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睡眠的精灵一天黑下来的时候，收集睡眠的精灵从月亮背面出发了。
她穿着用夜雾织成的斗篷，口袋里装着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那瓶子透明得像一滴水，
轻得能被最细的蛛丝托住。她从梧桐树的枝丫间滑下来，落在一片翻卷的枯叶上。
枯叶晃了晃，托着她飘过篱笆墙，飘过鼾睡的大黄狗，飘到一座矮房子的窗台前。
窗子开着一道缝，刚好够她侧身挤进去。房间里有一张小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被子蹬到了地上，一只脚丫子露在外面，脚趾头还在轻轻抽动——她正在做梦，
梦见自己在爬山。收集睡眠的精灵踮着脚走近，把玻璃瓶的瓶口对准小女孩的耳朵。
一缕细细的、淡蓝色的光从耳朵里飘出来，像烟，又像极细的纱，缓缓流进瓶子里。
那是小女孩的睡眠，是她这一整夜做的梦。好的睡眠是淡蓝色的，如果做了噩梦，
就会变成灰紫色。她不喜欢收集噩梦，噩梦会弄脏她的瓶子。瓶子装了三分之一满。
她塞上木塞，把瓶子举到月光里晃了晃。淡蓝色的光在里面轻轻滚动，像一小片夜晚的海。
她把瓶子收进口袋，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颗芝麻大的糖，亮晶晶的，
像一小粒星星。她把糖轻轻放在小女孩的枕边。这是交换。她用一颗甜味的梦，
换走了小女孩这一夜的梦。明天早上醒来，小女孩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
但她会觉得自己睡得很好，会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忍不住笑一下。收集睡眠的精灵跳出窗子，
继续往前飘。二下一个是住在桥洞底下的老流浪汉。他没有床，
只有一张硬纸板和一床露了棉絮的被子。他的睡眠很薄，像一层快要破掉的纸，灰扑扑的，
勉强装了小半瓶。收集睡眠的精灵皱了皱鼻子。这种睡眠不好闻，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点苦。
但她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他的搪瓷缸旁边。老流浪汉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他梦见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一条很干净的河里游泳。河水是凉的，太阳是暖的。
这是他今夜唯一的一点好梦，被收集睡眠的精灵装进了瓶子里。她看了看瓶子里的睡眠，
颜色变淡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灰。她想，也许明天给他换一颗甜一点的糖。三再往前，
是一片小树林。林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个洞，洞里住着一只刺猬。
刺猬的睡眠是圆滚滚的一小团，缩在瓶底，几乎不占地方。它是淡褐色的，
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味。收集睡眠的精灵把瓶子凑近鼻尖闻了闻，闻到一点栗子的甜香。
这只刺猬在梦里找到了好多好多栗子，滚了一身，正慢吞吞地往家里搬。她从口袋里掏糖。
掏出一颗看一看，又放回去；再掏一颗，又放回去。刺猬喜欢吃什么味道的梦呢？
栗子味的糖她没有，蜂蜜味的倒是有。可是刺猬吃蜂蜜吗？她不太确定。
最后她选了一颗最普通的、甜味淡淡的糖，放在树洞口。刺猬在洞里翻了个身，
把鼻子埋进肚皮里，睡得更沉了。四收集睡眠的精灵继续往前走。她穿过一片荒草地，
翻过一道矮墙，走进一个废弃的园子。园子里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
打湿了她的斗篷下摆。园子深处有一间歪斜的木屋，木屋的窗子黑漆漆的，没有灯光。
她飘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屋子里有一把摇椅，摇椅上坐着一个老奶奶。
老奶奶已经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她没有睡觉，
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收集睡眠的精灵等了等。老奶奶还是没睡。她又等了等。
老奶奶打了个哈欠，但眼睛还是睁着。收集睡眠的精灵有点着急。她还要去好多地方，
不能在一个睡不着的人这里耽搁太久。
可是这个老奶奶的睡眠一定很特别——活到这么老的人，睡眠会是深蓝色的吗？
还是那种带着金边的银白色？她又等了一会儿。老奶奶终于闭上了眼睛。可是她的呼吸很浅，
睡眠也很浅，像一层薄薄的雾气，还没等玻璃瓶凑近，就散掉了。收集睡眠的精灵叹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颗糖，亮晶晶的，圆溜溜的，像一小块月亮。
她把糖放在窗台上，对着老奶奶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是一口气带着困意的气。
老奶奶的呼吸变得沉了一点。一缕细细的、银白色的光从她的耳朵里飘出来。
收集睡眠的精灵赶紧把瓶子凑上去，接住那一缕光。银白色的。带着一点点暖意，
像冬天的太阳晒过的被子。她把瓶子举到月光里看了看，瓶子里的睡眠轻轻地晃，银光流动，
里面好像有雪花在飘，又好像有年轻时的笑脸在闪。她把木塞塞紧，
小心地放进最深的一个口袋。这颗糖，她不知道老奶奶明早会不会看见。但没关系，
糖会慢慢融进露水里，融进泥土里，变成甜味，被老奶奶种的那些花吸进去。
五收集睡眠的精灵从废弃的园子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站在一棵狗尾巴草的顶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白色的小瓶子，对着月亮晃了晃。
银光在瓶子里打着旋儿，一圈一圈，像老奶奶摇椅摇动的弧度。
她忽然有点舍不得把这个睡眠收进储藏室了。可是不行。她得继续工作。
前面还有很多人等着她。她收起瓶子，继续往前飘。飘过一条小河的时候，
她听见水声里有轻轻的哭声。她停下来，往河面上看。河水很浅，月光照得见底。
河底的鹅卵石上，蹲着一个小东西，圆滚滚的一团，正用两只前爪揉眼睛。是一只水獭。
收集睡眠的精灵飘下去，落在水獭旁边的石头上。“你怎么不睡觉？”她问。水獭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我睡不着。”它说。“为什么睡不着？”水獭低下头，
用爪子拨了拨水里的月亮倒影。“我今天……今天抓鱼的时候，
有一条小鱼从我爪子缝里溜走了。它那么小，比我最小的脚趾头还小。我本来可以抓住它的，
可是我没有。它溜走了，游到那块大石头后面去了。”收集睡眠的精灵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下文。“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水獭说，“它溜走了，我饿了，
就回家睡觉了。可是躺下来以后，我一直想那条小鱼。它那么小，游得那么慢，
它躲到大石头后面以后，能活下来吗？明天会不会有更大的水獭抓住它？它有没有妈妈？
它妈妈知不知道它差一点就被我抓住了？”收集睡眠的精灵听着听着，慢慢在石头上坐下来。
“所以你是因为担心那条小鱼，所以睡不着？”水獭点点头。“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条小鱼长得很大很大，变成了一条大鱼，反过来追我。我被吓醒了。
醒了以后就更睡不着了。”收集睡眠的精灵从口袋里掏出玻璃瓶，对准水獭的耳朵。
可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飘出来。水獭的耳朵里空空荡荡的，一点睡眠也没有。
“你没有睡眠可以给我。”她说。“我知道。”水獭说，“我试过睡觉，但是睡不着。
没有睡眠，你是不是就收不到东西？”收集睡眠的精灵点点头。“那你会不会挨骂？
”水獭问。收集睡眠的精灵想了想。没有人会骂她。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收集睡眠的精灵，没有老板，没有上司，
没有人在乎她收得多还是收得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今天夜里少了一点什么。
“你等我一下。”她说。她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露水，往河上游飘去。水獭蹲在石头上，
望着她飘远的方向。过了很久很久，月亮都往西边偏了一点，收集睡眠的精灵回来了。
她的斗篷上沾了很多水，头发也湿了，可是她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样东西。是一朵睡莲。
花瓣合得紧紧的，还在往下滴水。“给。”她把睡莲递给水獭。水獭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睡莲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闻起来让人想打哈欠。“这是……”“睡莲晚上会睡觉。
”收集睡眠的精灵说，“它们睡着的时候，花瓣里会存一点点睡眠。虽然很少，但是够了。
你抱着它睡，就能睡着了。”水獭把睡莲抱在怀里，果然觉得眼皮重了起来。“谢谢。
”它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身子一歪，倒在石头上就睡着了。收集睡眠的精灵蹲下来，
把玻璃瓶凑到水獭的耳朵边。这次，一缕很淡很淡的、粉红色的光飘了出来，飘进瓶子里。
那是水獭的睡眠，是它抱着睡莲做的第一个梦。梦里有很大很大的月亮，
有一条长得很漂亮的大鱼，大鱼对它笑了笑，然后游走了。收集睡眠的精灵塞上木塞，
把瓶子收进口袋。她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一颗放在水獭的爪子旁边，
一颗放进睡莲的花心里。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六天快要亮了。
收集睡眠的精灵的口袋里装满了小玻璃瓶，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走得很慢，
因为瓶子太多，太重了。她路过一片芦苇丛，芦苇丛里有一只野鸭在睡觉。
它把脑袋插在翅膀底下，睡得一动不动。它的睡眠是灰褐色的，和芦苇的颜色一样，
差点没被收集睡眠的精灵发现。她路过一个池塘，池塘里有一群蝌蚪在睡觉。它们挤在一起，
尾巴轻轻摆动，做着一样的梦。它们的睡眠是绿色的，带着水草的腥气。她路过一棵大树，
树上有一个鸟窝，鸟窝里有一只老乌鸦在睡觉。老乌鸦很老很老了，羽毛都掉了一半，
可是它的睡眠是金色的，亮得耀眼。收集睡眠的精灵对着瓶口看了很久，
看见金色里有很多很多闪光的碎片，那是老乌鸦一生见过的东西：阳光下的露水，
秋天飘落的叶子，春天新生的雏鸟，冬天的雪。她小心地把这个瓶子放进口袋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