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出租屋里只剩下一盏台灯还亮着。唐桂香盯着烤箱里的松饼,
看着面糊慢慢鼓起来,边缘开始泛出焦黄色。烤箱“叮”的一声响,
她戴上手套把烤盘端出来,六块松饼金灿灿的,麦香味混着奶香味扑面而来。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吹了吹热气,拿起一块刚要咬——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周玉珍。唐桂香的手顿了一下,松饼的热气扑在脸上。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通。“唐桂香!你弟弟让人打了!现在人在医院,
你赶紧打五万块钱过来!”继母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从听筒里扎过来,连个“喂”都没有。
唐桂香把松饼放回盘子里:“我现在没那么多钱。”“没那么多钱?
你在大城市上班一个月挣多少当我不知道?你弟弟腿要是废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周玉珍的声音更尖了,“赶紧的!别磨蹭!”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人声,
还有男人的呻吟声。唐桂香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先转一万过去,
剩下的我写欠条。”“一万够干什么的?你打发要饭的呢?”“我只有这么多。”“行行行,
一万就一万,赶紧的!”周玉珍说完就挂了电话。唐桂香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打开银行APP,看着余额:12783.6元。
这个月刚发的工资,房租水电还没交。她点了转账,10000元。
余额变成2783.6元。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下一行字:欠周玉珍医药费四万元整,
唐桂香。写完发送。她回到桌边坐下,那盘松饼已经完全凉了。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又干又硬,麦香味也没了。她一口一口吃完,没有喝水。第二天上午九点,曼云工作室。
唐桂香站在许曼云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透过玻璃墙,
她看见许曼云正在打电话,笑得花枝乱颤,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晃得人眼晕。“哎呦李总,
您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大面子呀……好好好,改天请您吃饭~”许曼云挂了电话,
瞥了一眼门口的唐桂香,笑容收敛,朝她勾了勾手指。唐桂香推门进去:“许总监,
这是‘游龙’系列的完整设计稿,您看一下。”她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打开,
抽出厚厚一沓手稿。宣纸质感的图纸上,一条水墨风格的游龙盘踞在旗袍侧面,
龙鳞是工笔细描,龙须飘逸灵动,随着身体曲线蜿蜒而下。一共十二张,
从初稿到细节图到配色方案,整整三个月的成果。许曼云随手翻了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
眼神顿了一下。唐桂香看到了那个停顿,心里一紧。但许曼云很快继续往下翻,
翻完最后一张,把稿子往桌上一扔,纸页散落一片。“就这?”唐桂香愣住了。“许总监,
这是我——”“唐桂香啊唐桂香,”许曼云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敲着桌面,
“你在咱们工作室也干了一年多了吧?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她拿起一张稿子,
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你看看你这线条,软塌塌的,一点力道都没有。
还有这个配色,青配金?土不土啊?这是2024年,不是清朝。”唐桂香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许总监,这个系列的灵感来源于传统水墨——”“传统?
”许曼云笑出声来,“你知道什么叫传统吗?传统就是过时。我要的是能卖钱的设计,
不是你在美院交作业那种。”她把稿子往唐桂香面前一推:“拿回去重做。
这个月的外包费减半,什么时候能拿出像样的东西再说。”唐桂香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稿纸,
慢慢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对了,”许曼云像是想起什么,
“听说你晚上还去餐厅端盘子?缺钱啊?”唐桂香没说话,继续捡。“缺钱就好好干活,
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以为你是谁?新锐设计师?”许曼云站起来,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走到唐桂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这个圈子里,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你准备好了吗?你没有。”唐桂香捡起最后一张稿纸,站起来,
平视着许曼云的眼睛:“我会准备好的。”许曼云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行,我等着。
”唐桂香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许曼云拿起电话:“喂,财务部吗?
这个月外包设计组的预算再砍掉百分之二十,对,全部。”晚上八点,莱茵河畔西餐厅。
这家店开在CBD最贵的地段,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唐桂香换上服务生的黑色制服,
把头发全部盘起来别到脑后,端着托盘穿梭在衣香鬓影的客人中间。“您好,
这是您点的德国香肠拼盘。”她把托盘放在8号桌,
盘子里的烤肠还在滋滋作响:咖喳肠切成厚片,淋着番茄咖喱酱;图林根烤肠表皮微焦,
散发着百里香的香气;还有两根法兰克福肠配着酸菜泥。
8号桌的客人是个穿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瞟了一眼盘子:“怎么这么慢?
我都等了二十分钟了。”“非常抱歉,今天客人比较多,后厨——”“行了行了,别解释了,
站远点,别影响我用餐。”女人不耐烦地挥手。唐桂香后退一步,刚想转身——“哎哟,
这不是咱们工作室的大设计师吗?”这个声音。唐桂香身体一僵,转过身。
许曼云正坐在9号桌,旁边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看打扮像是个老板。
许曼云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蒂芙尼的钥匙项链,
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曼云,认识啊?”中年男人问。“认识,太认识了,
”许曼云捂着嘴笑,“我们工作室的外包设计师,唐桂香。白天给我交稿子,
晚上在这儿端盘子,多才多艺。”她故意把“外包设计师”几个字咬得很重。
唐桂香深吸一口气:“许总监。”“怎么,见着领导也不打个招呼?
”许曼云端起红酒杯晃了晃,“也是,你现在这身打扮,可能不太好意思。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唐桂香,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扫了一圈。
唐桂香穿着自己的衬衫——白底细条纹,版型是她自己改的,收腰放摆,
袖口做了微微的灯笼状。这是她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衣服,穿了一年多,
洗得领口都有点泛黄。“这衬衫……”中年男人多看了两眼。“怎么?王总感兴趣?
”许曼云笑得更欢了,“喜欢的话改天我送你一件,我们工作室随便一件样衣都比这个强。
”话音未落,唐桂香手里的托盘被人撞了一下。一个服务员急匆匆地从她身边经过,
托盘边缘正好磕在唐桂香的手肘上。她失去平衡,
手里的托盘一歪——一盘德国香肠拼盘连盘子带肉,“啪”的一声扣在了地上。
咖喱汁溅得到处都是,几根香肠骨碌碌滚到许曼云的高跟鞋边上。整个餐厅安静了一秒。
“我的天!”许曼云尖叫着跳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宝蓝色裙子——裙摆上溅了几滴咖喱汁,
深黄色的污渍在宝蓝色上格外刺眼。“你瞎了吗?!”许曼云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你知道这条裙子多少钱吗?三万八!你赔得起吗?!”唐桂香站在原地,
托盘还举在半空中。“对不起”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对不起?
说对不起有用吗?”许曼云指着她,“你们经理呢?叫你们经理来!
”周围的客人都扭过头来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拍。
那个撞到唐桂香的服务员早就溜得没影了。餐厅经理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又看了一眼许曼云,立刻点头哈腰:“许女士,非常抱歉,
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失误?”许曼云冷笑,“你看看我这裙子!
你们店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经理转向唐桂云,压低声音:“还不快给客人道歉!
”唐桂香弯下腰:“对不起。”“大点声!听不见!”“对不起。”许曼云抱起胳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唐桂香,你知道你这是什么吗?穷酸。穷酸就是穷酸,
端个盘子都端不稳,也只配一辈子吃这种廉价的拼盘。”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唐桂香指甲掐进肉里,疼。“许女士,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位员工今天的工资全部扣除,
赔偿您的清洗费用,另外我们给您免单,再送一瓶红酒……”经理还在说。许曼云懒得理他,
低头摆弄手机:“我发个朋友圈,让大家看看这家店的服务员是什么素质。”“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所有人循声望去。9号桌对面的角落里,
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他站起来,逆着光走过来,面容渐渐清晰:眉眼深邃,
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身西装剪裁极好,一看就是手工定制,衬得他肩宽腿长,
气场压人。他走到唐桂香身边停下。许曼云愣了一下,脸上立刻堆起笑:“西门老板?
这么巧?您也在这儿吃饭?”西门烨没理她,低头看着唐桂香。唐桂香也抬头看他,
不明白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西门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版型却格外别致的衬衫上,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你身上穿的这件衬衫,版型改得很大胆,
是科班都教不出的灵气。”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像深夜的电台主播。
“如果不想在这里端盘子,明天来我店里试试。”唐桂香看着那张名片,
黑色的卡纸上烫着暗金色的字:西门烨,烨·高级服装定制。许曼云的脸色变了。
“西门老板,你这是……”西门烨这才转过头看她,眼神冷得像冰:“许曼云,
这几年抄了别人多少东西,自己心里没数?还有心思在这儿欺负人。
”许曼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什么意思?”西门烨没回答,
低头对唐桂香说:“名片收好,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说完,他转身离开,
黑色大衣带起一阵风。餐厅里安静了几秒。许曼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唐桂香一眼,
拎起包踩着高跟鞋走了。中年男人也赶紧跟上去。经理松了口气,
拍拍唐桂香的肩膀:“行了行了,赶紧收拾收拾下班吧。”唐桂香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黑色的卡纸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她抬起头,望向餐厅门口。西门烨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凌晨两点,出租屋。唐桂香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
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对面那户人家早就睡了,只有几扇窗户还透着光。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名片上的字:烨·高级服装定制,西门烨。百度一下。
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百科词条:西门烨,32岁,知名服装设计师,烨品牌创始人,
曾获国际青年设计师大奖,被誉为“东方剪裁的鬼才”。
配图是他站在巴黎时装周后台的照片,还是那张冷脸,还是那身黑色西装。唐桂香放下手机,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锁骨凹进去,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手机又响了。周玉珍发来一条语音,点开:“唐桂香,
钱凑得怎么样了?你弟弟明天手术,要是钱不到位,我就带着你妹妹去你们公司闹,
看你还要不要脸!”唐桂香听完,把手机扔到床上。窗外对面那栋楼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她盯着黑暗里那张名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拿起手机,
给周玉珍回了一条消息:“钱我会还。以后我的事,不劳你操心。”发完,关机。
她把名片压在枕头底下,关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明天。明天上午九点。
上午九点整,唐桂香站在“烨·高级服装定制”门口。这是一栋藏在老洋房里的店,
梧桐树遮了半边门脸,黑色铸铁大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比她想象的要安静。落地窗前摆着几个人台,上面披着半成品的样衣,
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给那些布料镀上一层柔光。“来了?”西门烨从里间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唐桂香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带:“西门老板,我——”“先吃早饭。
”他把纸袋递过来。唐桂香愣住了。纸袋里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杯豆浆。
“我没吃早饭的习惯。”她没接。“从今天起,有了。”西门烨把纸袋塞进她手里,
“吃完再说。”他说完转身往里走,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唐桂香站在那儿,
手里捧着热乎乎的豆浆,半天没动。风铃又响了一声,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
看见她愣了一下:“诶?新来的?”西门烨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林姐,带她熟悉一下,
以后她在这儿上班。”林姐上下打量唐桂香一圈,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停了一下,
但很快笑起来:“行啊,来吧妹妹,我带你转转。
”唐桂香把纸袋收进帆布包里:“谢谢林姐。”两个月后。傍晚六点,店里快要打烊。
唐桂香趴在工作台上改一件礼服的袖口,铅笔夹在耳后,嘴里咬着几根大头针。
“都下班了还不走?”西门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靠在旁边的工作台上。“马上就好,
这个袖口的弧度我还想再调一下。”唐桂香没抬头,手里的针线翻飞。
西门烨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脸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但还是一样的拼命,每天都最后一个走。
“今天周五,不着急。”他说。唐桂香这才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快了快了,你先走吧,
我锁门。”西门烨没动,反而从身后拿出一个保温盒,放在她手边。唐桂香看了一眼,
是一份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愣了一下。“楼下餐厅买的,多了,吃不完。
”西门烨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周末,不用来太早。
”门在他身后关上。唐桂香看着那盒红烧肉,看了很久。打开盖子,肉炖得软烂入味,
酱色油亮。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
每次她考了好成绩,妈妈就会做一顿红烧肉。后来妈妈走了,周玉珍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