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腊月二十八那天,刷到了小红书上的热门话题:“第一批过年回家的人,
已经连夜回出租屋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刚买的十斤猪肉往案板上一摔。
转头对我说:“收拾行李,我们回城。”1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屏幕上是一个女生的笔记,背景是空荡荡的地铁站,配文说回老家三天,被催婚五次,
还要给全村小孩发红包,连夜跑路了。我妈把手机屏幕关掉,推到我面前。“看完了?
”我妈问。我点头。“有什么感想?”“她们挺果断的。”我说。我妈站起身,走到厨房,
把刚切好的腊肉重新装进塑料袋。她指了指客厅堆着的三个大纸箱,
里面装的是准备送给老家亲戚的年货:坚果礼盒、白酒、燕窝。“这些东西,你现在去退掉。
”我妈说。“啊?”“退不了的,就挂咸鱼,或者留着自己吃。”我妈拿出一个行李箱,
拉开拉链,“我们今晚回出租屋。”“可是我奶刚才还打电话,问我们几点到,说猪都杀了。
”我说。我妈停下动作,看着我:“你奶那是杀猪等我们吗?她是等我回去洗大肠,
等我回去给那二十几个亲戚做十四顿饭。你大伯要喝五粮液,你二叔要抽中华,
你表弟要五百块红包。他们出嘴,我出血。”我妈从衣柜里抓出两件羽绒服塞进箱子。
“我不去了。”我妈说,“我活了四十五年,没过过一个消停年。
今年我也当第一批回出租屋的人。”我妈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家族微信群。
群名叫做“相亲相爱一家人”,里面正刷着屏。大伯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长桌子,
上面摆着空的碗筷。大伯:老三,你们到哪了?肉都下锅了,就等你们回来切菜掌勺了。
二叔:嫂子,今年那个燕窝记得带两盒,你侄女说最近皮肤黄,要补补。
小姑:三哥,三嫂,今年红包别发纸币了,扫码就行,省得孩子们弄丢。
我妈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妈:别等了,猪你们自己杀,菜你们自己切。
燕窝没有,只有砖头。红包没有,只有举报。我们回城里过年了,祝大家新年快乐,
互不打扰。发完这条消息,我妈直接点了“退出群聊”。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
是我妈的婆婆,也就是我奶奶打来的。我妈看了一眼,直接按了挂断,然后拉黑。“去,
把你的电脑带上。”我妈指挥我,“回了出租屋,你打你的游戏,我刷我的剧。
”我走出卧室,看见我妈正在把阳台上晒的干货往袋子里装。“妈,真走啊?”我小声问。
“车就在楼下,油我昨天加满了。”我妈头也不回,“不想回去当厨子的,现在就换鞋。
”我换上了运动鞋。2凌晨两点,我妈开着那辆开了六年的白色轿车,
停在高速公路收费站入口。路灯的灯光是黄色的,照在挡风玻璃上。我妈把窗户降下一条缝,
冷风钻进来。她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没说话。“大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我没接。”“别接。”我妈看着前方,“接了就是那套‘长兄如父’的词儿。
他当爹当惯了,可惜我不是他闺女。”我妈把烟掐灭,车窗升起。她踩下油门,
车子进了高速。一路上车很少。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妈,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
”我问。去年过年,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三天,最后饭桌上没她的位子,
她蹲在小板凳上吃剩下的鱼头。“以前我觉得那是‘家’。”我妈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路,
“今天看那个小红书,我发现那不是家,那是劳务市场,还没工资。”我妈换了个挡,
速度快了一点。凌晨四点,我们回到了那个月租两千五的出租屋。屋子里有点冷,
空气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我妈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先去开了热水器,
然后打开了空调制热。“去烧壶水。”我妈吩咐。我走进厨房,接了一壶水。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大伯发来的短信。你妈疯了,你也跟着疯?你奶气得血压都高了,
你们赶快滚回来道歉!不然这辈子别进家门!我把手机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手机,
看了一眼,冷笑一声。她按了语音键,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大哥,别拿血压压人。
你要是真孝顺,就自己去厨房把那二十斤猪大肠洗了,别总指望别人。至于进不进家门,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现在的家,虽然是租的,但没人让我洗大肠。”发完,
我妈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她走进浴室,水声响了起来。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这里没有亲戚的吵闹声,没有油烟味,也没有此起彼伏的催婚声。我妈洗完澡出来,
裹着睡袍,手里拿着干毛巾擦头发。“饿不饿?”她问。“有点。”“煮两碗泡面,
加两个火腿肠。”我妈指了指柜子,“吃完睡觉。明天谁也别叫我,我要睡到下午两点。
”我拆开泡面袋子。这是我过得最像过年的一个夜晚。3正月初一。
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在我的脚背上。我是被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我妈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出卧室。她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动,自己走到猫眼往外看。
“谁?”我小声问。我妈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她拉开了门。门口站着三个人。
我二叔、二婶,还有他们那个正在上大学的儿子。他们手里拎着一袋子红薯,
还有一捆蔫巴巴的青菜。“嫂子,你这可真难找啊。”二婶一进门,就想往里钻,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们只能找人打听了你这地址,连夜赶过来的。”二叔黑着脸,
把红薯往地板上一放,带出一地泥。“老三家的,你闹够了没有?”二叔粗着嗓子,
“妈还在老家等着呢,你倒好,一个人躲这儿清净。还有没有点规矩?”我妈没让他们进门,
她就手扶着门框,挡在路中间。“规矩?”我妈挑了挑眉,“二弟,你跟我讲规矩?
那你先说说,去年你借我那三万块钱,什么时候还?”二叔的脸色僵住了。
二婶赶紧接话:“嫂子,大过年的,提钱多伤感情。我们这不是专门来看你们吗?看,
这红薯是自家种的,可甜了。”我妈看了一眼地上的红薯:“这红薯,菜市场两块钱一斤。
那三万块钱,够我买一卡车红薯。你是打算让我吃到下辈子,还是打算用这红薯抵债?
”二婶的笑容僵在脸上,干笑两声:“看你说的,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
”我妈打断她,“一家人就是你们在客厅看春晚,我在厨房刷油锅?
一家人就是你儿子学费不够,找我拿钱,我女儿买件大衣,你要说她败家?
”我妈往前走了一步,把二婶挤出了门。“东西拎走。”我妈指着那袋红薯,
“我不爱吃红薯,我爱吃钱。没钱还,就别上门。”“你——”二叔指着我妈,手指发抖。
“你什么你?”我妈拍开他的手,“门在那边,电梯在左转。不走的话,
我就报警说有人私闯民宅。反正我没家产给你们分,也没饭给你们吃。
”我妈“砰”的一声关上了门。隔着门,我听见二叔在外面破口大骂。我妈回到沙发上坐下,
拿过我的手机。“把你手机关了。”我妈说,“别让他们找到信号。”“妈,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我问。“你大伯在物业认识人。”我妈冷笑,“为了让我回去做饭,
他们真是费尽心机。”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看个电影。”我妈说。
电视里正放着一部老喜剧片,声音开得很大。4下午三点,我妈正在厨房切西瓜。
那是她在楼下超市买的,麒麟瓜,很贵,但她说今天得吃点好的压压惊。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很有节奏,三轻三重。我妈放下刀,走过去看猫眼。她回头对我做了个口型:“大伯。
”我大伯在老家是个小领导,平时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子说教味。门一开,
大伯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手里拿个公文包。“弟妹。”大伯没像二叔那样吵闹,
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自顾自地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不到六十平米的出租屋,皱了皱眉。“就住这儿?”大伯问。
我妈坐到他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把切西瓜的刀。“这儿挺好,没人让我洗碗。”我妈说。
大伯沉下脸:“老三走了这些年,我这个当大哥的,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们。
但你这次闹得实在太不像话了。妈九十岁了,还能活几年?你就不能顺着她点?
”我妈把西瓜刀往茶几上一搁,发出“铛”的一声。“大哥,顺着她?”我妈笑了,
“去年初二,你家那口子说想吃手擀面,婆婆非要我凌晨四点起来和面。我说我腰疼,
婆婆怎么说的?她说,谁家媳妇不干活?就你娇气。”大伯张了张嘴。“还有。
”我妈继续说,“前年,你闺女结婚,非要让我女儿当伴娘,还得给那几个伴郎挡酒。
我女儿酒精过敏,你当时说什么?你说,都是亲戚,别扫兴。
”我妈盯着大伯的眼睛:“大哥,你今天来,不是来劝和的,你是怕没人伺候你那一家子吧?
”大伯站起来,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为了这个家!”“这个家姓王,
我不姓王。”我妈也站了起来,“你的家在老家,我的家就在这间出租屋。你要是真孝顺,
现在就回去给你妈洗脚,别在我这儿装大尾巴狼。”我妈指着大门口。“请吧,王局长。
”大伯的脸憋得通红,他拎起公文包,指着我妈:“好,好!你有种!以后有什么事,
别求到我头上!”“放心,求谁也不求你。”我妈冷声说。大伯摔门而出。我妈坐在沙发上,
长舒了一口气。“妈,你真牛。”我伸出大拇指。我妈没说话,
她盯着茶几上的西瓜刀看了很久。突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妈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就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王嫂子,我是你对门张婶啊!
你快来看看吧,你老家那些亲戚,把你这儿的门给堵了,还说要在那儿烧纸,说你不孝顺,
要咒死你啊!”我妈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我们在城里的另一个家,虽然还没交房,
但装修得差不多了。“他们去新房了?”我惊呼。我妈站起身,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
“走,带上扫帚。”我妈说。5我们赶到新房所在的小区时,保安正围在12楼走廊里。
老远就闻到一股子纸灰味。二婶坐在我家防盗门门口,地上堆着一堆纸钱,旁边还有个火盆,
火已经熄了,冒着黑烟。奶奶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没良心啊,
丧良心啊,克死丈夫还要克死婆婆啊……”走廊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我大伯和二叔站在一旁,手抄在袖筒里,一脸“这事儿与我无关,但你确实该死”的表情。
我妈深吸一口气,没说话,直接从包里掏出手机,对着门口这堆人开始录像。“拍,
你尽管拍!”二婶看见我妈,跳了起来,指着我妈的鼻子,“让大家都看看,
这个女人是怎么虐待婆婆的!亲妈九十岁了,连顿年夜饭都不给吃,
自己躲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周围的邻居开始指指点点。我妈收起手机,走到奶奶面前。
“妈,您想吃年夜饭是吧?”我妈声音出奇地平静。奶奶停下哭声,抬眼看着我妈,
带着几分得意:“你现在跟我回去磕个头,这事儿就算了。”我妈笑了,转头看向大伯。
“大哥,你是国家干部。在邻居面前,咱们把账算清楚。
”我妈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蓝色的笔记本。“这是从老三走后,
这十年来我给家里花的每一笔钱。不仅有记账,还有银行转账记录。”我妈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