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找回真千金宋时雪那天,假千金宋雨薇被赶到了柴房。十年后,
宋时雪成了名满帝都的才女,而宋雨薇在乡下受尽磋磨。直到宋锦惜奉命来接她回府,
宋雨薇才知道——自己不是弃婴,而是宋家嫡长女。当年有人恶意调换,
让她替真千金受了十年苦。回府那日,宋时雪依旧温柔:“姐姐受苦了,往后妹妹定当补偿。
”宋雨薇看着眼前这个占了她身份、享了她宠爱的女子,轻轻笑了。“不必。
”“毕竟当年换婴的人,就是你亲娘。”---一腊月里的风从门缝钻进来,
带着柴草和雪沫子的腥气。宋雨薇把最后一根柴码好,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
手指已经冻得发僵,指节处皴裂的口子渗着血丝,她把手拢在嘴边呵了口气,又塞回袖子里。
柴房的门被踹开了。宋锦惜站在门口,披着一件银狐领的斗篷,雪光映在她脸上,
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冷淡。她往柴房里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那些乱糟糟的柴垛、角落里发霉的稻草、墙上结的蛛网,最后落在宋雨薇身上。
“你就是宋雨薇?”宋雨薇没说话。她垂着眼,看着宋锦惜脚上那双绣着缠枝纹的鹿皮靴,
靴边沾了雪,却没有一点泥点子。“老太太让你回去。”宋锦惜说,“收拾收拾,
明日一早动身。”宋雨薇抬起眼。十年了。她被赶到这个乡下庄子整整十年。
头几年还有人问起她,后来便再也没有了。她以为宋家已经忘了这世上还有她这么一个人。
“回去?”她的声音有些哑,太久没和人说过话。宋锦惜似乎不想和她多费口舌,
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丢在她脚边。“自己看。”宋雨薇弯腰捡起来,就着门口透进来的光,
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冷。信上说,十年前宋家走失的嫡长女找到了。
当年有人恶意调换婴孩,让真正的宋家大小姐在乡下受了十年苦。如今真相大白,
宋家上下恭迎大小姐回府。她是宋家嫡长女。那个十年前被找回来的“真千金”宋时雪,
才是假的。宋雨薇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她低着头,好久没动。宋锦惜等了一会儿,
不耐烦了:“看完了?看完了就动身,磨蹭什么?”宋雨薇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也没有宋锦惜预想中的狂喜或怨恨。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这柴房里终年不见光的角落。
“明日一早?”她问。“明日一早。”宋锦惜说,“有车来接你。”宋雨薇点了下头,
没再说话。宋锦惜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侧过脸来。“你倒是沉得住气。”她说,
“换了别人,这会儿怕是早就哭天抢地了。”宋雨薇没接话。宋锦惜看了她一眼,
掀开帘子出去了。风雪灌进来,吹灭了墙角那盏油灯。宋雨薇站在黑暗里,攥着那张纸,
站了很久。二马车走了三天。头一天是乡间的土路,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开。
宋雨薇靠在车壁上,掀开帘子往外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偶尔经过几个村庄,
土墙茅顶,和她住了十年的庄子没什么两样。第二天路好走了些,开始有官道,有驿站。
宋锦惜骑马走在马车旁边,一整天没和她说一句话。第三天早晨,宋雨薇醒过来时,
听见外面的声音变了。马蹄声变得齐整,车轮碾在青石板上,辚辚地响。她掀开帘子,
看见了两边灰墙高耸,墙头覆着黑瓦,瓦上积着残雪。墙里伸出光秃秃的枝桠,
不知是槐树还是榆树。帝都。她六岁那年被送出城时,就是走这条路。那时候她坐在马车里,
拼命扒着车窗往后看,看那些高墙、那些飞檐、那些她还没认全的街巷,一点一点退远,
最后变成灰蒙蒙的一片。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个姐姐,穿她的衣裳,
住她的屋子,叫她不要再来。她哭了一路。后来就不哭了。马车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宋锦惜翻身下马,走过来敲了敲车窗:“到了。”宋雨薇下了车。她穿着来时的那身旧棉袄,
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在风里瑟瑟地抖。她站在那扇门前,
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额——宋府。门开了。里面涌出来一群人,丫鬟、婆子、小厮,
站成两排,齐齐整整。为首的是个穿酱色褙子的老嬷嬷,五十来岁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见了她,眼眶先红了。“大姑娘……”老嬷嬷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大姑娘,可算找着你了……可算找着你了……”宋雨薇任她攥着手,没有说话。
老嬷嬷攥着她的手,摸到那些冻疮、皴裂、粗糙的茧子,
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那些杀千刀的……”“周嬷嬷。
”宋锦惜在旁边咳了一声,“老太太还等着呢。”周嬷嬷这才回过神来,忙用帕子拭了泪,
拉着宋雨薇往里走:“是是是,快进去,老太太盼了十年,
可算把姑娘盼回来了……”宋雨薇跟着她往里走。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
走过一道又一道回廊。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檐角、窗棂、石阶,像看一个隔世的梦。六岁以前,
她在这里跑过、笑过、跌过跤、磕过头。她记得哪块地砖松了,
踩上去会响;记得哪棵树下埋过一只死去的麻雀,用小手绢包着,还给它立了个小坟包。
可现在她走在这里,像一个陌生人。廊下站着些丫鬟,远远地朝她张望,窃窃私语。
她听不清她们说什么,但她知道她们在看什么——看她这身破旧的棉袄,看她这双冻裂的手,
看她这张乡下的脸。周嬷嬷把她带到一个院子前,停了脚。“老太太在里面,
”周嬷嬷压低声音,“大姑娘进去吧。”宋雨薇迈过门槛。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熏着淡淡的香。她站在门口,身上的寒气被热气一逼,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正堂上坐着个老太太,满头银发,戴着抹额,手里握着一串檀木佛珠。
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袄裙,挽着堕马髻,只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素净又雅致。那年轻女子先开口了。“姐姐。”她往前迎了一步,眼里含着泪,
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姐姐受苦了,往后妹妹定当好好补偿姐姐。”宋雨薇看着她。
这就是宋时雪。占了她身份、享了她宠爱、让她在乡下替她受了十年苦的那个人。
宋时雪生得很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盈盈的,像是含着两汪春水。
她的皮肤很白,十指纤纤,指甲修得圆润,染着淡淡的蔻丹。她站在那里,
浑身都透着一股养尊处优的贵气。宋雨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红彤彤的,肿着,
裂着口子,指甲劈了,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她把手缩回袖子里。“姐姐?
”宋时雪又唤了一声,走过来要拉她的手,“姐姐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外面站久了,
冻着了?”宋雨薇往后退了一步。宋时雪的手僵在半空。老太太终于开口了:“时雪,
你先退下,让这丫头过来,让老身好好看看。”宋时雪应了一声,垂下眼,往旁边让了让。
宋雨薇走上前去,在老太太面前站定。老太太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她伸手拉住宋雨薇的手,那只戴着玉镯、保养得宜的手,摸到那些冻疮和裂纹时,
明显顿了一下。“孩子,”老太太的声音发颤,“这些年……你受苦了。”宋雨薇垂着眼,
不说话。老太太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攥紧了:“当年那起子黑心的奴才,
把刚出生的你和时雪换了,把你送到乡下去……我们竟被蒙在鼓里十年……是老身对不住你,
对不住你死去的爹娘……”宋雨薇抬起头。“我爹娘?”她问。
老太太的泪落下来:“你爹……是你爹临终前留下的话,说他当年恍惚觉得孩子被人动过,
让老身务必查清楚。老身查了三年,才查出当年的事……可怜你爹,
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亲骨肉在哪儿受苦……”宋雨薇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想起六岁那年,爹——那个她叫了六年爹的人——把她送到庄子上去。她哭着问他为什么,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说家里有了姐姐,让她在庄子上住几年,等姐姐大些再接她回去。
一等就是十年。他没有来接她。他死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没有人告诉她。六岁以后,她再没有见过他。“孩子,”老太太抹着泪,
“以后你就安心住在府里,这是你的家,谁也赶不走你。”宋雨薇终于开了口。
“当年是谁换的婴?”她问。屋里静了一瞬。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宋时雪站在一旁,
低着头,看不清神情。“是……”老太太握着佛珠的手紧了紧,“是时雪的亲娘。
”宋雨薇看着她。老太太叹了口气:“当年你娘生下你后,身子一直不好,
时雪的娘——就是那时候在你娘身边伺候的周姨娘——她刚生下一个女儿,生下来就没了气。
她怕夫人生下嫡女后,她更没活路,就把死孩子和你换了,把你抱出去,
把自己的死孩子留给你娘……后来你娘看见那死婴,生生哭瞎了眼,没过几年就去了。
那周姨娘倒好,仗着先头太太去了,没人知道当年的事,竟在府里安安生生当了十年姨奶奶。
”宋雨薇听着,眼睫颤了一下。她娘哭瞎了眼。她娘死了。她从来不知道。“那周姨娘呢?
”她问。老太太沉默了一瞬,才说:“去年没了。”宋雨薇点了点头。宋时雪抬起头来,
眼眶红红的,看着宋雨薇:“姐姐,我娘……我知道她做了错事,这些年我日日替她愧疚,
夜夜睡不着觉……我不敢求姐姐原谅,只求姐姐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好好补偿你……”宋雨薇看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那张温柔的脸,那些楚楚可怜的话。
和十年前一样。十年前,就是这个六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拉着“爹爹”的手,
怯生生地说:“姐姐不要走……”宋雨薇记得那一幕。记得她站在门口,
看着这个陌生的妹妹,看着她攥着爹爹的衣角,看着爹爹弯腰抱起她,说“时雪乖,
让姐姐去庄子上住几年,过些时候就回来”。然后她被抱上了马车。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这个妹妹站在她面前,说“让我补偿你”。宋雨薇轻轻地笑了一下。“不必。”她说。
宋时雪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愣住了。“毕竟当年换婴的人,就是你亲娘。”宋时雪的脸白了。
老太太握着佛珠的手也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雪的声音。宋雨薇站在那里,
穿着一身破旧的棉袄,手上满是冻疮,脸上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着宋时雪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变成慌乱,看着她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她以为自己会恨,会怨,会痛快,会解气。
可此刻她站在那里,看着宋时雪那张惨白的脸,心里却什么感觉都没有。空的。
像是那十年把她所有的情绪都磨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姐姐……”宋时雪的嘴唇翕动着,“我娘她……她已经去了……她做的错事,
我替她担着……姐姐要怎么罚我都行……”“时雪!”老太太喝了一声,“说什么胡话!
”宋时雪跪了下去。她跪在地上,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仰着脸看着宋雨薇:“姐姐,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可这些年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才是爹娘亲生的,
我以为那一切都是命里该我的……我不知道姐姐替我受了那些苦……”宋雨薇低头看着她。
“你当然不知道。”她说,“你住在我屋里,穿我的衣裳,吃我的饭,
被爹爹抱在怀里的时候,怎么会知道?”宋时雪哭得更厉害了,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对宋雨薇说:“孩子,时雪她……这些年也是被蒙在鼓里。她是个好孩子,
知书达理,心地善良,从来没为难过谁。你刚回来,心里有气,老身明白。可这事儿说到底,
是那周姨娘造的孽,时雪那时候才刚出生,能有什么错?”宋雨薇没说话。
老太太又说:“你是宋家嫡长女,往后这府里该是你的。时雪她……老身想着,
她毕竟是宋家养了十年的姑娘,虽说不是亲生的,可也有情分在。
往后你们姐妹两个好好相处,互相帮衬着,宋家才能兴旺。”宋雨薇听着,
忽然问了一句:“她还能住在这里?”老太太顿了一下,看了宋时雪一眼。宋时雪跪在地上,
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来。“老身……”老太太斟酌着说,“老身想着,她在府里住了十年,
一时也没地方去……况且她姨娘已经没了,她一个孤女,出去能去哪儿?”宋雨薇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宋时雪不会走。占了她十年身份的人,还要继续住在她的家里,继续穿她的衣裳,
吃她的饭,被她的家人抱着宠着。而她这个真正的嫡长女,从乡下接回来,
也不过是多了一个人罢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孩子,你刚回来,先安顿下来,
好好歇几日。往后的事,咱们慢慢说。”宋雨薇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玉镯,
保养得宜,白白净净的。她想起六岁那年,老太太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笑着说“雨薇乖,
去庄子上住些日子,祖母过些时候去看你”。她等了十年,祖母没有去。
现在这只手又攥着她了,说往后的事慢慢说。宋雨薇把手抽了回来。“我累了。”她说。
三她住进了正院。那是她娘当年住的院子,空了许多年,如今收拾出来给她住。
周嬷嬷亲自伺候她梳洗。热水一盆一盆地端进来,香胰子、澡豆、熏香、头油,
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周嬷嬷要帮她脱衣裳,她不让,自己脱了那身旧棉袄,迈进浴桶里。
热水漫过身子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太久没有泡过热水了。
乡下的庄子没有浴桶,冬天只能在灶房烧一锅水,兑在木盆里,蹲在地上擦一擦。
擦完了赶紧钻进被窝,被子又薄又硬,要蜷成一团,半天才能暖和过来。周嬷嬷在外面守着,
一边抹泪一边絮叨:“大姑娘受苦了……那些黑了心的,
怎么能让姑娘住那种地方……姑娘小时候多金贵,太太抱着都不撒手……”宋雨薇闭着眼睛,
没有说话。她不太记得她娘了。六岁那年被送走时,她娘已经不在了。她对娘唯一的印象,
是一个躺在床上的影子,看不清脸,只记得那只苍白的手,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周嬷嬷说她娘是哭瞎了眼死的。是因为她。因为那个被人换走的死孩子。宋雨薇睁开眼睛,
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不像她娘。周嬷嬷说,她长得像她爹。
她爹……那个把她送走的“爹”。他知不知道她是被人换走的?
知不知道她才是他的亲生女儿?知不知道她娘是被人害死的?宋雨薇不知道。也许知道,
也许不知道。知道了又怎样?他还是把她送走了。她洗了很久,洗到水都凉了,
才从浴桶里出来。周嬷嬷给她准备了新衣裳,里里外外好几层,从内衫到中衣到袄裙,
都是上好的料子,软和和的,带着淡淡的熏香味。她一件一件穿上,像穿一层又一层的壳。
穿好之后,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袄裙,头发还湿着,
披散在肩上。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换了这身衣裳,竟像换了一个人。周嬷嬷在旁边看了,
又抹眼泪:“这才是咱们家大姑娘的样子……这才像……”话没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