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美退场清晨七点,阳光穿过顶层公寓的落地窗,
在冷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规整的光斑。林木棉将最后一碟煎蛋放在餐桌上,
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正是沈叙喜欢的样子。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早晨,
她为他准备了九百八十七次早餐——除去他出差在外的日子。这个数据她从未刻意记录,
却在脑海中清晰得如同刻印。“早。”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叙穿着定制西装走进餐厅,
头发一丝不苟。他看了眼桌上的早餐,没有多余的表情,径直在餐桌前坐下。“早。
”木棉轻声回应,将温好的黑咖啡推到他手边,“今天是你喜欢的曼特宁,豆子是新到的。
”沈叙端起咖啡杯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今天?”“合约最后一天。
”木棉平静地说,递过一份文件夹,“这是整理好的物品清单,
您送的礼物和公寓钥匙都在里面了。我租了新的房子,今天下午就搬过去。
”沈叙没有立即接文件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木棉维持着惯常的表情,温顺、安静,
像一幅精心绘制的肖像画,完美复刻着他心中那个人的模样。“演够了?”他终于开口,
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木棉微微一笑:“是合约到期了,沈总。
”她没有纠正他用词里的嘲讽。三年里,她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保持沉默,
在需要的时候流泪,
在他思念白月光时侧过四十五度角——那是她与那位秦小姐最相似的角度。
沈叙终于接过文件夹,随意翻开。
三年间他赠予她的所有物品:珠宝、包包、衣服、甚至包括一支他某次出差随手带回的口红。
每件物品旁都标注了购入时间、地点和价格,精确到分。
而公寓钥匙则安静地躺在透明夹层中,下面压着一张门禁卡。
“东西都放在衣帽间的整理箱里了,”木棉继续说,“我已经清洁消毒过。
如果您需要确认——”“不必。”沈叙打断她,合上文件夹,“下午让司机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搬家公司。”木棉摇头,脱下身上的围裙叠好,放在厨房岛台上,
“行李不多,很快就好了。”沈叙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三年,
林木棉就像这公寓里的一件定制家具,完美融入他生活的每个角落。他知道她早晨七点起床,
喜欢在咖啡里加半勺糖,看书时会无意识咬嘴唇,
哭泣时左眼会先流下一滴泪——那是他教她的,秦雨薇就是这样哭的。可现在,
这件“家具”要自己离开了。“后续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可以联系我的律师。
”木棉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已经委托他处理合约相关的所有事宜。
”沈叙瞥了眼名片,是他熟悉的律所,却不是他常用的那位律师。她准备得很周全,
周全到让他莫名烦躁。“你可以走了。”他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早餐上。“好的,
沈总。”木棉微微颔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门口。她拖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背上背着一个双肩包,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三年里,沈叙赠予她的那些奢侈品,
她没有带走一件。不是清高,而是那些本就不属于她——它们属于“秦雨薇的替身”,
而不是林木棉。门轻轻关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沈叙叉起一块煎蛋送入口中,
味道和往常一样精准。他拿起手机查看日程,今天上午有三个会议,下午要见投资方,
晚上...晚上原本应该带木棉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他皱了皱眉,
拨通助理的电话:“今晚的晚宴,取消女伴安排。”挂断电话后,
他环视着这间宽敞得过分的公寓。阳光依旧,陈设依旧,
连空气中飘散的咖啡香都和往日别无二致。可不知为何,一种陌生的空旷感悄然弥漫开来。
沈叙摇了摇头,将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归结为习惯被打破的不适。
就像每天喝的咖啡突然换了豆子,总会需要几天适应期。他很快会找到新的“合约女友”,
也许不会,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易清晰,互不亏欠。这才是他沈叙的处世原则。
***下午两点,木棉推开新公寓的门。五十平米的开间,朝南,
有一扇可以看到老旧街道的窗户。家具简单,但干净整洁,
是她用一周时间精心挑选和布置的。她将行李箱靠墙放好,没有立即打开,而是走到窗前,
深吸了一口气。自由的味道。不是沈叙公寓里那种带着金钱气息的洁净空气,
而是混杂着楼下小吃摊油烟、隔壁孩子练琴声、远处街道车流声的,活生生的空气。
木棉打开手机,
考取的各种证书照片:心理咨询师、情绪疗愈师、甚至还有一个戏剧表演的短期培训结业证。
沈叙只知道她是心理学毕业生,却不知道这三年来她从未停止学习。她点开一个联系人,
拨通电话。“喂,王老师吗?我是林木棉...对,我已经安顿好了,
下周可以开始接咨询个案...好的,谢谢您!”挂断电话,她又拨出另一个号码:“李导,
您上次说的那个话剧小角色,我考虑好了,愿意试试...”一个接一个的电话,
一项接一项的安排。三年合约存下的钱足够她支撑一段时间,而她要做的,
是在这段时间里重新搭建属于林木棉的人生。傍晚时分,她终于打开行李箱。
里面只有简单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相框——照片上是她和母亲在老家门前的合影,
母亲的笑容温柔而明亮。木棉轻轻擦拭相框,将它放在床头柜上。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476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元,
备注“合约尾款”沈叙的效率一如既往。木棉盯着那串零看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关掉屏幕。
这笔钱是她应得的,用三年青春和精湛演技换来的报酬。她不会矫情地拒绝,
也不会为此感到愧疚。夜幕降临,她为自己煮了一碗简单的面条,坐在窗前慢慢吃完。
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方向。三年了,
她终于又有了自己的方向。洗漱后,木棉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
没有沈叙公寓那种昂贵的星空顶,只有一片朴素的白色。但她却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她知道沈叙此刻在想什么——他一定认为她在“闹”,在玩欲擒故纵的游戏。毕竟,
过去的三年里,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个没有自己意志的玩偶。就让他这么认为吧。
木棉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明天,将是林木棉新生的第一天。
而沈叙要多久才会发现,那个温顺安静的替身,早已在他不知不觉中,
长出了自己的翅膀和锋芒?她几乎有些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第二章:荒谬邀约一周后的傍晚,
木棉正跪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株绿萝移入陶盆。
新公寓朝南的窗台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绿植:多肉、吊兰、薄荷,还有一盆正在打花苞的茉莉。
泥土沾在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润感,这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生命力。门铃突然响起。
木棉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不该有访客。她透过猫眼看去,随即愣住了。门外站着沈叙。
不是平时那个一丝不苟、西装笔挺的沈叙。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
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是明显的青黑阴影。
最让木棉惊讶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
透着一种近乎失控的疲惫。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门。“沈总?
”沈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直接越过她走进公寓。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简单的家具,满窗台的绿植,摊开在地上的心理学书籍,
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茉莉香薰味道。这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会看到混乱、颓废,
或者至少是某种“失去金主庇护后的狼狈”。但木棉的公寓整洁有序,
甚至比在他那里时更有生活气息。她穿着简单的棉质家居服,光着脚,头发松松挽起,
几缕碎发落在颈边——这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您有什么事吗?”木棉关上门,
语气平静而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访客。沈叙转过身,目光重新锁定她。一周不见,
她似乎有些变化。脸色更红润了,眼神更亮了,甚至那总是微微垂着的肩膀,
此刻也挺直了些。这不应该。离开他沈叙,她应该过得不好才对。“我需要你回去。
”他直截了当地说,声音沙哑。木棉轻轻摇头:“合约已经结束了,沈总。
”“不是那个合约。”沈叙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新的合约。
”木棉没有接,只是静静看着他。这个场景有些荒谬——穿着皱衬衫的亿万富翁,
站在她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递出一份“新合约”。“您先坐。”她最终说,
指了指那张小小的双人沙发,“我去倒水。”沈叙坐下时,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环顾四周,看到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到墙上的简易书架,
着心理学、戏剧理论、甚至还有经济学方面的书籍;看到冰箱门上用卡通磁铁贴着的日程表,
上面排满了各种课程和预约。她真的在重新开始。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烦躁。
木棉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才接过那份文件。
她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打开文件。第一行字就让她挑起了眉。
****甲方:沈叙****乙方:林木棉****服务内容:乙方每日在甲方面前哭泣,
根据甲方需求调整****服务地点:甲方指定场所****薪酬:每月10万元人民币,
按月支付****合约期限:暂定三个月,可续约**木棉抬起眼,
看向沈叙:“您是在开玩笑吗?”“我很认真。”沈叙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种惯有的掌控感又回到了他身上,“月薪十万,每天只需要半小时。
比你做任何其他工作都划算。”木棉仔细阅读了合约的每一个条款。出乎意料的是,
这份合同相当规范,
致地规定了各种细节:哭泣的“质量要求”需包含真实情感、违约责任、保密条款等等。
唯一荒谬的就是内容本身。“为什么?”她问,“您为什么要花钱看人哭?
”沈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这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交易,
和以前一样。你提供我需要的东西,我支付报酬。”木棉沉默了片刻,
将合约放回茶几上:“我拒绝。”“为什么?”这次轮到沈叙问,“薪酬不满意?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木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沈总,
过去的三年对我来说是一份工作。我完成了,现在我想做点别的。”“比如?
”沈叙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去演那些没人看的话剧?接每小时两百块的心理咨询?
木棉,现实点。这份合约能给你稳定的高收入,让你有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他的话精准地击中了她的考虑点。木棉确实需要稳定的收入来源,
而每周仅需三小时就能获得十万月薪,这在经济上无疑是极大的诱惑。但她转过身,
直视他的眼睛:“我需要知道原因。否则我不可能接受这么...奇怪的合约。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着。窗外传来街道上的喧闹声,孩子的笑声,远处汽车的鸣笛。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种奇异的背景音,衬托着室内的寂静。沈叙终于开口,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走后,我睡不着。”木棉眨了眨眼,没说话。“不是不习惯,
”他补充道,像是在解释给自己听,“是...我试过了,安眠药,酒精,运动到精疲力尽。
都没用。”他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泄露了他极力隐藏的脆弱,
“然后我想起...你哭的时候。”“我哭的时候?”“是的。”沈叙的目光飘向窗外,
“合约期间,每次你需要哭的时候...那种声音,那种节奏。
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回想那些片段,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能短暂地睡一会儿。
”木棉的心理学背景让她立刻意识到这背后的含义。沈叙并非真正迷恋她的眼泪,
而是将她的哭泣声与某种安全、熟悉的感受联系起来——也许是童年未被满足的情感需求,
也许是长期压抑下的情感投射。这种移情现象在心理咨询中并不少见,
但在现实生活中如此直白地表现出来,确实令人震惊。
“所以您想让我每天在您面前哭半小时,作为...睡眠辅助?”她尽量保持语气专业。
沈叙似乎对这个术语感到不适,但还是点了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木棉重新拿起那份合约,大脑飞速运转。从经济角度,这无疑是极佳的选择。从专业角度,
这实际上是一种特殊的情绪疗愈工作——虽然客户的要求很奇特。
从个人角度...她的目光扫过沈叙疲惫的脸。三年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用交易处理一切情感的男人,
此刻却因为无法入睡而红着眼眶站在她的出租屋里,提出一个荒谬绝伦的要求。
“我需要修改几个条款。”她最终说。沈叙的眼睛亮了一瞬:“可以。”“第一,
时间需要调整。我不可能每天固定时间过去,我有自己的安排。
我们可以提前一天约定次日的具体时间。”“可以。”“第二,地点。我不会再去您的公寓。
我们可以在这里,或者租用专业的心理咨询室。”沈叙皱眉:“这里太小了。
”“但这是我的空间。”木棉平静地说,“如果您需要这项服务,就必须尊重我的界限。
”沉默再次降临。沈叙似乎在评估她的坚决程度,最终点头:“这里可以。”“第三,
”木棉继续说,“我需要明确这项服务的性质。这不是情感关系的延续,
而是纯粹的专业服务。您不能要求合约之外的东西,我也不会有合约之外的义务。
”沈叙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认为我还会对你有其他想法?
”“我只是需要界限清晰,就像您一直教我的那样。”木棉淡淡地说,“交易就是交易。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叙一下。他看着她走向书桌,拿起笔,
在合约上快速修改了几处条款,然后签下自己的名字。“每天半小时,月薪十万。
”她将合约递还给他,“从明天开始?”沈叙看着纸上她娟秀的签名,
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这笔交易中,掌控权悄然发生了转移。“明天晚上七点,
”他说,“我会准时到。”“好的。”木棉走到门边,做出送客的姿态。
沈叙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回头看她:“你不好奇我为什么选择你吗?而不是...找别人。
”木棉微微一笑,那个笑容礼貌而疏离:“因为我是专业人士,沈总。
您需要高质量的哭泣服务,而我恰好擅长这个。就像您需要一杯特定温度的咖啡,
就会找最了解您习惯的咖啡师一样。”这个比喻让沈叙感到不舒服,但他说不出为什么。
门在他身后关上。木棉靠在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因为刚才紧握合约而微微发白。月薪十万,每天半小时。这确实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但她很清楚,沈叙要的不是眼泪,而是某种他无法言说的情感联系。而她接受这份合约,
也不仅仅是为了钱。窗台上的茉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缕幽香。木棉走到窗前,
看着沈叙的车消失在街角。明天开始,她将以一种全新的身份面对他——不是温顺的替身,
而是专业的情绪服务提供者。这场游戏的规则,已经悄然改变了。而她很好奇,
当沈叙发现自己需要的不仅仅是“睡眠辅助”时,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具,还能戴多久。
第三章:专业“哭疗”第二次“哭疗”安排在周三晚上七点半。木棉提前十分钟整理好客厅,
在沙发前的地板上放了一个软垫,旁边的小矮桌上准备了纸巾盒和水杯。
窗台上的茉莉开花了,细小洁白的花朵在暮色中散发着幽香。七点二十九分,门铃准时响起。
沈叙看起来比上次整洁了些,但眼下的青黑依旧。他进门时扫了一眼那个软垫和矮桌的布置,
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像是在评估某种专业设备的合理性。“晚上好,沈总。
”木棉的声音平静专业,“您可以坐在沙发上,我会在垫子上开始。”沈叙没有立即坐下,
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那些绿植:“你养了很多植物。”“嗯,它们让人心情平静。
”木棉没有接话茬的打算,“我们开始吗?半小时计时从哭声响起的那一刻算起。
”沈叙终于转身坐下,双腿交叠,双手放在膝盖上,
摆出了他一贯的“观察者”姿态:“开始吧。”木棉在垫子上跪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
她没有立即哭泣,而是闭上眼睛,似乎在调动情绪。沈叙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下沉,
呼吸节奏改变,喉结轻轻滚动——这是她进入状态的准备动作,
和过去三年里每一次“表演哭泣”前一样。然后,第一滴泪从左眼角滑落。精准,完美,
如同经过编程的机械。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她米色的家居裤上,留下深色的圆点。她的哭声起初很轻,像是压抑着的呜咽,
然后逐渐放开,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沈叙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就是这种声音。这种节奏。
这种在压抑与释放之间精准游走的悲伤。过去一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就是这些声音片段。
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在空旷的公寓中,在尝试入睡却只能盯着天花板的时刻。
这些声音像是一种奇怪的安抚剂,能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但此刻,
当这些声音真实地在耳边响起时,沈叙发现自己的感受有些不同。
他注意到木棉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些松,露出纤细的锁骨。
她的头发没有扎起,而是松散地披在肩上,随着抽泣的动作微微颤动。
她哭泣时左手会无意识地抓住右腕——这是过去三年里他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还有她的睫毛。
被泪水浸湿后,睫毛粘在一起,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时间到。
”木棉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仿佛刚才哭泣的是另一个人。她拿起纸巾轻轻擦拭脸颊,
动作优雅而克制,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沈叙瞥了一眼手表:十九点五十九分。
刚好三十分钟。“你可以延长。”他说,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脱口而出。
木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的眼睛此刻清澈平静:“合约规定是半小时,沈总。
如果您需要延长,需要提前协商并调整薪酬。
”沈叙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我不是在讨价还价。”“那您是什么意思?”木棉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发麻,她轻轻揉了揉。沈叙也站起来,在狭小的客厅里踱步。
窗台上的茉莉香太浓了,浓得让他有些不适应。这个空间太小了,
小到他能清晰地看到木棉脸上未完全擦干的泪痕,看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突然问。木棉愣了一下:“什么?”“哭泣的时候。
”沈叙转身面对她,“你在想什么来调动情绪?想伤心的事?还是...只是在表演?
”这个问题越界了。根据他们修改后的合约,服务的具体方法和过程属于乙方专业范畴,
甲方无权过问。木棉本该这样提醒他。但她沉默了两秒,
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我在复盘今天的股市行情。”沈叙的表情凝固了。
“上证指数今天收跌0.34%,创业板指跌1.2%。我持有的三支股票中,两支微涨,
一支下跌。”木棉的语气像是在做工作汇报,
“哭泣的节奏我根据K线图的波动来调整——缓慢下跌时是呜咽,急速下跌时是抽泣,
横盘整理时是平稳的流泪。”沈叙第一次感到词穷。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样解释您满意吗,沈总?”木棉走到门边,做出送客的姿态,
“下次服务安排在周五晚上七点,如果您没有异议的话。”沈叙离开了,
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晚,他听着手机里偷偷录下的哭泣声这显然违反了合约,
但他不在乎,确实睡着了三个小时。但梦里不是安宁的黑暗,而是起伏的K线图,
和木棉在图表前平静流泪的画面。***周五的“哭疗”出现了一点意外。不是木棉的失误,
而是沈叙带来的“干扰因素”。当木棉在垫子上跪坐好,准备进入状态时,
沈叙突然说:“等一下。”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喷壶,走到窗台边,
对着那盆茉莉花喷了几下。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您做了什么?”木棉站起身,
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杀虫剂。”沈叙平静地说,“你的茉莉有蚜虫,我看到了。
”木棉快步走到窗边,仔细检查叶片。确实,在几片叶子的背面发现了细小的蚜虫。
但她昨天才检查过,那时还没有。“您怎么知道...”她的话没说完,突然明白了。
沈叙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昨天来的时候,趁你去洗手间,放了几只在叶子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窗外的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
在木棉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为什么?”她最终问,声音很轻。沈叙没有回答,
而是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始吧,时间已经到了。”木棉回到垫子上,闭上眼睛。但这一次,
她花了更长的时间进入状态。杀虫剂的气味刺激着她的鼻腔,
而更刺激的是沈叙的行为——这种幼稚的、近乎恶作剧的破坏。当她终于开始哭泣时,
眼泪比以往更汹涌。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愤怒和气恼。那盆茉莉是她从花市精心挑选的,
看着它从花苞到绽放,每天清晨给它浇水,跟它说话。而沈叙,为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理由,
故意破坏了它。哭声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这一次,木棉没有控制节奏,
没有遵循任何“股市行情”的模式。她的哭泣是混乱的、真实的,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委屈。
沈叙坐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抓住膝盖。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这种哭泣声更加尖锐,
更加鲜活,像是一根细针直接刺入他的心脏。他感到一阵窒息感,不是不适,
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疼痛的兴奋。二十分钟时,木棉突然停下。她睁开红肿的眼睛,
看着沈叙:“今天只能到这里。”“合约规定是半小时。”沈叙说,声音有些沙哑。
“那您可以扣钱。”木棉站起来,走向窗台,小心翼翼地检查每一片叶子,
“我现在需要处理我的植物。”沈叙看着她用棉签轻轻擦拭叶片,
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受伤的小动物。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我可以帮你。”他说。木棉没有回头:“不用了,沈总。
您已经帮得够多了。”这句话里的讽刺意味让沈叙感到一阵刺痛。他站在客厅中央,
看着木棉专注地照料那盆茉莉,
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林木棉真实的情绪反应。不是表演,不是合约要求,
而是因为她珍视的东西被破坏了。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比起那种完美的、程序化的哭泣,
他更喜欢看到这样的她——鲜活,生动,甚至带着刺。“下周见。”木棉最终说,没有看他,
依旧背对着他处理茉莉花。沈叙离开了。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回想木棉哭泣时的样子,
那种真实的愤怒和委屈。那一晚,他睡了四小时,是这一周来最长的一次。
但他也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再仅仅需要哭泣声作为睡眠辅助。
他开始期待看到更多——更多真实的情绪,更多打破平静的反应,
更多那个温顺表面下的、他不知道的林木棉。***第三次“哭疗”时,
沈叙带来了自己做的菜。“我做了晚餐。”他将保温盒放在小茶几上,“糖醋排骨,
清炒时蔬。”木棉看着那些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直视沈叙的眼睛:“我对糖醋味型过敏,沈总。过去三年,
我从没吃过您点的任何糖醋类菜肴。”沈叙的表情僵住了。他确实不知道。过去的三年里,
他从未关心过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只需要她扮演好那个角色,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而且,”木棉继续说,语气平静但坚定,“这不是服务的一部分。
我们的合约只包括哭泣服务,不包括共进晚餐。”“我只是...”沈叙罕见地语塞了,
“我想你可能饿了。”“我不饿。”木棉在垫子上跪坐下来,“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那天的哭泣服务,木棉表现得异常专业。她完美地控制着节奏和情绪,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沈叙和他带来的糖醋排骨都不存在。结束后,她礼貌地送客,没有多看那些食物一眼。
沈叙带着保温盒回到车上,却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木棉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突然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响声,
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做这些幼稚的事?弄坏她的植物,做她讨厌的菜,
像是青春期男生为了引起注意而恶作剧。这不是他沈叙。
不是那个用合约处理一切、冷静自持的沈叙。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
已经筛选出三位符合要求的女性,资料已发到您邮箱。都是表演专业毕业,擅长情绪表达。
沈叙盯着那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最终,他删除了邮件,回复助理:暂时不需要了。
他发动汽车,驶离那条街道。后视镜里,木棉的窗口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沈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些表演专业毕业、擅长情绪表达的女性,都不是林木棉。而他开始怀疑,
自己需要的也许从来不是“哭泣声”,而是那个能让他失眠,又能让他安睡的人。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恐慌。比失眠更可怕的,是发现自己有了无法用合约控制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