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丝缚第一章 藕断丝连梅雨连续落了七天,巷子深处的青石板缝隙里长满青苔。
沈晚意蹲在门槛前,用一把修钟表的小螺丝刀,撬开脚下石砖的缝隙。三分钟后,
她从中抽出一枚油纸包裹的铜钥匙。钥匙上刻着莲花纹,莲花芯里有一个极小的“沈”字。
这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巷子尽头,推土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这片老城区即将拆迁,
三天后,所有住户必须搬离。但沈晚意不是来怀旧的,
她是来找一样据说能打败现代材料学的东西——沈家祖传的“千丝帛”。
爷爷生前是苏州最后一位手工缂丝大师,绝症去世前一年,他变得疯疯癫癫,
总念叨着一句话:“千丝万缕,缚尽虚空。晚意,咱家不是织布的,是捆龙的。
”她那时以为老人是糊涂了。直到三个月前,作为国内顶级新材料实验室的副研究员,
她提交的“仿生蛛丝复合材料”论文即将在国际顶刊发表的前夜,
导师张院士一个电话打来:“晚夜,你的核心数据,被王铮那组抢先发表了,一模一样。
”十年寒窗,付诸东流。她去找王铮对质,那个曾经在她身后献殷勤的师兄,
如今挽着导师女儿的手,轻蔑地笑:“沈晚意,你一个苏北小城来的,拿什么跟我斗?
你那篇论文的数据,是我在实验室电脑里‘捡’的,有监控吗?你告我啊。”她当然告了,
但学术委员会以“证据不足”驳回。更狠的是,张院士为了保女婿,
利用人脉在整个科研圈封杀她。理由是:“沈晚意作风不端,诬陷同门。”曾经的天之骄女,
如今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绝望之际,她整理爷爷遗物,发现一本日记。
日记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竟是光绪年间,
沈家先祖给清廷造办处进贡“千丝甲”的折子影印件。备注写着:此甲柔韧胜棉,刀枪不入,
水火不侵,乃以秘法缂织天蚕灵丝而成。这不是神话。爷爷在那年疯癫期,
确实织出过一块巴掌大的布片,当时她摸过,那触感冰凉柔滑,却用剪刀都剪不动。
后来爷爷病重,那块布片也不翼而飞。推土机已经推到巷口了。沈晚意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灰尘扑面而来。她径直走向后院那口枯井。爷爷留下的地图显示,钥匙的归宿,在井底。
腰间系着从户外店买来的登山绳,她咬着强光手电,一点点下到井底。井底淤泥干涸,
她按照铜钥匙背面刻的经纬度数字,在东北角的井壁上摸索。“咔哒”一声,
一块井砖被她按了进去。一个暗格露出来。里面没有黄金,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卷近乎透明、薄如蝉翼的丝织物。“这就是……千丝帛?
”她刚拿起,丝帛底部竟压着一张现代的A4纸,
打印体的字:“晚意:如果你能看到这张字条,说明爷爷没看错人。
你爹妈只想把老宅卖了换钱,只有你会来找。你现在的处境爷爷料到了托梦问的城隍爷,
别哭,沈家人不流泪。带上它,去景德镇。找一位姓‘浮’的工匠。告诉他:藕断丝连,
该还了。记住,千丝帛不是用来发财的,是用来‘结’的。人心散了,世道乱了,
总得有人把断了的东西,重新织上。——沈墨耕绝笔”沈晚意看着那张纸,眼眶发酸。
她把千丝帛贴身收好,刚爬出井口,就看到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站在院子里。“沈小姐,恭候多时了。”中年人微笑,
“鄙人姓周,周福生,福生文化基金会的理事长。令祖在世时,曾与我有一面之缘。
听说……你找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沈晚意心脏狂跳,
但脸上不动声色:“周先生消息真灵通。我这里只有一堆破木头,您想要,一万块全拿走。
”周福生笑了:“沈小姐果然聪慧。这样,我出五百万,你怀里的东西,卖给我。
或者……”他看了一眼身后的保镖,“你跟我走,咱们慢慢聊。”沈晚意明白,这不是商量。
就在黑衣人上前的瞬间,沈晚意忽然动了。她没学过武术,但她学过三年巴西柔术。
借着门框的狭窄地形,她一个下潜抱腿摔放倒第一个,顺势抄起门后的顶门杠,
狠狠砸在第二个的膝盖上。周福生愣住了。沈晚意喘着粗气,握着木棍,
眼神像狼:“周老板,我说了,没东西。你再逼我,我现在就报警说你入室抢劫。
这巷子虽然偏,但推土机司机可都看着呢。”周福生眯起眼,半晌,他笑了:“有意思。
沈墨耕的孙女,果然不是书呆子。好,今天算我唐突。不过咱们后会有期。你记住,
有些东西,你护不住。”他带着人走了。沈晚意靠着墙滑坐下来,手还在抖。
她摸了摸胸口的丝帛,想起爷爷的话:“人心散了。”景德镇,浮家。
那是一座隐藏在瓷器作坊深处的老宅,大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锁芯里锈迹斑斑,
显然多年没开过。沈晚意按照地址找到这里时,已是深夜。她看着那把锁,
试着把铜钥匙插进去。“咔哒。”锁开了。门自动开了一条缝。里面漆黑一片,
却有一股奇特的幽香飘出,是檀香混合着瓷土的气息。她推门进去,身后的门“砰”地关上。
黑暗中,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藕断了,丝还连着吗?
”沈晚意努力让自己镇定:“我爷爷让我带话:藕断丝连,该还了。”一盏油灯亮起。
灯光下,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老太太坐在织机前,但那织机不是木头的,
而是由无数细密的青瓷碎片拼凑而成。老太太的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是浮姜,等你爷爷的信,等了六十年。”老太太招手,“丫头,过来。让我看看,
沈墨耕的种,够不够格当这代的‘缚灵人’。”“缚灵人?”沈晚意懵了。浮姜没解释,
而是让她伸出手,用一根瓷针刺破她的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千丝帛上。血液瞬间被丝帛吸收,
丝帛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荧光,随即,一幅画面像全息投影一样,
浮现在沈晚意脑海中——那是一座巨大的、由能量丝线构成的城市。
每一条丝线都连接着一个人,而有些丝线,断了,垂落在黑暗中,散发着腐朽的黑气。
“看见了?”浮姜的声音变得疲惫,“那就是世道。人和人之间,
本来有千丝万缕的善缘维系,如同渔网,兜底着苍生。但现在,贪嗔痴慢,把网扯烂了。
丝断之处,必有祸殃。你爷爷疯,是因为他看到了太多断线,想补,但心力交瘁,
反而被黑气所噬。”沈晚意忽然明白了周福生为什么追她,也明白了爷爷那句话。“千丝帛,
能补这些断掉的……丝?”她问。“能。”浮姜说,“但补丝的人,必须以自身的心血为引,
替他们承一段因果,了结孽缘,才能重新接上。你补的线越多,就越接近那些黑暗,
也就越危险。”沈晚意沉默了很久。她想到了自己被偷走的论文,
想到那个跪在导师脚下摇尾乞怜的小人,想到那些装聋作哑的评审。她以为自己恨的是王铮,
恨的是张院士,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但现在她看到,
原来世界的规则远不止学术圈那点肮脏事。“我学。”她说。浮姜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悲哀:“好。那第一个要补的,你猜是谁?”沈晚意摇头。
浮姜指向窗外——景德镇陶瓷大学的方向:“那里有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三天后,
她会上吊自杀。因为她耗尽心血复原的‘影青瓷’配方,被她最信任的研究生偷走,
卖给了日本一家财阀。她即将因为‘泄密’身败名裂。她和你一样,被最亲近的人背叛。
你愿意去救她吗?”沈晚意浑身一震。她想起自己站在天台上的那个夜晚,
如果不是爷爷托梦,她已经跳下去了。“我救。”她说。浮姜将千丝帛展开,
教她第一句口诀:“去找到她,握住她的手。不要说话,用你的心去感知她断掉的那根线,
是什么颜色,连接着谁。然后,替她把线接上。”三天后,景德镇陶瓷大学。
陈悦如老师失魂落魄地走在教学楼的天台上。手机里,是她学生发来的短信:“老师,
对不起,他们给的钱太多了。再说了,你那配方放实验室也是落灰,不如让我变现。
”日本财阀的律师函已经发到学校,指控她“学术欺诈”,
因为对方声称这是他们独立研发的成果。她闭上眼睛,往前迈出一步。一只手,
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沈晚意用力过度,指甲都掐进了陈悦如肉里。她按照浮姜教的,
闭上眼睛,瞬间,她“看”到了陈悦如身上的线——那是一根青色的、极为细韧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