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城的五十岁寿宴,排场大得吓人。苏家那栋三层的老别墅从里到外张灯结彩,
门口停了长长一排豪车,衣香鬓影的宾客端着香槟在庭院里谈笑风生。
乐队在临时搭起的舞台上演奏着轻快的爵士乐,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里,
一切都精致得像拍电影。但苏浅知道,这场盛宴的底下,是快要绷断的弦。
她坐在陆舟的车里,透过车窗看着那片灯火辉煌。
身上穿着陆舟让人准备的礼服——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简,
只在腰间系了条细细的银链,衬得她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头发松松挽起,
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那道已经淡成浅粉色的疤。陆舟侧头看她:“准备好了?”苏浅没说话,
只是从手拿包里拿出支口红,对着后视镜慢慢涂。正红色,很艳,像血。涂完,她抿了抿唇,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个笑容。“走吧。”她说。陆舟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她拉开车门。
苏浅把手搭在他臂弯里,高跟鞋踩在铺着红毯的石子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谈笑声停了,音乐还在响,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惊愕,有探究,有鄙夷,也有看好戏的兴奋。苏浅挺直脊背,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对那些目光视而不见。她能感觉到陆舟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
但面上依然从容,甚至还朝几个相熟的人点了点头。“陆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苏明城从人群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但眼里没有一点温度。
他今天穿了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成功企业家的派头。
“苏总客气。”陆舟微微颔首,递上礼物,“小小贺礼,不成敬意。
”礼盒里是块百达翡丽的腕表,限量款,价值不菲。苏明城接过去,
笑容真诚了几分:“陆总破费了。快请进,里面坐。”他像是完全没看见苏浅。
苏浅也不在意,挽着陆舟往里走。经过苏明城身边时,
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苏浅脚步没停,
只是微微侧头,对他笑了笑:“爸,生日快乐。”苏明城脸色一僵。进了别墅,里面人更多。
苏浅看见了不少熟面孔——苏家的亲戚,生意上的伙伴,
还有几个以前和原主玩得不错的所谓“闺蜜”。那些人看见她,表情各异,有躲闪的,
有假笑的,也有明目张胆翻白眼的。林月如端着酒杯走过来。她今天穿了身绛紫色的旗袍,
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戴着整套的翡翠首饰,雍容华贵。看见苏浅,她脸上笑容不变,
眼神却冷得像冰。“浅浅回来了。”她伸手想拉苏浅的手,被苏浅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你这孩子,出去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家看看。你爸爸天天念叨你。”“是吗?”苏浅微笑,
“我看爸爸身体挺好,不像念叨我的样子。”林月如笑容僵了僵,
转而看向陆舟:“这位就是陆总吧?常听浅浅提起您。感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她,
这孩子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话说得客气,但字字带刺。暗示苏浅是麻烦,
暗示她和陆舟关系不清不楚。陆舟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林月如:“不麻烦。苏浅很懂事,
比很多自以为懂事的人,懂事得多。”林月如脸色变了变,一时竟接不上话。就在这时,
苏倩端着酒杯挤了过来。她今天穿了身粉色的蓬蓬裙,妆化得很浓,
看起来像个精致的洋娃娃,但眼神里的敌意藏都藏不住。“姐姐回来了?”她声音甜得发腻,
“我还以为你攀上高枝,看不上我们这个小门小户了呢。”这话说得声音不小,
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苏浅转过头,认真地打量了苏倩几秒,然后笑了:“你这裙子不错,
香奈儿当季新款吧?我记得要二十多万。看来苏家最近资金周转没问题?”苏倩脸色一白。
周围几个人眼神都变了——苏家资金链紧张的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苏倩这时候穿这么贵的裙子,确实扎眼。“你胡说什么!”苏倩尖声道,
“这是爸爸送我的生日礼物!”“哦,那爸爸对你真好。”苏浅点点头,语气依然平静,
“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爸爸送我的是一条淘宝买的裙子,三百块。看来还是亲生的不一样。
”这话一出,周围彻底安静了。连乐队都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停了演奏。林月如脸色铁青,
一把拉住苏倩:“胡闹什么!还不跟你姐姐道歉!”“我凭什么……”“道歉!
”苏明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地瞪着苏倩。苏倩眼圈一红,
不情不愿地说了句“对不起”。苏浅笑了笑,没接话,挽着陆舟往里面走。
经过苏明城身边时,听见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苏浅,你别太过分。”“过分?
”苏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爸,
你觉得我哪里过分?是穿得不够贵给你丢人了,还是说话不够好听让你没面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月如和苏倩,最后落回苏明城脸上:“还是说,
我没有像条狗一样跪在顾辰面前求他原谅,没有按你们的安排去给他和林薇薇道歉,
没有乖乖当你们的棋子,去换那三个亿的贷款——所以我过分了?”苏明城瞳孔一缩。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眼神在苏家几人之间来回扫视,
兴奋得像在看一场大戏。“苏浅!”苏明城压低声音,但怒气已经压不住了,
“你非要在这个日子闹是吗?”“这个日子怎么了?”苏浅歪了歪头,表情天真,
“爸爸的五十大寿,多好的日子。正好让大家都看看,我们苏家有多‘和睦’,
您对我这个养女有多‘疼爱’。”她特意加重了“养女”两个字。苏明城脸色由青转白,
由白转红,精彩得像调色盘。林月如赶紧上前打圆场:“浅浅,你爸爸不是那个意思。
今天是他生日,咱们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好不好?”“回头?”苏浅笑了,
“回头是什么时候?等宴会结束,你们关起门来,再像以前那样,骂我没良心,骂我白眼狼,
骂我丢苏家的脸?”她往前走了半步,逼视着苏明城:“爸,有些话,
我觉得还是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比较好。免得以后有人说我不懂事,说我忘恩负义。
”苏明城盯着她,眼神像要吃人。但苏浅毫不退缩,就那么看着他,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良久,苏明城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
你说。爸爸听着。”“第一,”苏浅开口,声音清晰,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感谢您和林阿姨这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虽然我只是个养女,
虽然你们从来没把我当亲生女儿看,虽然苏家的股份、房产、存款,
从来都没我的份——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们。至少,你们没让我饿死。
”周围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苏明城脸色彻底黑了。“第二,”苏浅继续,
“关于我和顾辰的事。是,我爱过他,爱了很多年,爱到失去自我,爱到连尊严都不要。
我为他做过很多蠢事,伤害过很多人,包括林薇薇小姐。这些,我都认。”她顿了顿,
目光扫过人群,看见几个以前和原主交好、后来却倒戈相向的“闺蜜”,
她们都躲闪着低下头。“但有一点,我要说清楚。”苏浅提高音量,
“我从没想过破坏他和林小姐的感情。那些下药、陷害的事,是蠢,是坏,
但我苏浅敢作敢当。不像有些人,明明做了龌龊事,却还要装深情,立人设,
把脏水全泼到别人身上。”这话指向谁,不言而喻。“第三,”苏浅转向苏明城,
眼神冷了下来,“关于那三个亿的贷款。爸,您真的以为,顾辰借你那三个亿,
是因为顾念和我那点可怜的情分?您真的以为,只要我乖乖去道歉,去认错,
去把自己踩进泥里,他就会高抬贵手,不逼您还钱?”苏明城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他借你那三个亿,是因为城西那块地。”苏浅一字一句地说,“他要那块地,但您不松口。
所以他才用这招,用三个亿,换您握着地但不开发。等时机成熟,
他就会用这笔贷款逼您把地吐出来。到时候,地是他的,钱,您还得还。”人群哗然。
苏明城脸色惨白,但还在强撑:“你胡说什么!顾辰不是那样的人!”“是不是,
您心里清楚。”苏浅从手拿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按下播放。是通话录音。
顾辰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苏明城那个老狐狸,以为我真看上他那个养女了?
笑话。我要的是地。三个亿,换他暂时不动那块地。等城西规划一出来,他要是还不上钱,
地就是我的。要是还得上……呵,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他还不上。”录音不长,就几十秒。
但每个字都像巴掌,狠狠扇在苏明城脸上。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苏明城,
眼神里满是震惊、鄙夷、还有幸灾乐祸。苏明城浑身发抖,
指着苏浅:“你……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不重要。”苏浅关掉录音,把手机收起来,
“重要的是,爸,您醒醒吧。顾辰从来就没把您当回事,也没把我当回事。在他眼里,
我们都是棋子,是用完就可以扔的工具。”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依然清晰:“所以,
从今天起,我和顾辰两清。我和苏家……也两清。那三个亿的贷款,您自己想办法。那块地,
您想卖就卖,想留就留。但别再把我算进去,别再想用我去换什么。”说完,她转身,
对陆舟说:“我们走吧。”“等等。”苏明城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苏浅回头。
苏明城盯着她,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屈辱,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哀求?“那块地,
”他声音发颤,“如果我不卖,顾辰不会放过我。苏家……苏家会垮。”苏浅与他对视,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荒诞的可笑。
这就是她的养父。二十二年来,对她呼来喝去,把她当工具,当筹码,
当可以随意牺牲的弃子。现在,他却想用这副可怜相,来求她心软。“所以呢?”苏浅问,
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苏明城一噎。“所以您想让我怎么做?
”苏浅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像以前那样,乖乖听您的话,去给顾辰磕头认错,
求他高抬贵手?还是说,您希望我去求陆舟,让他帮您还那三个亿?”她顿了顿,笑了,
笑容里满是嘲讽:“爸,您是不是忘了,我只是个养女。一个您从来没爱过,从来没在乎过,
随时可以抛弃的养女。凭什么您觉得,我会为了一个从来不爱我的家,
去求一个随时可能抛弃我的人?”这话说得太直白,太残忍。苏明城踉跄了一下,
差点没站稳。林月如赶紧扶住他,转头瞪着苏浅,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苏浅!
你这个白眼狼!苏家养你二十二年,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是啊,”苏浅点头,
语气依然平静,“所以您看,教育很重要。您教我要听话,要顺从,要为了家族牺牲。
我学了,学得很好。只是现在,我不想学了。”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苏浅!
”苏明城在她身后嘶吼,“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再回来!苏家没你这个女儿!
”苏浅脚步一顿。然后她回头,对着苏明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她说,
“这二十二年的‘养育之恩’。从今往后,两不相欠。”直起身,她挽住陆舟的手臂,
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身后一片死寂。所有宾客都自动让出一条路,没人说话,没人拦。
只有苏明城粗重的喘息声,和苏倩压抑的哭声。走出别墅,夜风一吹,苏浅才觉得腿软。
刚才那番话,用尽了她所有力气。陆舟揽住她的肩,把她带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
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冷冽的木质香,意外地让人安心。“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