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死死抠在潜艇观察窗冰冷的合金窗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透过这扇厚厚的、承受着三百米水压的丙烯酸玻璃，外面是永恒的黑。
只有探照灯的光束切开一小片混沌，照亮那些缓慢飘过的、形态诡异的深海生物，
它们像是从噩梦里直接游出来的碎片。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柔软得如同她此刻依偎在我肩头的姿态：“好黑啊……有点吓人，但又好浪漫。你说是不是，
沈默？”我没说话。“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棒的生日礼物。”她的呼吸轻轻喷在我的耳廓，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这里，来看真正的深海。”我依然看着窗外。
潜水器“深海回声号”的内部空间狭窄得像个金属胶囊。我们面对面坐着，
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控制台的指示灯在她脸上投下幽蓝的光斑，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失真。
距离我们结婚还有三天。这场求婚后的“终极婚前旅行”——潜入马里亚纳海沟边缘，
在深海见证爱情——是林薇提出的。“你记得吗？”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
“你说过，爱就像深海。表面波涛汹涌，底下却安静永恒。”我记得。我说那句话的时候，
是在她父亲的病床前。那时她哭得浑身发抖，攥着我的手像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她父亲艰难地喘着气，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沈默……小薇……就拜托……”我没让他说完。
我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伯父，深海里的承诺，沉下去就再不会浮上来。我会照顾好她，
用我所有的一切。”老人闭上了眼睛，嘴角有一丝松动的弧度。三天后他走了，
林薇在我怀里哭了整整一夜。那之后，她变得更加依赖我，也更加……不安。
她开始频繁地问“你会不会永远爱我”，开始在意我手机里每一个女性同事的点赞，
开始计划这场必须“独一无二”、“刻骨铭心”的深海之旅。她需要证明。用极致的浪漫，
用常人无法企及的体验，用近乎仪式感的危险，来证明我爱她爱到可以陪她赴汤蹈火。
所以我租下了“深海回声号”。一天四万八。我刷空了那张为婚礼预备的备用信用卡。
“沈默？”她碰了碰我的手臂，“你怎么不说话？不舒服吗？
”深海潜水器在下潜过程中会让人产生轻微的压迫感，耳鸣，
以及一种被无边黑暗包裹的孤寂。但我此刻的不适并非来源于物理压力。“没有。
”我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舱室里显得异常干涩，“只是在看。
深海……确实和想象中不一样。”“是吧？”她兴奋地靠得更近，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你看那边！那个发光的！是灯笼鱼吗？天啊，它真美……就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她的侧脸在探照灯反射的微光里显得朦胧而美丽。长发散落，眼神痴迷。
这本该是我们之间最私密、最珍贵的时刻。如果不是三个小时前，在出发码头的那个角落里，
我不小心听到了她和闺蜜的那通电话。我本来想去给她买瓶水。绕过停泊的船只，
就在那个堆满缆绳的拐角，她的声音清晰得刺耳：“……哎呀我知道贵，但他愿意啊！
沈默现在眼里只有我，我说什么他都答应。”“紧张？有一点吧……毕竟那么深。但你想啊，
以后每次吵架，我都可以说‘我为你连深海都敢下’，他还有什么底气跟我争？”“保险？
哦，那个啊……当然买了。受益人写的我。不是我要求的，是他自己主动提的，
说万一有什么意外……啧，说得还挺感人的。不过说真的，这种小概率事件……”“什么？
婚前协议？哈，你想多了。他现在完全被我吃死了，哪儿敢提什么协议。
我爸妈那边遗产的事，等结了婚再说，不急。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场戏演完，
让他彻底死心塌地。”“好了不说了，他该回来了。记住啊，回去朋友圈记得给我点赞，
标题我都想好了——‘和你坠入最深的海，爱到世界尽头’。”我僵在缆绳后面，
手里捏着那瓶逐渐被掌心焐热的矿泉水。海风湿咸，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剥不掉的壳。
她那时语气里的轻快、算计、那种游刃有余的笃定，
和她此刻趴在观察窗上表现出的纯真兴奋，重叠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撕开一道口子。
深海隔绝了阳光。那是不是也能隔绝这些虚伪的表演？“沈默，”她忽然转回头，
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我看向她。“生气？
”“因为租这个……很贵吧？”她咬了下嘴唇，这个她知道自己做起来很惹人怜爱的小动作，
“我知道我任性了，非要来这种地方。但你放心，等回去，
我就把爸爸留给我的那套小公寓卖了，婚礼的钱不能都让你出。”看，多体贴。多懂事。
那套“小公寓”市值不过百万，
而她父亲真正留下的、她从未对我详细提及的家族信托和公司股权，
是她电话里“等结了婚再说”的底气。“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
“婚礼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那……蜜月我们去冰岛看极光好不好？”她的眼睛亮起来，
重新染上那种天真的憧憬，“我想在夜空下和你跳舞，就像电影里那样。”“好。”我说。
一个字。简洁，顺从。一如既往。她满意地笑了，重新把注意力投向窗外。
探照灯扫过一片嶙峋的海底礁石，惊起一群快速游开的盲虾。深度表显示，
我们已经下潜到三百五十米。压力计的读数平稳地爬升。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按部就班。
符合她对“极致浪漫”的所有想象。
除了我心里那片正在疯狂滋长的、比窗外海水更冰冷的黑暗。
通讯器里传来水面支援船船长老陈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深海回声’，
这里是‘海鸥号’。目前深度三百八十米，设备一切正常。两位感觉怎么样？
林小姐还适应吗？”林薇抢先凑到麦克风前，声音甜腻：“陈船长，我很好！下面太神奇了！
谢谢你们！”“哈哈，适应就好。沈先生，按照计划，我们在四百二十米深度停留十分钟，
进行样本采集和观测。然后就开始上浮。请随时注意林小姐的身体状况。”“明白。
”我回答。停留观测。这是行程计划的一部分。
也是我支付的天价费用里包含的“科研体验”——由我操作机械臂，
采集一些海底沉积物样本，假装我们是一对探索深海的科学家情侣。林薇对此充满期待。
她说这会让我们的爱情“更有厚度”。机械臂的控制杆握在手里，冰凉，沉重。
我推动操纵杆，透过观察窗和外部摄像机传回的画面，可以看到那支金属臂缓缓伸向海底。
光束照亮了一小片灰白色的沉积物，像一片死寂的雪原。“左边一点！那边颜色有点不一样！
”林薇指挥着，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我调整方向。机械臂的抓手张开，插入沉积层。
就在这一刻。潜水器猛地一震。不是剧烈的颠簸，而是一种沉闷的、从外壳传来的撞击感。
紧接着，舱体内响起一阵尖锐的、高频的金属摩擦声，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刮擦我们的外壳。“啊！”林薇短促地惊叫，
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怎么回事？”所有的指示灯在一瞬间疯狂闪烁。
主控屏幕上的几条曲线开始剧烈波动。深度表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我的心脏骤然缩紧，
但手指却异常稳定地停在控制台上。
多年户外探险和工程技术工作的经验让我的大脑自动切换到危机处理模式。
我先瞥了一眼姿态仪——潜水器有轻微的侧倾。
然后快速扫过压力、氧气、电力等核心系统读数。“沈默！沈默它是不是在晃？
我们是不是撞到东西了？”林薇的声音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我的手臂。“冷静。
”我的声音压过了警报器的鸣响，“坐好，抓紧扶手。”通讯器里传来老陈焦急的呼喊，
夹杂着背景里其他人的喧哗：“‘深海回声’！报告状态！
我们监测到你们的外壳传感器异常触发！发生什么了？”我按下通话键，
语速平稳：“‘海鸥号’，这里是‘深海回声’。
我们可能碰到了水下障碍物或洋流卷起的硬物。感受到一次撞击和持续刮擦。
目前舱体密封性正常，但姿态不稳。请确认外部摄像机画面。”等待回复的几秒钟里，
舱内只有仪器运行的嗡鸣和林薇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
里面盛满了真实的恐惧——不再是表演。这种地方，这种深度，
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明显的紧绷：“外部摄像机画面受到干扰，看不清！
但声呐显示你们附近有大型不规则物体，可能是随深层洋流移动的沉木或废弃构件！沈先生，
现在必须立即中止任务，开始紧急上浮程序！”“不行！”林薇突然尖叫起来，
她的手猛地攥紧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现在上浮？怎么上浮？会不会有危险？
是不是减压程序会出问题？沈默！你说句话啊！”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精致的、此刻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她抓着我，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眼神深处却迸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求生机会的抢夺欲。“按照规程，
立即上浮是最安全的选择。”我对着麦克风说，同时也是对她说，“‘海鸥号’，
请确认紧急上浮路线清洁，并准备接应。我们准备排水，开始上浮。”“明白！路线已确认！
请立即执行！”我伸手去够头顶上方那个带有明显红色标记的紧急上浮总控开关。
那是最后的手段，一旦启动，潜水器将抛掉部分压载，以比正常程序更快的速度上升，
但同时也会失去部分精细控制能力。“不要！”林薇的另一只手猛地拍过来，
打在我的手背上。不算重，但足够表达她激烈的反对。“你确定吗？万一我们上升太快呢？
万一……万一像电影里那样，得潜水病怎么办？我还没生孩子！我不能有事！”她的手冰凉，
颤抖，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劲头。我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在这个金属的、狭小的、被无尽黑暗和高压包围的胶囊里，她的反应像一把冰锥，
精准地刺进我三个小时前就已经裂开的心缝。“林薇，”我的声音在警报声的间隙里，
平静得可怕，“现在是紧急情况。拖延更危险。
”“可是……可是我怕……”她的眼泪说来就来，瞬间蓄满了眼眶，“沈默，你保证，
你保证我们一定没事！你刚才是不是没操作好才撞上的？你是不是分心了？”指控。
迅速地将责任的苗头引向我。深海隔绝了阳光。但此刻，
在这绝对的、与世隔绝的黑暗和突如其来的危机里，有些东西，
反而被探照灯一样刺眼地照亮了。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再次抬头，看向那个红色开关。
然后，我的目光落在她死死抓着我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皮肤的那只手上。通讯器里，
老陈的吼声已经带上了怒火和恐慌：“‘深海回声’！你们在等什么？立刻上浮！
那东西可能还在附近！重复，立刻上浮！”舱体又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比刚才更清晰，更持久。潜水器明显地倾斜了更大的角度。林薇跟着惯性滑向我，
撞进我怀里，发出一声更凄厉的惊叫。在这一片混乱、尖叫和刺耳的警报声中，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跳动的声音。也无比清晰地，
看到了那个一直藏在浪漫深海之下的、真实的深渊。以及站在深渊边上，向我露出微笑的，
我的未婚妻。刮擦声如同巨兽的利爪，缓慢而固执地划过舱体外壳。
潜水器倾斜的角度让仪表盘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红色的警示光映在林薇脸上，
把她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焦虑照得无所遁形。她撞进我怀里的瞬间，
手却下意识地抓住了我胸前口袋里的什么东西——那是我们下水前，她亲手给我别上的，
一枚小小的、据说是开过光的平安符。“沈默……”她仰着脸，泪水滑过脸颊，
声音却压得极低，几乎被警报声吞没，“你爱我吗？”在这个时刻，问这个问题。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颤抖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块小小的观察窗上。
探照灯的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切割出有限的范围，光线边缘，
似乎有某种庞大的、缓慢移动的阴影，一闪而过。“爱。”我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抬手，
替她抹去了一滴眼泪，“所以我们必须活着上去。”我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冰凉。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某种确证，某种能让她安心的东西。但下一秒，
我的手臂越过她，毫不犹豫地、重重地拍在了那个红色开关上。“咔——！
”清脆的机械锁扣弹开的声音。紧接着，
是沉闷的、从潜水器底部传来的爆炸螺栓释放的闷响。压载被紧急抛弃，潜水器猛地一顿，
然后开始以明显不自然的速度向上窜升。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们，
所有未固定的物品——平板电脑、水杯、她的防晒霜——都飘浮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
“啊——！”林薇的尖叫被加速度压在喉咙里。我紧紧抓住座椅扶手，身体被压在椅背上。
透过观察窗，深海的颜色在迅速变浅，从吞噬一切的黑，变成暗蓝，再变成浑浊的蓝灰。
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强，但这并未带来安全感。
剧烈的压力变化让舱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每一道声响都像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
“沈默！你们怎么样？速率太快了！注意平衡！”老陈的声音在通讯器里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