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两个满身污垢的群演从垃圾堆旁同时爬起。目光相撞的瞬间,
陆沉舟看见了林星野眼里那抹熟悉的、属于影帝的锐利。林星野则从对方打量环境的习惯里,
认出了死对头陆沉舟的灵魂。“我叫陈野,你……是谁?”林星野揉着额头,眼神茫然。
陆沉舟盯着他微微发颤的右手小指,心底冷笑。装失忆?前世你演戏时就有这破绽。“周默。
”他哑声回答,压下所有震惊。两人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相视一笑。那笑容里,
藏着前世同归于尽的恨,与此刻狭路重逢的算计。他们都不知道,这次重生,
本身就是一场更大的戏。1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陆沉舟最后看到的,
是对面车灯里林星野同样惊愕的脸。撞击的巨响吞没了一切。黑暗。
剧烈的头痛像要把颅骨劈开。陆沉舟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腐烂的酸臭味冲进鼻腔。
他正趴在一滩污水里,身上穿着粗糙的麻布戏服。“怎么回事……”他撑起身,
手掌按在黏腻的地面。这不是他的身体。手指粗糙,掌心有茧,年轻却虚弱。“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陆沉舟骤然转头。三米外,
另一个穿着同样破烂戏服的年轻人也从垃圾堆旁坐起来,正揉着额角。
那张陌生的脸沾满污垢,可那双眼睛——那双微微上挑、此刻盛满震惊与锐利的眼睛。
陆沉舟的心脏狠狠一缩。林星野。几乎同时,林星野也僵住了。他盯着陆沉舟,
瞳孔在昏暗巷子里微微颤动。“你……”林星野开口,声音干涩。
陆沉舟立刻打断他:“你是谁?”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打量环境。狭窄的后巷,
堆满剧组杂物,远处传来横店片场的嘈杂声。他们像两个最底层的群演。林星野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手,又抬头看向陆沉舟。那眼神里的震惊迅速褪去,
换上一种刻意的茫然。“我……我叫陈野。”林星野揉着额头,眉头皱起,
“刚才好像被人打晕了。你是?”陆沉舟盯着他。盯着他说话时,
那无意识微微发颤的右手小拇指。前世林星野演戏过度投入时,就会这样。
二十年都没改掉的破绽。“周默。”陆沉舟哑声回答。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脚发软。
这具身体太虚弱。林星野——不,陈野——也踉跄起身,两人隔着三米距离对视。
巷子外的喧嚣隐约传来。两个影帝的灵魂,困在两具群演的躯壳里,
站在散发着馊臭的巷子中。林星野忽然笑了,露出属于陈野的、略带讨好却难掩锋利的笑容。
“周默是吧?看样子……我们处境差不多。”陆沉舟没笑。他只是看着林星野的眼睛,
看着那深处藏着的、和他一模一样的惊涛骇浪。“是啊。”陆沉舟慢慢说,“真巧。
”巧到就像有人刻意安排。巧到就像这场重生,才是戏的真正开场。
2巷子里的馊臭味混着横店特有的石膏粉尘味。
陆沉舟——现在该叫周默了——靠着潮湿的砖墙,目光扫过林星野那张陌生的脸。“陈野?
”陆沉舟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怎么晕的?”林星野揉了揉后脑勺,动作自然得过分。
“谁知道呢,可能抢戏得罪人了吧。”他咧咧嘴,露出群演惯有的、带点市侩的笑,
“这年头,躺尸角色都有人抢。”陆沉舟没接话。他看见林星野说话时,
视线快速扫过巷子两端出口,
然后本能地瞥向高处窗户——那是陆沉舟前世进任何空间都会做的安全评估。“你看什么?
”林星野忽然问。“看路。”陆沉舟收回目光,“总不能一直站这儿。”他迈步朝巷口走,
腿脚还有些虚浮。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星野跟了上来。“一起吧,周哥。
”林星野的声音靠近,“我好像也住这片区,说不定同路。”周哥。陆沉舟心里冷笑。
前世林星野只会讽刺地叫他“陆老师”。两人并肩走出巷子。午后的横店外围嘈杂混乱,
群演蹲在路边等活,道具车扬起飞尘。“饿死了。”林星野摸着肚子,“周哥,
要不先找个地方垫垫?我知道前面有家面馆,便宜。”他在试探。陆沉舟想。
试探我记不记得那家面馆——前世两人还是新人时,穷得合吃过一碗面的那家。“随便。
”陆沉舟说。面馆窄小油腻。两人对坐在掉漆的塑料桌旁,各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
林星野掰开一次性筷子,动作顿了顿。“周哥。”他抬头,眼神里装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你当群演多久了?我看你……挺不一样的。”“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
”林星野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就觉得你不像普通群演。刚才在巷子里,
你醒来的样子……”他故意停住,等陆沉舟接话。陆沉舟吹了吹面汤。“你也不像。
”他抬眼,直视林星野,“晕倒了刚醒,第一反应不是检查伤势,而是先编好名字和说辞。
”空气静了一瞬。林星野的筷子停在碗边。他右手的小拇指,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周哥这话说的。”他笑出声,肩膀放松地垮下来,“我这不是被打怕了嘛。这地方,
实话实说容易吃亏。”面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陆沉舟看着林星野低头吃面的侧脸,
看着那刻意放缓的吞咽动作。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林星野前世那些精心设计的公关形象。
他将计就计地点头。“也是。”陆沉舟说,“这地方,确实得小心点。
”林星野从面碗里抬起眼,两人目光相撞。一个装着茫然,一个装着信服。
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看你能演到什么时候。3面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陆沉舟盯着碗里晃动的油花,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家同样的面馆。
那时他们还不叫陆沉舟和林星野,只是两个揣着演员梦的穷小子。“陆哥,这肉给你。
”记忆里年轻的林星野把唯一一片肉夹到他碗里,笑得毫无阴霾,“你明天试镜,
得吃点好的。”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是——“谢了,以后红了还你十盘。
”林星野当时大笑:“那我要最贵的!”“在想什么?”对面的声音打断回忆。陆沉舟抬眼,
看见林星野正用纸巾擦嘴。动作优雅得不像个群演,那是前世在高级餐厅养成的习惯。
“想以前。”陆沉舟说。“以前?”林星野眼神微动。“嗯。”陆沉舟慢慢搅动面条,
“以前有个朋友,也爱在这家店吃面。”林星野的手指收紧,纸巾被捏成团。“后来呢?
”“后来他抢了我角色。”陆沉舟抬起眼,“用我教他的戏。”面馆的吊扇吱呀转动。
林星野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那你这朋友挺不是东西。”“是啊。”陆沉舟点头,
“所以我现在不信什么朋友。”他掏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压在碗底,起身。
林星野坐在原地没动。“周哥。”他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那朋友后悔了呢?
”陆沉舟在门口回头。午后的阳光刺眼,他看不清林星野的表情。“后悔有用吗?”他说,
“面都凉了。”走出面馆时,陆沉舟听见身后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像是有人突然握不住筷子。他没回头。有些戏演得太久,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台词,
哪句是真话。就像前世最后那个拥抱。林星野在他耳边说“恭喜啊陆老师”,
手却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三下——那是他们刚入行时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危险,快走”。
可他当时只当是讽刺。直到车子撞过来的瞬间,他才看见林星野惊恐的脸,
和那双试图打方向避开他的手。太晚了。陆沉舟走进喧闹的街道,
群演们蹲在路边像等待命运的沙砾。他摸了摸这张陌生的脸。今生这碗面,还热着。
4横店的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陆沉舟蹲在城墙根下,看着手里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通告单。
“战场死尸,六小时,八十块。”“真够贱的。”林星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也拿着同样的单子,脸上还带着昨天试妆留下的血浆印。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群头的大喇叭在喊:“死尸组的!过来领衣服!麻利点!”衣服是发霉的军装,
沾着不知名的污渍。林星野拎起来时皱了皱眉。“嫌弃?”陆沉舟已经套上了。
“前世穿惯了高定,不习惯。”林星野说完就僵住了。陆沉舟系扣子的手顿了顿。
“你说什么?”他声音很平。林星野迅速换上茫然表情:“啊?我说这衣服定过型吧,
硬得硌人。”“是吗。”陆沉舟转身走向拍摄区。泥坑已经挖好了,
混着红色染料的水泛着腥味。导演助理指挥着:“都躺进去!脸朝上!别动!
”陆沉舟率先躺下。泥水瞬间浸透衣服,冰凉黏腻。他闭上眼睛,听见旁边噗通一声。
林星野也躺下来了,离他只有半米。“操……”极轻的咒骂。
“前世吊威亚骨折也没见你吭声。”陆沉舟闭着眼说。空气突然安静。
只有远处导演的喊叫声,和泥水晃动的细微声响。林星野的呼吸停了两秒。“周哥,
”他声音有点紧,“你说什么骨折?”陆沉舟睁开眼,侧过头看他。林星野脸上糊着泥浆,
但眼睛亮得吓人——那是属于影帝的眼神,藏不住。“我说,”陆沉舟慢慢道,
“你刚才那声抱怨,挺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谁啊?”“一个死了的人。
”导演助理跑过来踹了踹他们脚下的泥:“别说话!死尸会说话吗!”两人同时闭嘴。
阳光刺眼,陆沉舟盯着头顶那片虚假的天空。他能听见林星野压抑的呼吸声,一下,两下。
太熟悉了。前世对戏时,林星野紧张就会这样呼吸。“喂。”林星野忽然小声开口。“嗯。
”“你那个死了的朋友……”林星野顿了顿,“他叫什么?”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不重要。”陆沉舟说,“反正都过去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泥水在身下晃动,像十年前那碗面汤里的倒影。5六小时到的时候,
天已经擦黑。陆沉舟从泥坑里坐起来,浑身僵硬。林星野在旁边咳嗽,吐出嘴里的泥水。
“妈的……”林星野抹了把脸,“这钱真难挣。”群头过来发钱,抽走了二十块“管理费”。
陆沉舟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六十块,没接。“看什么看?”群头瞪他。林星野一把抓过钱,
塞进陆沉舟手里:“走了周哥,吃饭去。”两人走到巷子口的大排档。林星野点了两碗面,
加蛋。热气腾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笑了。“笑什么。”陆沉舟掰开一次性筷子。“想起以前。
”林星野说,“咱俩第一次合作那部戏,收工后也这样吃面。”陆沉舟的手停住了。
“哪部戏?”“就那部……《暗夜行者》。”林星野说完,筷子掉在桌上。他弯腰去捡,
动作很慢。陆沉舟看着他发顶的泥块,缓缓开口:“《暗夜行者》是七年前拍的。
周默今年二十岁,七年前十三。”林星野直起身,脸上没了表情。“所以呢?
”“所以你不该知道那部戏。”陆沉舟把筷子摆正,“更不该记得收工后吃面的事。
那晚你助理买了日料,你没吃剧组的饭。”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
林星野盯着陆沉舟,右手小拇指开始微颤。“装失忆好玩吗?”陆沉舟问。林星野靠向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