表情,又想起阿贵虽然滑头,
但毕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村里人都帮衬过他,应该懂得感恩。“那……太麻烦你了。
”阿强终于松口。“不麻烦不麻烦!”阿贵连连摆手,“等你挣大钱回来,请我喝顿酒就成!
”阿强是个实心眼,一旦信了人,就毫无保留。他不仅把果园钥匙交给阿贵,
还带着他在园里转了两天,细细交代每棵树的习性——哪棵梨树爱生虫要常看看,
哪棵桃树怕涝排水沟得疏通,肥料怎么配,什么时候该松土……阿贵听得心不在焉,
眼睛却贪婪地扫过每一棵果树,心里盘算着:这棵能结多少果,那棵能卖多少钱。
第三天鸡叫头遍,阿强背起行囊准备出发。阿贵特意来送,
还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路上吃。王队长就在赵家屯东头老槐树下等,
戴蓝帽子那个就是。”阿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重重拍了拍阿贵的肩:“兄弟,
果园就拜托你了!”晨雾中,阿强瘦高的背影渐行渐远。阿贵站在村口,
脸上的笑容慢慢冷下来,最后变成一丝得意的狞笑。他摸出怀里冰凉的钥匙,轻轻吻了一下。
4 背叛在果实成熟时阿强走后的当天下午,阿贵就打开了果园的门锁。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满地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果树们静静立着,
仿佛在等待主人的归来。阿贵可没心思欣赏这景致,他像检阅士兵的将军,
背着手在园里踱步,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这棵,至少两百斤。”“这棵更大,能摘三百。
”“啧,阿强真有两下子,把树养得这么好。”他没有像承诺的那样浇水施肥,
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小本子——那是他昨晚连夜去镇上打听来的水果收购价。
对照着本子,他给每棵树估了价,越算心跳越快,最后手指都微微发抖。“发了,
这次真发了……”第二天,阿贵从邻村雇了两个人,说是帮阿强收尾果。
三人拿着竹竿、挎着竹筐进了果园。竹竿敲打树枝的声音惊飞了林中的鸟雀,
成熟的果子噼里啪啦落下来,像下了一场水果雨。“轻点!别打坏了果子!”阿贵一边喊,
自己手里的竹竿却挥得最猛。不到两天,三亩果园的果子被洗劫一空。阿贵租了辆驴车,
连夜将果子运到镇上。他特意没去阿强常去的集市,而是找到一家新开的水果批发店。
老板验了货,眼睛一亮:“这么好的果子,山里种的?”“自家果园,祖传的手艺。
”阿贵面不改色。一番讨价还价,果子卖了个出乎意料的好价钱。揣着厚厚一沓钞票,
阿贵在镇上最好的饭馆点了四菜一汤,喝得满面红光。夜里住旅店,他把钱铺在床上,
一张张数了三遍,抱着钱睡着了,梦里都在笑。如果到此为止,也许事情还不会那么糟。
可贪婪像野火,一旦烧起来就难熄灭。卖果子的钱还没捂热,阿贵又打起了果树的主意。
“反正阿强回来,发现果子没了也会起疑,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他盯着园里几棵最粗壮的梨树,那是阿强最早种下的“元老”,
树干有碗口粗,木质紧密,“这样的木头,卖给镇上木匠铺,能做多少好家具啊!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他就提着斧头进了果园。第一斧砍下去时,
老梨树震了震,树皮翻开,露出白生生的木质。阿贵的手抖了一下——他仿佛听见树在呻吟。
但想到钱,他心一横,抡圆了斧头狠狠砍去。“反正树不会说话。”他这样安慰自己。一棵,
两棵,三棵……整整八棵老树倒在曾经结满果实的土地上。阿贵雇人把木材运下山,
又赚了一笔。如今的果园,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摘光的果树无精打采地立着,
树桩像大地的伤疤,满地都是打落的枝叶和踩烂的落果。阿贵站在园门口,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盘算着等阿强回来怎么编故事。山里的野兽,突如其来的怪病,
他都想好了说辞。“死无对证。”他得意地想。5 千里归途心如火焚再说阿强,
跟着“戴蓝帽子的王队长”走了两天山路,到了所谓的“赵家屯”。那确实是个屯子,
却冷冷清清,根本没有施工的迹象。他问屯里人修水库的事,大家都摇头说不知道。
“招工的王队长?”一个放羊的老汉想了想,“是不是瘦高个,左脸有颗痣?
”阿强连连点头。“那人前天来过,收了几个后生的钱,说是押金,然后就没影了。
”老汉咂咂嘴,“你们该不会是遇上骗子了吧?”阿强脑袋“嗡”的一声。
他想起阿贵闪烁的眼神,想起那些过分热情的承诺,
想起交钥匙时阿贵冰凉的指尖……“糟了!果园!”他转身就往回跑,连行李都顾不上拿。
山路崎岖,他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磨出了血泡,却丝毫感觉不到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途中经过一个小镇,他实在跑不动了,到茶馆讨水喝。
茶馆老板听他说了来龙去脉,摇摇头:“小伙子,你那个同村不是好东西。
但你现在回去也晚了,不如先想办法取证。”这话点醒了阿强。
他想起村里有个发小在镇上学木匠,最近正好回村探亲。他借了纸笔,匆匆写了一封信,
托茶馆老板帮忙寄加急信到七松岭。“请务必交到陈大山手里,他是木匠陈师傅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