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纳妾苏州城西,旧家裴氏,祖上做过一任道台,至子铭一辈,已三代不在仕途了。
裴家没有别的营生,就是靠着祖产,几顷田,几间屋,稳稳地过日子。这样的家世,
在苏州城里不算顶显赫,却也殷实,体面,没人敢小看。裴子铭娶陆家小姐那年,
是光绪三十年的秋天。陆家在闾丘坊巷,祖上是书香,出过几个举人,到了芝钰父亲这一辈,
虽没有功名,却也是诗礼传家。芝钰自小读书,书画双绝,在闺阁中就有才名。这样的亲事,
于裴家是高一等的,所以聘礼送得格外厚重,婚宴也办得格外热闹。陆芝钰坐在新房里,
听外头的喧哗,听了一夜。裴子铭进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满身的酒气,
脚步有些踉跄。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看了很久,
才说了一句话:“我听说你的画好。”陆芝钰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往后,
”他说,“你画你的,我忙我的,咱们各不相扰。”这话听着奇怪,不像新婚该说的话。
但陆芝钰听进去了,记在心里。头两年,日子确实是各不相扰的。裴子铭有他自己的事,
铺子里的生意,朋友间的应酬,时常不在家。陆芝钰乐得清静,把东楼收拾出来做了画室,
日日临帖作画,闲时读读书,写写字。老太太来过几回,看她画画,夸她好,夸她画得真好。
可老太太每次来,眼睛总要在她肚子上停一停,停那么一会儿,再移开。第三年上,
老太太不来了。老太太托人带话,叫裴子铭去正房说话。说了什么,陆芝钰不知道。
只知道从那天起,裴子铭看她的眼神就有些躲闪。那年秋天,苏巧云进门了。
卷二·绣娘苏巧云是绣庄的女儿。她家开的绣庄在阊门内,三开间的门面,
后头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她自小跟着母亲学绣,
十二岁就能绣整幅的帐屏,十五岁上,绣的牡丹就能招来蝴蝶了。裴家纳她做妾,
于她是高攀了。可她进门那天,陆芝钰没有下楼。她在东楼上听底下的热闹,听了一个下午。
鞭炮响过,人声静了,她研了墨,铺开纸,画了一下午的竹子。苏巧云第一次上东楼,
是进门半个月后。她带了一双绣花鞋垫来,绣的是并蒂莲,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她把鞋垫放在门槛上,敲了敲门,说:“姐姐,我给姐姐赔罪来了。”门里没有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陆芝钰后来捡起那双鞋垫看过。她看了很久,又放回抽屉里,
没穿。苏巧云不恼。她隔三岔五地往东楼送东西,有时是绣的帕子,有时是自己做的点心,
有时就是几枝花,从院子里剪的桂花、菊花、梅花,按着时令来。陆芝钰一概不收,
她就放在门槛上,第二天去看,没有了,也不知道是拿进去了,还是让风吹走了。
第二年秋天,苏巧云生了个女儿。难产。生了三天三夜,产婆进进出出,脸都白了。
裴子铭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走到半夜,腿都软了。老太太念了一夜阿弥陀佛,也没用。
陆芝钰是在第三天傍晚下楼的。她手里拿着一个锦盒,盒子里是她陪嫁来的金针,
说是陆家祖上传下来的,给宫里的贵人扎过针的。她没有给人扎过针,只在医书上看过几页。
可她下楼了,走进产房,在床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天亮,孩子生下来了,
苏巧云的命也保住了。苏巧云在床上躺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陆芝钰每天都来,送汤,
送药,送自己画的画给她解闷。苏巧云起先不敢说话,后来敢了,再后来,
陆芝钰不来的时候,她就望着门口等。“姐姐今天来不来?”丫鬟说,太太在画画呢。
苏巧云就低下头,说哦。过一会儿又问,画的什么?丫鬟说不知道。苏巧云就不再问了,
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转过年来,苏巧云能下床了。第一件事,
就是上东楼给陆芝钰磕头。陆芝钰拦她,她不听,跪在地上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头,
说:“姐姐,我的命是你的。”陆芝钰没说话,拉她起来,让她看自己新画的《仕女图》。
画的是两个女子,一个倚栏,一个执扇,看的是同一枝梅花。苏巧云看了很久,
说:“姐姐画得真好。”顿了顿,又说:“像我和姐姐。”陆芝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把画卷起来,给了她。卷三·东楼三姨太进门的时候,苏巧云哭了一夜。陆芝钰知道,没问。
第二天早上,苏巧云红肿着眼来给她梳头,手轻轻的,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陆芝钰从镜子里看她,看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别哭了。”她说。
苏巧云嗯了一声,眼泪又下来了。三姨太姓周,是绸缎庄的姑娘,比苏巧云还小一岁。
进门第二年,生了儿子。老太太高兴得烧了三炷香,说裴家有后了。第三年,又生了一个,
还是儿子。裴子铭那时候已经常往上海跑。说是做生意,百货公司,洋货,什么赚钱做什么。
起初一个月回来一次,后来三个月,再后来半年也不见人影。听说在上海养了人,外室,
唱戏的,也有人说不是唱戏的,是舞女。老太太气得摔了茶碗,骂了三天,也没骂回来。
陆芝钰倒没什么。她把东楼收拾出来,带着苏巧云和女儿搬了进去。东楼有三层,
她们住二层,一层做画室,三层空着。三姨太带着两个儿子住西院。老太太在的时候,
还逢年过节一起吃顿饭,老太太一走,索性各过各的。裴子铭偶尔回来,到东楼坐坐,
喝杯茶,看看女儿,走了。西院那边才是他的家,有儿子,有热饭热菜。
有一回苏巧云问:“姐姐,你想过没有,要是你当初……”话没说完,自己咽回去了。
陆芝钰在画画,头也没抬:“要是当初什么?”苏巧云摇头,说没什么。走到窗边,
看西院那边的灯火,看了很久。陆芝钰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也往外看。
西院的灯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孩子的笑声。“你冷吗?”陆芝钰问。苏巧云摇头。
陆芝钰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卷四·上海女儿六岁那年,陆芝钰决定去上海。
说是为了女儿读书,其实她自己也想出去。苏州太小了,东楼太小了,画来画去都是那些花,
那些鸟。她想看看外头的世界。苏巧云二话不说,跟着去。裴家花园在法租界,三层洋楼,
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玉兰树。裴子铭不常来,住在外室那边,偶尔过来看看,
坐不了一盏茶就走。陆芝钰也不留他,他来与不来,都一样。百货公司的事她不管,
但有一条柜台,是她要的。卖的是胭脂、香粉、香水。她和朋友一起研制的,说是朋友,
其实是个留过洋的女先生,懂化学,懂配方。她们做出来的东西,比洋货便宜,比土货好用,
放在柜台上,卖得不错。苏巧云帮她招呼客人,绣了几条手绢摆着卖,也卖得好。
不忙的时候,两人去戏院听戏。听的是京戏,姚淑娟的《贵妃醉酒》。苏巧云听不懂,
看个热闹,陆芝钰懂一点,听的是身段,是唱腔。姚淑娟唱得好,扮相也好,
身段软得像没有骨头,嗓子亮得像清晨的鸟叫。有一回散戏,姚淑娟的丫鬟过来说,
姚老板想请二位太太后台坐坐。陆芝钰本不想去,苏巧云说去吧去吧,
我还没见过后台什么样。去了,姚淑娟卸了妆,素着一张脸,比台上还好看。
她给陆芝钰倒茶,说久仰陆太太的画,什么时候能求一幅。陆芝钰随口应着,说改日,改日。
改日成了明日。姚淑娟上门了。卷五·四姨太姚淑娟嫁进来那年冬天。裴子铭带回来的,
说是娶了,四姨太。陆芝钰在东楼画画,听底下人传这话,手顿了顿,
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小块墨。她把笔放下,看着那一小块墨,看了半天。苏巧云在旁边坐着,
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陆芝钰说:“再铺一张纸。”姚淑娟进门第三天就来了。
说是给姐姐请安,带了一盒点心,苏州采芝斋的酥糖,陆芝钰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陆芝钰让她坐,她就坐,不坐远,挨着陆芝钰的椅子边,欠着身子。“姐姐的画,
我早就想看了。”姚淑娟说,眼睛亮亮的。陆芝钰淡淡地笑,说姚老板客气。姚淑娟不走,
坐了一个时辰,把东楼上下看了个遍。看陆芝钰的画,一幅一幅地看,看得仔细,看得慢。
又看苏巧云的绣品,拿着灯照,说这针法我没见过,是苏州的绣法吗?苏巧云说是,
是顾绣的底子,自己改过。姚淑娟说真好,真好。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还来。第四天,
陆芝钰不见她了。苏巧云去挡的驾,说姐姐身子不爽,要静养。姚淑娟站在门口不走,
说那我等着,等姐姐好了我再来看。站了一下午,站到天黑,站到落雨,
站到丫鬟来给她打伞。陆芝钰在楼上看着,看了很久,最后把窗关上了。第二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