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旅行包。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回头看了看那张大床。苏晴还在熟睡,呼吸声很轻。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
那是苏晴每晚都会为他准备的。陈峰没看那杯水,拎起包走向客厅。
他在餐桌上放下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万块钱。那是他瞒着苏晴存下的私房钱。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了。陈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
苏晴的头像被他拉进了黑名单。接着是岳母的。还有那些总爱劝他“收收心”的亲戚。
做完这一切,他觉得浑身一阵轻松。这种轻松让他甚至想吹个口哨。他轻轻推开家门,
走了出去。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陈峰没回头看那道缝隙。他大步走下楼梯。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路边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整条街冷冷清清的。
陈峰站在路口,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去火车站。”司机转头看了一眼他的包。
“出差啊?”陈峰摇了摇头。我去过我想要的生活。车子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那是他生活了七年的城市。
每一个红绿灯,每一家便利店,他都熟悉得厌烦。尤其是家里那股常年散不掉的油烟味。
还有苏晴那双总是湿漉漉、带着洗洁精味的手。陈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火车站买了最早的一班车票。目的地是一个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南方小城。
候车大厅里人头攒动。陈峰混在人群里,觉得自己终于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候车大厅的照片。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模糊的远方。
手机一直在兜里震动。可能是闹钟响了,也可能是苏晴醒了现他不见了。陈峰掏出手机,
直接按了关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笑了。火车进站了。陈峰拎着包,
顺着人流挤上了车厢。他找到了自己的靠窗位子。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站台一点点消失。
陈峰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三十五岁,头发还没白。他觉得自己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挥霍。
苏晴,别怪我。他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他在雾气上写了一个“散”字。
然后又飞快地用手抹掉。火车越开越快,钻进了漆黑的隧道。陈峰从包里翻出一副耳机戴上。
音乐声很大。他听不到家乡的声音了。也听不到那个女人的呼喊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
才想起车上不能抽。他又把烟塞了回去。这辈子,我总算为自己活了一回。
陈峰看着远处的群山,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觉他睡得很香。没有苏晴叫他起床。
没有没完没了的家务锁事。也没有那股让他窒息的、名为“家”的压力。等到他再睁开眼时,
窗外已经是完全陌生的景色。那是自由的味道。至少在那一刻,他是这么认为的。
2陈峰在南方的小城下了车。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他在汽车站附近的旅馆开了一个房间。房间很破,墙皮有些脱落。但陈峰觉得很舒坦。
因为这里没有苏晴盯着他进门要换拖鞋。他在楼下的地摊上买了一双五块钱的塑料凉鞋。
又去超市拎了一箱最便宜的啤酒。回到屋里,他把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
没人会拿着扫帚跟在他屁股后面打扫。第二天,陈峰在洱海边找了一个带院子的民房。
房东是个老头,收钱很干脆。陈峰把行李扔进屋,就去集市上买了一根鱼竿。他坐在岸边,
看着湖面发呆。太阳把他的后颈晒得生疼。要是以前,
苏晴早就会往他手里塞防晒霜或者一把伞。现在谁也管不着我。他对着湖水自言自语。
肚子饿了,他就去路边摊吃一碗酸辣粉。辣椒油沾到了白衬衫上,红了一大片。
陈峰抽出一张粗糙的纸巾擦了擦,没擦掉。他索性把衬衫脱了,光着膀子走在街上。晚上,
他找了一家闹哄哄的酒吧。他在吧台点了一杯最烈的威士忌。旁边坐着几个年轻的驴友。
陈峰凑过去跟他们喝酒。他吹嘘自己是来采风的艺术家。说他在大城市有几套房,
只是过腻了那种日子。那些年轻人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陈峰觉得很有面子。酒喝多了,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炫耀一下。他掏出手机,开了机。屏幕上跳出几十个未接电话。有苏晴的,
有他妈的,还有公司领导的。陈峰冷笑一声,把这些记录全部清空。他点开朋友圈,
发了一张他在酒吧喝酒的照片。光线很暗,酒杯亮亮。他配了一句话:人生得意须尽欢。
点赞的人很多。他翻着评论,心里那种虚荣感被填得满满的。第三个星期,
陈峰的钱花得有点快。但他不在乎。他觉得这种日子才叫生活。
他开始跟着当地人去夜场打牌。烟雾缭绕的屋子里,他一坐就是一整夜。
赢了钱他就请大家吃宵夜。输了钱他就回屋蒙头大睡。他的胡子长出来了,乱糟糟的一片。
衣服堆在盆里,已经发出一股酸味。他看了一眼,又把盆踢到了床底。
等哪天没衣服穿了再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圈。风吹在身上,
凉飕飕的。他想起苏晴以前总说,汗湿了衣服要赶紧换,不然会感冒。陈峰自嘲地笑了笑。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壮。他在南方的小巷里穿梭。看人家打架,
看流浪狗翻垃圾桶。他甚至去纹身店,在胳膊上纹了一个小小的翅膀。
他觉得自己真的飞起来了。摆脱了那个沉重的家。摆脱了那个只会做家务的女人。
他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离家已经一个月了。他摸了摸兜里的钱包,还有一万多块。
省着点,还能玩好久。他抓起那件带油渍的衬衫,胡乱套在身上。
他打算今天去更远一点的山上看看。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看到一个背影很像苏晴的女人。
那女人牵着一个小孩。陈峰停住脚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女人转过脸,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他吐了一口唾沫,继续往前走。路边的野花开得正旺。陈峰折了一朵塞进耳朵后面,
大步流星。3陈峰在大理住到了第三个月。原本带出来的两万块钱,缩水得厉害。这天早晨,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大雨。陈峰刚下床,就觉得嗓子眼里像塞了把火,疼得咽不下唾沫。
他想去倒杯水,发现水壶是空的。冷冰冰的底子上落了一层灰。他在屋里翻了半天,
只翻到半瓶昨晚剩下的过期可乐。他喝了一口,胃里立刻翻江倒海地难受。陈峰蹲在地上,
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了虚汗。这病来得真是时候。他强撑着站起来,想找点感冒药。
柜子里除了烟盒和打火机,什么都没有。他想起在家里时,
苏晴总会在抽屉里备好感冒灵和布洛芬。甚至会按日期分好,用小袋子装起来。
陈峰摇晃着走出小院,想去村口的诊所。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身上透心地凉。
他没伞,只能缩着脖子在雨里跑。诊所里人很多,到处是小孩子的哭闹声。
陈峰排了半小时队,才拿到几盒药。回到屋子,他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冰块。
他想洗个热水澡,却发现电热水器坏了,指示灯怎么按都不亮。他哆哆嗦嗦地换上干衣服,
钻进被窝里。被子一股潮气,闻着还有股霉味。他把药片干吞了下去,苦味在舌根散开,
让他想吐。手机就在枕头边。他把它拿起来,开了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
还是没有任何苏晴的消息。他点开苏晴的朋友圈,发现她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张在医院走廊拍的照片,背景有些模糊。配文只有两个字:熬过。
陈峰看着那两个字,心里莫名颤了一下。她生病了?他手指悬在屏幕上,
想发个消息问问。最后还是把手机扣了过去。肯定是装给谁看的,想骗我回去。
他闭上眼想睡觉,可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雨水顺着房檐滴在水桶里的声音。
嗒、嗒、嗒。这种声音让他心慌。以前在家里,这个点苏晴应该在拖地。
拖把碰撞椅子腿的声音,洗洁精的味道,还有她催促他抬脚的唠叨。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峰蜷缩在被子里,觉得这间屋子大得有些吓人。半夜里,他开始发烧,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他嘴里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苏晴,给我倒杯水。”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把木门吹得嘎吱响。陈峰自嘲地闭上嘴。他挣扎着爬起来,
去卫生间接了捧自来水喝。水很凉,激得他牙齿打颤。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脸色苍白的男人。这就是你要的自由吗?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一句。镜子里的那个人没说话,只是眼神呆滞地看着他。
陈峰回到床上,把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在身上。他失眠了。这是他离家以来,第一次感觉到,
这地方冷得像个冰窖。4陈峰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高烧退下去后,他的腿软得像面条。
他翻了翻旅行包的内兜,现金只剩下一千多块。卡里的余额也见底了。
他去镇上的小饭馆点了一份蛋炒饭。饭太硬,硌得他胃疼。他看着饭馆墙上挂着的挂历,
离家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他没有给苏晴打过一个电话。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按照苏晴的脾气,现在应该已经磨平了性子。他甚至能想象到,苏晴看到他推开门时,
先是愣住,然后一边哭一边去厨房给他弄吃的。她肯定离不开我。陈峰放下勺子,
结了账。他回到租住的小院,把那些脏衣服胡乱塞进包里。那根断了一截的鱼竿,
他随手扔在了墙角。他去火车站买了回程的票。这次是硬座,车厢里挤满了打工返乡的人。
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臭脚丫子的味道。陈峰缩在靠窗的位子,看着倒退的南方景色。
他心里竟然有了一丝迫切。他想念家里那张干净的床单,想念那口温热的铁锅。
火车开了一天一夜。陈峰回到熟悉的城市时,天正下着毛毛雨。他没舍得打车,
坐着公交车晃到了家属院门口。保安换了个人,没拦他。陈峰拎着包,脚步越来越快。
他爬上五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掉了一半,显得有些破败。
他从兜里摸出钥匙,对准锁眼捅了进去。钥匙插进去了。但是,转不动。陈峰愣了一下,
又使劲拧了两下。锁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就是不开。怎么回事,锁坏了?
他拍了拍门。屋里传来了脚步声。沉重,且陌生。陈峰心跳快了几拍,他又使劲拍了两下门。
“苏晴!开门!我回来了!”门锁响了。门缝里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满脸横肉。
男人光着膀子,手里抓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你找谁啊?”男人打量着陈峰,
语气很不客气。陈峰退后一步,看了看门牌号。没走错。这是我家,你谁啊?
陈峰瞪着眼问。男人冷笑一声,把门彻底推开。屋子里的装修全变了,
原来的浅色壁纸被撕了,墙上刷得雪白。那张苏晴最喜欢的布艺沙发也不见了。“你家?
”“这房子我三个月前就买下来了。”“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名。”男人说完,反手就要关门。
陈峰一把按住门框。房主叫苏晴,她人呢?男人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手。
“我不认识什么苏晴。”“我是从中介手里买的,听说原房主急着用钱,卖得挺便宜。
”砰的一声。门在陈峰面前重重地关上了。他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手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