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吃关东煮。手机震了三次她才接起来,
因为看到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妈”。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
上周刚往家里打了三千块,说是凑个整给妈买件羽绒服,其实是想堵住那张嘴——别问,
别催,别再说“你表妹都生二胎了”。“小满啊,吃饭了吗?”“吃了。”“吃的啥?
”“米饭,炒菜。”她把嘴里的萝卜咽下去,顺手把竹签扔进垃圾桶。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给你寄了点挂面,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手工的,
你王婶家做的。过两天应该就到了。”“妈,不用,我这儿啥都有。”“你有你的,
我寄我的。”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快递费我都付了。”林小满没再说话。
她知道那个“快递费我都付了”的意思是——你别拒收,别嫌麻烦,别跟我说你又搬家了。
挂了电话,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十二块。公司楼下最便宜的晚饭。二十八岁,
来北京第七年,月薪八千五,房租四千二,花呗欠着六千,前男友上个月结婚,
新娘是他在老家相亲认识的,据说彩礼十八万八。
林小满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苍蝇,看着外面亮堂堂的,
撞来撞去就是出不去。三天后,快递到了。她下班去驿站取,一个不大不小的纸箱子,
封口用黄胶带缠了三圈,边角都磨毛了。抱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比她想象的重。
回出租屋的路上,她在地铁里一直抱着那个箱子,没放地上。旁边有个大姐看了她一眼,
大概是觉得这人傻,抱着个破纸箱子挤晚高峰。开门进屋,十平米的隔断间,一张床,
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她把箱子放在床上,找了把剪刀划开封口。最上面是一层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件手打的毛衣,一件红的,一件灰的。红的太艳了,灰的又太老气,
一看就是母亲去镇上集市买的那种毛线,便宜,有点扎手。她拿出来放在一边。
下面是一层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她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的挂面。
不是超市里那种一包一包的,是用旧报纸卷起来的,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像火柴棍一样捆成一小把一小把,再用棉线系着。面条发黄,比筷子细一点,
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碱味。林小满数了数,一共十二把。她小时候家里穷,
镇上只有一家面条厂,做的挂面又硬又咸,煮出来像皮筋。但每年秋天,
王婶家会做手工挂面,用自家种的麦子磨的面,不加东西,晒干了能放一整个冬天。
母亲总是托人去换,一斤麦子换一斤面,换回来舍不得吃,藏着过年。她记得有一年冬天,
母亲半夜起来给她煮挂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她问妈你怎么不吃,母亲说我不饿,你吃。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母亲一天没吃东西,就等着那口锅里的面汤。林小满把挂面放在桌上,
继续往下翻。箱子最底下是一个铁盒子,老式的,盖子上印着两只喜鹊,漆都掉了。
她认得这个盒子,小时候家里放针线的,后来放户口本和存折,再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有的新,
有的旧,旧的那几张都磨毛了边,叠得整整齐齐。她数了数,三千六百四十二块。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对折的,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格子纸。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
比小学生强不了多少,铅笔写的,有的地方被手汗蹭花了:“小满:钱是你上回寄的,
我没花。你一个人在外面,钱要紧。毛衣我打的,红的好看,灰的耐脏。
挂面煮的时候多放点水,开锅就捞,别煮烂了。冰箱里要是没菜,打个鸡蛋也行。妈想你了。
”林小满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隔壁有人在炒菜,
油烟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楼下有孩子哭,大概是作业没写完。远处有地铁经过,轰隆隆的,
震得窗户轻轻响。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盒子里,把钱也放回去,盖上盖子。
然后把那几把挂面抱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阳光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
她想起来了,是母亲身上的味道。那种她从小闻到大的,洗衣粉混着灶台烟气,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软软的、暖暖的味道。林小满把头埋进那捆挂面里,肩膀开始抖。
她没有哭出声。她很久没哭出声了。上次哭是两年前,房东说要涨房租,她打电话给前男友,
前男友说要不你搬来和我住,她挂了电话哭了一夜,第二天照常上班,眼睛肿得像核桃,
同事问她就说过敏。但现在,她抱着那捆挂面,坐在十平米的隔断间里,眼泪往下淌,
淌得满脸都是,滴在挂面上,滴在旧报纸上,滴在毛衣上。
她想起母亲说的“快递费我都付了”。镇上到县城,十五里路,母亲得骑着电动车去,
把箱子捆在后座上,骑半小时到快递点。填单子的时候得找人帮忙,她不识字。
她想起那三千六百四十二块钱。一张一张攒的。可能是卖了鸡蛋攒的,
可能是去山上挖药草换的,可能是每个赶集的日子省下来的。她想起那句“妈想你了”。
母亲从来不说这话的。打电话从来都是“吃饭了吗”“冷不冷”“别熬夜”,
从来不说“我想你”。好像说了就是给女儿添麻烦,就是让她分心,就是让她惦记家里。
可是她想。她一定很想。林小满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锅。厨房是公用的,四个人合用,
灶台上积着油垢,水槽里泡着碗。她把锅洗了,接了半锅水,放在煤气灶上。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盯着那团蓝光发呆。水开了。她拆开一把挂面,一半下了锅,
另一半收起来。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一根一根,慢慢变软,变透明。她想起小时候,
母亲煮面的时候总让她在旁边看着,说“锅开的时候要搅一下,不然粘底”。
她那时候不耐烦,觉得一碗面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想起来,那是母亲教她怎么活。面煮好了。
她捞出来,盛在碗里。没有鸡蛋,没有菜,就一碗白面,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葱花是上周买的,蔫了,但还是有点绿。林小满端着碗,坐在床边,低头吃第一口。
那一瞬间,她突然就回到了小时候。土坯房,灶台,烟熏黑的墙,母亲坐在对面看着她,
说“慢点吃,烫”。冬天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热气往上冒,
她的脸被熏得红扑扑的。她咬断面条,嚼了嚼。就是这个味道。不咸,不淡,不硬,不软,
刚刚好的那个味道。她在北京吃了七年,吃过炸酱面,吃过重庆小面,吃过兰州拉面,
吃过日式拉面,吃过各种包装精美的、贵得离谱的面条,没有一碗是这个味道。
因为这个味道不是调出来的。是用自家种的麦子磨的面,是用井水和的面,是母亲亲手揉的,
是挂在院子里晒了一整天的,是用棉线一根一根捆起来的,是骑着电动车送到镇上寄出来的。
是这个味道。林小满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然后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红红的,但没肿。头发有点乱,用手捋了捋。嘴唇干,
明天得买唇膏。她回到房间,把手机充上电,打开微信,点开母亲的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九天前,母亲发了一条语音,她没回。再上一次是半个月前,
母亲发了一张照片,院子里的柿子树,柿子红了,她回了一个表情。她按住语音键,
说:“妈,面收到了。好吃。”松开,发送。然后她把那件红色的毛衣拿出来,抖了抖,
套在身上。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但暖和。毛线有点扎,但穿着穿着就习惯了。
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红的,艳的,俗的,但是暖的。手机震了。母亲回语音了。她点开,
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背景音有鸡叫,有风,还有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好吃就行。
毛衣穿着,别舍不得。钱你留着,交房租用。别熬夜,早点睡。”林小满听着,笑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的炒菜声停了。楼下的孩子不哭了。
地铁也少了。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黄的,像城市的眼睛。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母亲的样子,站在院子里,围着那条旧围裙,在竹竿上挂面条。
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头发白了,但手还是那么快,一根一根,整整齐齐。林小满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过年一定要回去。---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
林小满睁开眼,愣了五秒钟,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她把闹钟摁掉,又躺了两分钟,
然后爬起来,去厨房煮面。这次她打了个鸡蛋。面煮好,盛出来,鸡蛋卧在上面,
蛋黄没全熟,戳破,流出来,染黄了面条。她端着碗,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吃。阳光照进来,
照在碗上,照在她的手上,照在那件红色的毛衣上。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小满啊,
起来了?”“嗯,吃早饭呢。”“吃的啥?”“你寄的面,加了个鸡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母亲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像是忍着什么。“好吃不?
”“好吃。”“那就好。”母亲吸了吸鼻子,“那我挂了,你吃吧。”“妈。”“嗯?
”“我过年回去。”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几秒钟,母亲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好。
”挂了电话,林小满继续吃面。吃着吃着,她发现碗里多了几滴水。不是汤。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没有漏水。是她自己的。她抹了一把脸,笑了一下,继续吃。
那碗面吃到最后,汤都凉了,她还是喝完了。---林小满后来把那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钱她没动,原样放着,压在作业本那张纸下面。挂面她省着吃,
一周煮两回,每回放一小把。吃到第三周的时候只剩两把了,她舍不得再煮,就那么放着,
偶尔打开闻一闻。那件红色的毛衣她天天穿,穿到同事问她“你这衣服是新买的吗”,
她说“我妈打的”。同事说“你妈手真巧”,她说“嗯”。春节前一个月,
她抢到了回家的火车票,硬座,十六个小时,腊月二十八走。她给母亲打电话说买着票了,
母亲说“好,我给你准备吃的”。她说“别准备太多,我待不了几天”。母亲说“我知道”。
腊月二十七那天,她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还是那个边角磨毛的纸箱子,
还是黄胶带缠了三圈。她抱进屋,打开。最上面是一层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双棉鞋,
灯芯绒面的,毛线织的鞋底,软软的,暖和。下面是一层旧报纸,裹着挂面。十二把。
再下面是那个铁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钱。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一分没动。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还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
还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小满:路上小心。到家给我打电话。钱带回来,给你留着。
妈等你。”林小满坐在床边,抱着那个铁盒子,抱着那十二把挂面,抱着那两双棉鞋,
抱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窗外的北京城灯火通明,车流滚滚。她的出租屋里,灯亮着。
那件红色的毛衣挂在床头,艳艳的,俗俗的,暖暖的。母亲的挂面续腊月二十八,
凌晨三点四十,林小满从北京西站上了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上都是行李,
空气里混着泡面味、脚臭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年味。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三人座中间那个。旁边是一对中年夫妻,男的靠着窗户睡着了,女的抱着个蛇皮袋子,
警惕地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的,戴眼镜,穿一件起球的羽绒服,
手里捧着一本翻烂了的《申论》。“你也是回家?”眼镜男问她。“嗯。”“哪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