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恁说,这魂灯咋就灭了呢?"张烬蹲在断魂台边缘,手里转着半块发霉的炊饼,
眼睛瞅着脚下那盏刚熄灭的青铜灯。灯芯还冒着青烟,像条垂死的蛇,扭啊扭的,
最后"噗"地散了。底下跪着个镇魔卫的小旗,脸煞白,腿哆嗦得跟筛糠似的。
"回、回张少卿...小的真不知...这灯昨儿还好好的...""好说,好说。
"张烬笑了。他一笑,那小旗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九幽玄黄界都知道,断魂台这位少卿大人,
越是笑得春风和煦,手里头越是攥着人命。张烬把炊饼往怀里一揣……这饼是他早饭,
没舍得吃完……伸手去摸那盏灭了的魂灯。指尖刚碰到灯沿,一股子刺骨的阴寒,
就顺着经脉往上爬,跟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似的。"第三百盏。"他低声念叨,
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又灭一盏。"这是本月灭的第七盏。三百年前玄黄天庭崩毁,
战死的三百修士化作不灭魂灯。悬浮在这断魂台上空,照看着九幽玄黄界的太平。灯在,
魂在;灯灭,魂散。可现在,有人在偷魂。"张少卿。"背后传来个女声,
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张烬没回头,先把那半块炊饼又往怀里掖了掖。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拍了拍膝头的灰:"哟,唐千户。镇魔卫的消息,倒是灵通。"唐烬站在三步开外,
一身玄甲裹得严实,只露出半张脸。左耳后那颗朱砂痣红得刺眼,像是谁拿血点上去的。
她没戴头盔,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眉眼锋利得能割人。"刑律司的案子,镇魔卫过问一下,
不过分吧?"她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点蜀地腔调。张烬眯了眯眼。
这女人,三天前空降到断魂台,说是协查魂灯失窃案。
可张烬心里门儿清……镇魔卫那帮杀才,什么时候讲过规矩?他们来,是盯梢的。盯谁?
盯他。"不过分,不过分。"张烬又笑了,这次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子,"唐千户既然来了,
不如...帮在下看看这灯?"他侧过身,让出那盏灭了的魂灯。唐烬没动。
她的眼睛……那双修炼了千机瞳的眼睛……在张烬脸上停了一瞬。瞳孔深处有微光流转,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张烬感觉到一股子凉意扫过全身。那是千机瞳在"看"他,
看穿他的皮相,看穿他的魂火。看穿他藏在肺腑里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三息。
五息。十息。唐烬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张烬歪了歪头,还是那副笑模样,
"唐千户看出什么了?""...没什么。"唐烬移开视线,声音比刚才更冷,
"张少卿的魂火,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活人。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但张烬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来了。他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却没变:"那是,
在下向来洁身自好。"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是绷着根弦,紧得能弹出声儿来。"报……!
"一个小吏连滚带爬地冲上台来,脸都跑扭曲了:"少卿大人!西市的醉魂楼...出事了!
"……醉魂楼不是楼,是口井。九幽玄黄界的西市,卖的不是柴米油盐,是"魂"。
修士的魂火、妖兽的魂核、甚至凡人的生魂……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而醉魂楼,
是西市最大的"魂市"入口。张烬到的时候,井口已经围了三层人。有看热闹的,
有浑水摸鱼的,还有...镇魔卫的暗桩。张烬余光一扫,至少认出五个熟面孔。"让让,
让让。"他挥着手,跟赶苍蝇似的,"刑律司办案,闲人退散。"人群哗地让开条道,
又哗地合拢。张烬走到井边,往下瞅了一眼。井底坐着个人。或者说,
坐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那人身穿刑律司的皂衣,是断魂台的差役,名叫赵三。
可此刻的赵三,浑身干瘪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井口。他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森白的牙,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赵三?"张烬喊了一声。井底传来"咯咯"的响动,
像是骨头在摩擦。赵三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却不像人声,像是千万个人同时在说话,
层层叠叠,
混混沌沌:"...第三百零一...盏..."张烬右手掌心的灼痕突然疼了起来。
那道疤,形状像半朵残莲,从他记事起就在手上。平时死气沉沉的,像块死皮。
可每次遇到跟"魂灯",有关的邪门事儿,它就烧,烧得钻心。这会儿,
它烧得像是有人在拿烙铁烫他。"张少卿。"唐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此人魂火已灭,
但...还有一息尚存。"张烬没回头:"唐千户的千机瞳,连死人的魂火都能看见?
""不是看见,是感觉到。"唐烬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身侧,"他的魂火不是灭了,
是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个壳子。""壳子里头,装了别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井底的赵三突然动了。那干瘪的身子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起来,四肢反折,
脑袋180度转了个圈,正对着张烬。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突然燃起两簇青绿色的火苗。
"张...烬..."赵三开口,声音却变成了个苍老的女声,
"你...还记得...莲烬池吗..."张烬瞳孔骤缩。莲烬池?这个名字像是一把锤子,
狠狠砸在他天灵盖上。他该记得的,他知道自己该记得的,可脑子里像是蒙了层雾,
越是使劲想,越是模糊。"我..."他张了张嘴,右手掌心的灼痕疼得他几乎握不住拳。
"小心!"唐烬突然暴起,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猛地将他往后拽。几乎同时,
井底的赵三炸了……字面意义上的炸开,干瘪的身子化作无数道青绿色的流光,
朝着井口喷涌而出!"结阵!"唐烬厉喝,左手掐诀,一道血色屏障在她身前展开。
那些流光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像是滚烫的油浇在皮肉上。
张烬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唐烬身上。他闻到一股子味道,冷冽的,像是雪后的松林,
又像是...某种他早已遗忘的熟悉。"愣着作甚!"唐烬头也不回,蜀腔都冒出来了,
"你的烬灭术呢!"张烬苦笑:"唐千户倒是查得清楚,连在下的底牌都知道。""少废话!
"张烬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灼痕正在发光,暗红色的,
像是有岩浆在皮肤底下流动。烬灭术。焚尽他人修为,化为己用。每用一次,
天道就会从他记忆里随机抽走一段。他已经忘了太多东西……忘了自己从哪来,
忘了自己为何成了刑律司少卿。忘了...那个总在梦里出现,却看不清脸的女人。可此刻,
他没得选。"好说,好说。"他低声念叨,像是在说服自己,
"反正...已经没什么可忘的了。"右手抬起,掌心朝前。那道灼痕彻底裂开,不是流血,
是流出火。暗红色的火焰从他掌心喷涌而出,不是烧向那些青绿色的流光,
而是烧向...虚空中的某个点。"烬灭。"他轻声说。火焰所过之处,
那些青绿色的流光发出尖利的啸叫,像是千万个冤魂在同时哀嚎。
它们被火焰吞噬、压缩、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井底恢复了平静。
赵三的残骸躺在那里,已经看不出人形,像是一堆被烧尽的纸灰。张烬收回手,
掌心的灼痕重新闭合,暗红褪去,又变回那道死气沉沉的疤。可他知道,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在了……他试图回想,刚才那个苍老女声提到的"莲烬池",
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忘了。"张少卿。"唐烬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你...没事吧?"张烬转头看她,发现她的千机瞳正在疯狂流转,
瞳孔里的微光乱得像是要溢出来。她在"看"他,看得极其用力,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唐千户这是...关心在下?"张烬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疲惫,"放心,死不了。
""你的魂火..."唐烬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刚才那一瞬间,变成了...黑色。
""黑色?""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唐烬盯着他的眼睛,"那不是修士该有的魂火。
甚至...不是活人该有的。"张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断魂台上空,
那三百盏魂灯还在悬浮,发出幽幽的青光。可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在那些灯的包围中,
有一个"空位"。第301个空位。"好说,好说。"他喃喃自语,不知是在回答唐烬。
还是在对自己说,"反正...我也不是头一回不是人了。"……回到断魂台时,
天已经擦黑。张烬没回自己的"笑春风"雅阁,而是绕到了台底最深处。那里有一间石室,
门口坐着个佝偻老者,手里端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黄老。"张烬躬身行礼。老者抬起头,
露出张皱得像核桃似的脸。他张了张嘴,发出"嗬嗬"的气音,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又弯下两根。"第七个字...是死。"张烬替他说完。黄烛,断魂台的守灯人,
三百年前玄黄天庭的旧人。他知道的太多,天道不许他说……每句话只能说七个字,
多说一个字,魂灯灭一盏。"今日...井底...那人..."黄烛艰难地挤出字眼,
"认...得...你..."张烬心头一紧:"认得我?
""莲...烬...池..."黄烛的眼眶突然流下两行血泪,
"你...去...过..."去过?什么时候?张烬拼命回想,脑子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他想去抓黄烛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老者的身子正在颤抖,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还有...第...三...百..."黄烛的声音越来越弱,
"零...一...盏...""什么意思?"张烬压低声音,"黄老,您说明白,
第301盏灯到底是什么?"黄烛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
说出七个字:"就...在...你...体...内...燃...烧..."话音落下,
石室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张烬猛地回头,只见断魂台上空,
那三百盏魂灯同时剧烈摇晃起来。青光暴涨,将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而在那些灯的中间,
那个本该是"空位"的地方,突然亮起了一簇暗红色的火苗。那火苗的形状,
像极了一朵...残莲。张烬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灼痕正在发烫,发痛,
发出暗红色的光。他终于明白了……第301盏灯,从来不在别处。它在他体内。
它一直在他体内燃烧,烧的是他的记忆,他的过去,他的...执念。"张少卿!
"石室外传来唐烬的声音,冷冽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出来!沈指挥使到了!
"沈幽乃是镇魔卫指挥使,张烬明面上的"搭档",暗地里...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
张烬最后看了一眼黄烛。老者已经垂下头,手里的油灯又暗了几分,像是要彻底熄灭。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他的记忆正在飞速流逝,
刚才在井底发生的一切,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好说,好说。"他对自己说,
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反正...也习惯了。"他转身走出石室,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春风和煦的笑。右手掌心,
那道灼痕已经变成了完整的莲花形状……暗红色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而在他身后,
黄烛缓缓抬起头,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喃喃道:"...这次...你...会...记得...她...吗..."石室外,
夜风呼啸。张烬迎着风走去,玄色的官袍猎猎作响。他看见唐烬站在台阶上,
左耳后的朱砂痣,在魂灯的青光下红得妖异。他看见沈幽站在更远处,
正对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让他莫名心悸,像是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张少卿。"沈幽开口,声音爽朗,"听说今日西市出了乱子?没事吧?
"张烬笑得眉眼弯弯:"好说,好说。有唐千户在,在下能有什么事?"三人相对而立,
各怀鬼胎。断魂台上空,三百盏魂灯静静悬浮,围绕着那个看不见的"空位"。
而在张烬体内,第301盏灯正在燃烧。烧尽他的记忆,
烧出一片...连天道都无法预料的混沌。这一夜,九幽玄黄界的星象变了。
天机阁的老瞎子们掐指一算,纷纷骇然……"第301盏灯...亮了。
""三百年前的因果...要重新算了。"……"兄弟,信我。"沈幽说这话的时候,
左手正搭在张烬肩上。那手温热,有力,像个真心实意关心人的兄长。可张烬眼角余光一扫,
正好瞅见他左手食指在轻轻敲击……三下,停,再两下。镇魔卫的暗号。
意思是:"目标确认,准备收网。"收谁?张烬心里头门儿清,脸上却笑得比沈幽还真诚。
"沈指挥使这话说的,咱俩谁跟谁?不信你,我还能信谁?"两个男人相视而笑,
笑得一个比一个春风和煦。唐烬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千机瞳在眼底转了两圈,
最后归于沉寂。她看不穿。这两个男人,她一个都看不穿。沈幽像是团雾,
张烬像是...像是团烧尽的灰。表面温温吞吞,里头早就空了。"唐千户。
"沈幽突然转头看她,"归墟旧城的案子,镇魔卫和刑律司联手,你没意见吧?
""卑职听令。"唐烬垂眼,官话回得滴水不漏。"好!"沈幽一拍大腿,"三日后,子时,
旧城入口见。张少卿,你可别迟到……那地方的时间乱得很,去晚了,
指不定就走到三百年前了。"他说完就走,玄色大氅在夜风里翻飞,像只巨大的蝙蝠。
张烬盯着他的背影,右手掌心的灼痕又开始隐隐作痛。那暗号他认得。三百年前,
玄黄天庭的禁军暗语,早就该随着天庭覆灭而失传了。沈幽怎么会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让自己知道?"张少卿。"唐烬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你掌心在发光。"张烬低头一看,果然。那朵莲花状的灼痕正泛着暗红,从袖口透出来,
像是皮肤底下揣了块烙铁。他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藏什么?
这女人早就看见了。"旧伤。"他轻描淡写,"每逢月圆就犯,不碍事。""今夜是朔月。
""..."张烬沉默两息,然后笑出了声:"唐千户这眼睛,真是毒。
""千机瞳看的不只是表象。"唐烬往前走了两步,站得离他极近。
近到张烬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冷冽的,雪后松林似的,跟井底那回一模一样。
"张少卿的魂火,在井底那一刻是黑色。"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现在,是红色。
暗红色,像...""像什么?""像一盏灯。"张烬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女人太危险了。
不是修为上的危险,是那种...能把你藏在骨头缝里的秘密,都挖出来的危险。
张烬下意识想后退,脚还没动,唐烬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右手腕。掌心相贴。
灼痕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去,烫得唐烬眉头一皱,却没松手。
她的千机瞳在这一瞬间疯狂流转,瞳孔里的微光像是沸腾的星河。"你干什么……""别动。
"唐烬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点蜀地特有的软糯,"让我...看一眼。"张烬僵在原地。
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唐烬的掌心钻进来,顺着经脉往上游走。那不是攻击,
是某种...探寻。千机瞳的探查,比搜魂术温和百倍,却更加无孔不入。
它不是在翻找记忆,是在翻找"因果"。三息。五息。唐烬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嘴唇翕动着,发出无声的音节,
张烬仔细辨认,那口型像是在说……"怎么...会...是你...""什么?
"唐烬猛地松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千机瞳还在流转,
可那光芒变得极其不稳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唐千户?"张烬上前一步,
"你看到什么了?""没...没什么。"唐烬别开脸,声音冷硬如铁,"看错了。
张少卿的魂火...很正常。"她在撒谎。张烬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刑律司审了十几年案子,
什么人说什么话是真是假,他一听就门儿清。可他没追问,只是慢慢把右手收回袖中,
笑得云淡风轻。"那便好。在下还怕自己的魂火吓着唐千户呢。"两人相对无言。
断魂台上空,三百盏魂灯静静悬浮,发出幽幽的青光。那第301个空位,
只有张烬自己能看见……那里有一簇暗红色的火苗,正在随着他的心跳明灭。"三日后,
归墟旧城。"唐烬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别穿玄色。那地方...玄色会被时间吞噬。
"张烬一怔:"唐千户在关心在下?""只是不想合作伙伴莫名其妙消失。"唐烬转身就走,
玄甲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张少卿要是死在过去,这案子...没人能查。
"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张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掌心那朵莲花灼痕正在慢慢褪色,从暗红变回死灰。可刚才唐烬触碰过的地方,
还残留着一丝凉意。那凉意让他莫名心悸。像是...三百年前遗落的某个承诺。
……三日后,子时。归墟旧城的入口不在地上,在一面镜子里。西市尽头有间破庙,
庙里有口枯井,井底沉着一面铜镜。镜面常年被淤泥覆盖,只有每月朔月之夜,
才会露出真容。张烬到的时候,沈幽已经在等了。这厮没穿镇魔卫的玄甲,
换了身灰扑扑的道袍,头上还扎了个逍遥巾,活像个江湖骗子。"张少卿,准时。
"沈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唐千户呢?""不知道。"张烬实话实说,"她没跟在下一起。
""哦?"沈幽的眉毛挑了挑,那表情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你们俩这几日走得挺近?
""沈指挥使说笑了。"张烬也笑,"唐千户是镇魔卫的千户,在下是刑律司的少卿,
走得再近,也是公事公办。""公事公办..."沈幽重复着这四个字,突然压低声音,
"那张少卿可知道,唐烬的千机瞳,有个致命的缺陷?"张烬心头一紧,
面上却不露:"愿闻其详。""她对至爱之人,完全失效。"沈幽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幽光,
"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也认不出。天道给知太多者的诅咒……越是深爱,越是瞎的。
""张少卿,你说..."他凑得更近,呼吸都喷在张烬耳廓上,"她为什么看不穿你?
"张烬的右手在袖中握成了拳。掌心的灼痕在烧,烧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他想起那夜,
唐烬触碰他时的颤抖。想起她那句,没说完的"怎么会是你",想起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许是在下修为低微,不值得唐千户深爱。"他四两拨千斤,把话题岔开,"沈指挥使,
时辰到了,进城吧。"沈幽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进城!
"他转身走向那面铜镜,道袍在夜风里鼓荡。张烬跟在后面,
目光落在沈幽的左手上……那手指又在敲击,三下,停,再两下。这次的意思变了。
"猎物入笼,准备宰杀。"……铜镜泛起涟漪。张烬踏进去的瞬间,
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撕扯力,像是有千万只手在拽他的四肢,往不同的方向拉。他咬紧牙关,
右手掌心的灼痕,爆发出刺目的红光,那撕扯感才稍稍减轻。然后,他摔在了地上。
不是泥地,是石板。青黑色的,刻满了繁复的纹路。每一块石板上,都嵌着一盏小小的魂灯。
灯芯微弱,却倔强地燃烧着,照亮了这座...死城。归墟旧城。三百年前的玄黄天庭遗址。
时间在这里是乱的,过去、现在、未来重叠交错。你可能在转角,遇到已经死去的故人,
也可能在下一刻,看到自己未来的尸体。"张少卿!"沈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这边!
"张烬爬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他环顾四周,发现沈幽站在一座倒塌的牌坊下,
道袍上沾满了灰尘,却笑得一脸兴奋。"这地方,每次来都有新发现。"沈幽招手,"快来,
我发现了个好东西。"张烬走过去,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注意到,
那些嵌在石板里的魂灯,在他经过时会微微晃动,像是在...行礼?"什么东西?
"沈幽指着牌坊的残骸。那上头刻着字,大部分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
只有三个字还依稀可辨……莲烬池。张烬的脑袋,"嗡"的一声。又是这个名字。
井底那具干尸提过,黄烛提过,现在...它出现在了三百年前的废墟里。莲烬池,
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记得?"张少卿?"沈幽歪头看他,
"脸色这么差,认识这地方?""不...认识。"张烬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右手掌心的灼痕疼得他眼前发黑,"只是...觉得耳熟。""耳熟就对了。
"沈幽的笑容变得诡异,"这地方,跟你有大因果。"他话音未落,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沈幽!"唐烬不知何时也进了城。此刻正站在十步开外,
千机瞳在眼底疯狂流转,映出一片血色的光。她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唐千户?"沈幽转身,一脸无辜,"怎么了这是?
""你的魂火..."唐烬的声音在发抖,"有三百种颜色。
你不是沈幽...你到底是什么?"空气凝固了。张烬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后退两步,与沈幽拉开距离,右手掌心的灼痕,已经亮到了极致。暗红色的光芒,
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沈指挥使..."他缓缓开口,"不解释一下?"沈幽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之前完全不同,嘴角咧到耳根,
露出两排森白的牙……跟井底那具干尸一模一样的笑。"张烬啊张烬..."他的声音变了,
变成千万个人同时说话的混响,"三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好骗。"他的身体开始扭曲。
道袍下的躯体像是注入了空气,迅速膨胀、变形。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张张面孔,男女老少,
喜怒哀乐。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尖叫。那些面孔不断变换,
最后定格在一张...张烬无比熟悉的脸上。那是他自己的脸。"第301次了,张烬。
"沈幽……或者说,那个顶着张烬面孔的怪物……轻声说。"每一次,你都会走到这里。
每一次,你都会忘记。然后下一次,又会重来。""你困在这个循环里,已经三百年了。
"张烬的脑袋像是要炸开。
莲烬池边的血、燃烧的魂灯、一个女人将剑刺入他心脏的触感、还有...还有他亲手点燃,
第301盏灯时的狂笑。那些记忆碎片,像是一把把刀,在他脑子里搅来搅去。
"不..."他抱住头,跪倒在地,"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怪物蹲下身,
用那张属于张烬的脸贴近他,"你以为你是刑律司少卿?你以为你在追查魂灯失窃案?
""不,张烬。你就是那个小偷。你就是那个...吞噬了三百忠魂的怪物。
""第301盏灯,从来不在你体内燃烧。""……你就是那盏灯本身。"唐烬的刀出鞘了。
刀光如雪,直取怪物的后心。可那怪物的身体突然散开,化作无数道青绿色的流光,
在废墟间穿梭游走。每一道流光里都裹着一张面孔,都在无声地尖叫。"唐烬!"张烬嘶吼,
"走!离开这里!""走不了。"唐烬的声音冷得像冰,"归墟旧城,进来容易出去难。
除非...""除非什么?""除非有人愿意承担因果。"她转头看他,
千机瞳里的血色光芒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张烬,你体内那盏灯,是第301盏,
也是...唯一一盏活的灯。""它是钥匙。也是锁。""用它的力量,
可以打开归墟旧城的出口。但代价是..."她没说完,但张烬懂了。代价是,彻底燃尽。
不是死亡,是从因果中抹除。没有人会记得他存在过,连"张烬"这个名字,
都会变成无意义的音节。"好说,好说。"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反正...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右手抬起,掌心朝前。那朵莲花灼痕彻底绽放,
暗红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不是烧向那些青绿色的流光,
而是烧向...虚空中的某个点。"烬灭。"他轻声说。这一次,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
正在从体内剥离。不是修为,不是记忆,是...存在本身。他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张烬!"唐烬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哭腔,
"你...你不能...""唐千户。"他转头看她,想最后记住这张脸。
可千机瞳的血色光芒太刺眼,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在下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唐烬僵在原地。
张烬的身体已经透明了大半,暗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燃烧,像是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茫然,带着困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眷恋。
"在下总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好像欠了一个人...很久很久...""可我想不起来是谁..."火焰暴涨。
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唐烬朝他扑了过来。她的千机瞳在这一刻彻底瞎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左耳后的朱砂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张少卿",不是"张烬",是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那称呼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记忆深处某扇尘封已久的门。可门还没打开,
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黑暗。漫长的黑暗。然后,是一丝光。张烬睁开眼,
发现自己躺在断魂台的"笑春风"雅阁里。窗外是永不停歇的魂火雨,
右手掌心那道灼痕...变回了最初的模样。半朵残莲。暗红色,死气沉沉。"张少卿?
"门外传来小吏的声音,"您醒了?镇魔卫的唐千户求见,说...说魂灯又灭了一盏。
"张烬坐起身,头痛欲裂。他记得什么?记得自己是刑律司少卿,记得魂灯失窃案,
记得...沈幽约他三日后去归墟旧城。可三日前的记忆呢?
井底的干尸、黄烛的警告、唐烬触碰他掌心时的颤抖...那些画面像是被水洗过的墨迹,
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好说,好说。"他下意识念叨,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请唐千户...稍等。"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灼痕。半朵残莲。可就在昨夜……或者说,
在他以为的"昨夜"……这朵莲还是完整的。现在,它少了一半。
像是...有人替他承担了一部分"因果"。门被推开。唐烬站在门口,一身玄甲,
眉眼锋利。她的目光落在张烬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张少卿。
"她的声音冷硬如常,"魂灯又灭了一盏。第三百盏。"张烬看着她,突然问:"唐千户,
我们...以前见过吗?"唐烬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她说,
"张少卿说笑了。三日前,我们才第一次见面。""是吗..."张烬低下头,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道灼痕。半朵残莲,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大火里抢救出来的。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唐千户。"他突然开口,
"你的千机瞳...能看出在下的魂火是什么颜色吗?"唐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张烬以为她不会回答,她才轻声说:"黑色。""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色。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跟三日前一模一样的话:"那不是修士该有的魂火。
甚至...不是活人该有的。"张烬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眼角都堆起了褶子。"好说,
好说。反正...在下也不是头一回不是人了。"唐烬看着他,千机瞳在眼底流转,
映出一片...张烬看不见的光芒。那光芒里,
有一个画面在反复回放……归墟旧城的废墟中,一个透明的身影正在消散。她扑过去,
想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缕暗红色的火焰。那火焰灼伤了她的掌心,
也在她左耳后的朱砂痣上,烙下了半朵残莲的形状。"张烬。"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第301次了...""这一次,我会让你记住我。
"……断魂台上空,三百盏魂灯静静悬浮。那第301个空位,
依然有一簇暗红色的火苗在燃烧。可这一次,它不再孤独……在火苗的旁边,
多了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芒。像是...有人把自己的一部分,也烧进了这盏灯里。
沈幽站在远处的阴影中,看着雅阁里的两人,嘴角咧到耳根。"有趣。"他轻声说,
声音里带着千万个重叠的回响,"这一世的唐烬,居然学会了共燃。
""看来...游戏可以玩得更久一点了。"他的左手抬起,在虚空中轻轻敲击。三下。停。
再两下。这一次的意思是:"猎物觉醒,加大剂量。"……"第七个字...是...死。
"黄烛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那火星子溅在张烬手背上,
烫出个红印子,他却没缩手。"黄老,您昨日说死,前日说死,大前日还说死。
"张烬蹲在石室门口,手里转着半块炊饼……又是半块,他总也吃不完一整块,
"您就不能换个字?比如...活?"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看了他许久。那目光里有怜悯,
有悲悯,还有一种张烬读不懂的...疲惫。"你...想...活...?
"黄烛艰难地挤出字眼,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谁不想活?"张烬笑,
"在下还没娶媳妇呢。""活...着...比...死...更..."黄烛突然顿住,
眼眶里涌出两行血泪。天道不允许他说第八个字,多说一个,魂灯灭一盏。
张烬眼睁睁看着石室外,悬浮的三百盏灯中,有一盏剧烈摇晃起来,青光黯淡了大半。
"别说了!"他一把按住老者的肩膀,"在下不问了,您别说了!"黄烛却笑了。
那笑容皱巴巴的,像是干枯的树皮在开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三根手指,
指向张烬的心口。然后,头一垂,没了声息。"黄老?"张烬晃他,没反应。探鼻息,没了。
再摸颈脉,冰凉。死了。或者说,终于死透了。这老头在这断魂台底,守了三百年,
靠着"七字真言"的禁术吊命。如今...大概是把命数用完了。张烬坐在石室门口,
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炊饼。他想起这三日来,
...内...燃...烧..."还有最后那句没说完的"...比死更..."更什么?
更痛苦?更漫长?还是...更孤独?"张少卿。"唐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张烬没回头,把炊饼往怀里一揣……这动作他做得熟练,
像是重复过千百遍……这才慢悠悠站起身。"唐千户,又来查岗?""魂灯又灭了两盏。
"唐烬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黄烛的尸身上,眉头微皱,"守灯人死了?""嗯,死了。
"张烬拍打着膝头的灰,"累死的。话太多。""他跟你说什么了?""没什么。
"张烬笑得云淡风轻,"就是个疯老头的胡言乱语。什么莲烬池,
什么第301盏灯...唐千户信吗?"唐烬的千机瞳,在眼底流转了一瞬。她看着张烬,
看着这个笑得温润如玉的男人。他的魂火依然是那种诡异的黑色,可在这黑色深处,
她看见了一缕...青芒。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有人把自己的一部分魂火,
强行塞进了他的体内。"我信。"她说。张烬一愣:"什么?""我说,我信。
"唐烬转过头,直视他的眼睛,"莲烬池真实存在,第301盏灯也真实存在。
而且..."她顿了顿,左耳后的朱砂痣,在幽暗的石室里泛着微光。"而且,
那盏灯确实在你体内燃烧。"张烬的笑僵在脸上。……三日后,子时。西市,醉魂楼。
张烬蹲在井边,手里转着半块炊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半块,就像他也不知道,
为什么总要来这口井……眼睛瞅着井底那面铜镜。镜面被淤泥覆盖,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可他记得,记得自己从这里进去过,记得里面有一座死城。
记得...记得有个怪物顶着他的脸,说他是第301盏灯本身。
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记忆像是被狗啃过的骨头,残缺不全。他记得沈幽的暗号,
记得唐烬的刀光,记得那句没说完的"...比死更..."。
却不记得归墟旧城的出口在哪,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断魂台的。
就像...有人故意抹去了那段记忆。"张少卿,蹲这儿喂蚊子呢?
"沈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带着热乎气,像是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张烬没回头,
右手掌心的灼痕,已经开始隐隐作痛……这痛他熟悉,每次沈幽靠近,它都会痛。
"沈指挥使,来得正好。"他站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在下正想请教,
归墟旧城...该怎么走?"沈幽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僵滞极短,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张烬不是普通人,他在刑律司审了十几年案子,什么人说什么话是真是假,
他一听就门儿清。"张少卿说笑了。"沈幽很快恢复笑容,"归墟旧城那地方,时间乱得很,
没有向导,进去容易出来难。上回咱们不是...""上回?"张烬歪头,"什么上回?
""三日前啊。"沈幽眨眨眼,"你我还有唐千户,约好子时进城查案。张少卿不记得了?
"张烬盯着他的眼睛。沈幽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着星星。可那星星是假的,
是千万个魂火碎片拼凑出来的光。张烬的右手在袖中握成拳,
掌心的灼痕烧得他几乎要叫出声。"不记得了。"他说,"在下这三日的记忆,
像是被人用刀剜去了。只记得进城,不记得出城。只记得唐千户拔刀,
不记得...她为什么拔刀。""沈指挥使,您说...这是怎么回事?"沈幽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之前完全不同,嘴角咧到耳根,
露出两排森白的牙……张烬在井底见过的那种笑。"张烬啊张烬..."沈幽的声音变了,
变成千万个人同时说话的混响。"我倒是小瞧你了。这一世,你居然学会了装傻。
""可惜..."他的左手抬起,在虚空中轻轻敲击,"装得不像。"三下。停。再两下。
"猎物警觉,提前收网。"张烬瞳孔骤缩。他猛地后退,右手掌心的灼痕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可沈幽的动作更快……不,那已经不是"动作",是某种...规则的扭曲。
他的身体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在空气中展开、变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