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桃花债血从师父喉咙里喷出来的时候,季影正在煎药。十七岁那年春天,
桃花开得疯癫。季影端着药碗推门,看见师父倒在藤椅上,脖子上一道红线,血流尽了,
把满地桃花瓣泡成深粉色。"别找。"师父用最后的气力攥住她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他眼睛瞪着房梁,瞳孔涣散,还在重复:"别……找……"找谁?季影没问。她跪在血泊里,
看着师父的手垂下去,指尖擦过她的刀柄——那柄他亲手打的短刀,
刀身上錾着她的名字:季影。"影子要人才能活。"师父曾经说,"哪天我死了,
你可怎么办?"现在他死了。季影握着刀站起来,发现影子不需要任何人。
她自己就是自己的影子。她要找一个人。师父咽气前吐出的最后两个字,
是凶手的代号——沈默。江湖第一杀手,价码高到能买一座城,手上人命过百,
却没人见过他的脸。季影花了三年,从江南查到西域。她杀过三个沙匪,两个行商,
一个下药的客栈老板。每杀一个人,她就问一句:"认识沈默吗?
"第三个沙匪死前笑了:"丫头,去疏勒吧。月圆之夜,胡杨居,他收账。
"---疏勒城的黄昏像块腐烂的橙子。季影坐在"胡杨居"对面的馕饼摊,
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口没动。她的眼睛盯着客栈那扇土红色的木门,手指在袖中摩挲刀柄。
三年了。骨头里渗满沙子,皮肤晒成土色,她从一个拿刀手抖的丫头,
变成了能在刀尖下抢水囊的狼崽子。只为这一刻。月亮升起来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他从街角拐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像用尺子量过。灰扑扑的长袍,胡巾遮脸,
混在人群里本该毫无存在感——可季影的刀柄突然烫手。那是一种气场。像沙漠里的秃鹫,
像井底的死水。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他在客栈门口停住,抬眼看招牌。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很普通。三十多岁,眉眼淡得像被水洇过,颧骨上有晒斑,
下巴带着胡茬。放在人堆里,一眨眼就找不着。可那双眼睛——季影的茶杯停在半空。
那是一口井。深不见底,井底是黑的。你盯着看,会觉得那井里也在盯着你,
而且已经盯了很久。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季影放下茶杯,铜钱拍在桌上,起身穿过街道。
馕饼摊的独眼老板突然开口:"姑娘,那扇门进去,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季影没回头:"我是第十个。"---客栈里很吵。酒气、汗臭、烤羊肉的烟,
混成一锅粥。季影在角落坐下,位置刁钻——背靠土墙,能看见整个大厅,
唯一的入口在眼前。她看见了沈默。他坐在靠窗位置,对面是个矮胖的粟特商人。
商人搓着手,满脸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推过去。沈默接过来,打开一条缝,
往里看了一眼。十颗人头。季影看清了布包里的形状,还有商人袖口暗红的血迹。
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心跳却漏了一拍——不是怕,是兴奋。找到你了,阎王。商人站起来,
伸手想拍沈默肩膀。沈默往旁边让了让,那手拍了个空。商人讪笑着走了。
现在只剩下沈默一个人。他端起酒碗,慢慢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季影计算着距离。七步。从座位到他的位置,七步,一刀刺后心,拔刀,从窗户翻出去,
消失在夜市里。计划完美。可沈默突然放下酒碗,站了起来。季影的刀已经滑出袖口三寸。
他朝她走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季影没有动。她的手稳稳握着刀,眼睛盯着他的脚步,
计算着最佳出手时机——四步。五步。他在她桌边停住。那双眼睛就在咫尺之外。
深井里的水似乎动了动,映出她的脸——一个满脸风沙、眼神像狼的陌生女人。
他看了她一眼。就一样。然后他走过去了,走向门口,推开那扇土红色的木门,
消失在夜色里。季影坐在原地,刀柄硌得手心发疼。他没有认出她。他杀过太多人了,
多到不记得一个老人,一个春天,一片桃花。
多到连杀手的本能都钝了——她刚才的杀气那么重,他居然毫无反应。要么他是疯子。
要么……他根本不在乎生死。季影把刀收回袖中,起身跟了上去。
---第二章:沙暴杀机沈默走得不快,像在散步。季影隔着三十丈跟着,
利用每一个阴影、每一个拐角做掩护。三年追踪,她早就学会怎么做一个影子。他出了城,
走进沙漠。季影皱眉。月圆之夜,孤身入沙漠,要么有接应,要么是……寻死?
她想起他看那颗人头时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兴奋,像在看一块石头。这个人有问题。
但她没得选。师父的债必须讨,哪怕追到地狱门口。沙漠的夜很冷。季影裹着褡裢,
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跟进去。月光把沙丘照成银白色,他的灰袍在前面飘动,
像一缕游魂。第二天下午,沙暴来了。沙漠里的沙暴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是晴空,
后一刻天边就涌起一道黄褐色的墙,铺天盖地压过来。季影看见那道墙的时候,
沈默已经停了下来。他没有跑。跑也跑不过。他只是把褡裢往头上一套,蹲了下去,
背对着风来的方向。等死?风已经扑过来了,沙子打在脸上生疼。季影眯着眼踉跄几步,
脚下一滑,从沙丘上滚了下去。漫天黄沙。分不清东南西北。风像刀子刮着,
沙子灌进鼻子、眼睛、嘴里,呛得她喘不过气。她蹲下来,把褡裢套在头上,蜷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小了。季影抖落满身的沙,睁开眼——四周已经面目全非。
沙丘被风吹变了形,来时的路完全消失。她迷路了。水囊丢了,褡裢里只剩半块馕。
嘴唇干裂得一动就出血,血一流出来就被太阳晒干,结成黑红的痂。季影走了一下午,
又走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继续走,馕吃完了,嘴唇烂得说不出话。第三天的下午,她倒下了。
脸贴着滚烫的沙子,看着面前的沙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想起师父死的那天,
桃花落在血泊里,粉白一片。"别找了。"不听老人言。现在她要死了,
死在这个没有桃花只有沙子的地方。也好,起码不用找了。她闭上眼睛。
然后后脖领子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死猫。季影想挣扎,
但身上没一点力气。那只手把她翻了个个儿,她睁开眼,看见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眉眼很淡。眼睛很静。沈默。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
居然有一丝……兴味?季影想笑。找了三年,临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居然是杀师仇人。
老天爷真会开玩笑。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沈默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拔开塞子,
递到她嘴边。凉水灌进喉咙,季影呛了一下,拼命喝。喝到一半,水囊被他抽走了。"够了。
"他说。声音很沉,带着沙子磨过的粗粝,"喝多了会死。"他把她放在地上,
站起来看了看四周,然后蹲下来,把她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一使劲,把她背了起来。
"别动。"季影没动。她趴在他背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那双踩进沙子里的脚,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这辈子最荒唐的事。被杀了师父的人,背着走在沙漠里。
---第三章:绿洲交易沈默背着她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季影看见了绿色。
一小片胡杨林,中间有一汪水,清亮亮的,倒映着天。他把她放在树荫下,走到水边,
用手捧起水,慢慢地喝。季影盯着他的后背。刀还在。一路上她死死攥着刀柄,
连晕过去都没松手。现在刀柄就在手心里,凉的,沉的。她可以一刀捅进去。他闭着眼睛,
毫无防备。一刀下去,一切都结束了。她的手攥紧了刀柄。沈默突然转身。他就那么看着她,
眼睛很静,静得像那汪水。看了很久。"你就是那个跟着我的人。"他说。不是问句,
"从疏勒跟到现在。三天。要不是沙暴,你还能跟下去。"季影没说话。"你叫什么?
""……季影。"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告诉他?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像早就知道。"季家刀法的传人。"他说,"三年前,我杀了一个人。姓季,使刀。
"季影攥紧刀柄,从地上站了起来。刀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子。"他是我师父。
""我知道。"刀尖指着他的胸口,离心脏只有三寸。"你杀了他。""是。""为什么?
"沈默没有说话。那双静得像井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疲倦。"你来找我,"他说,
"是为了杀我?""是。""那就杀吧。"季影的刀尖没有动。他说得太轻易了。
轻易得像在说"吃饭吧"、"走吧"。轻易得像在说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你不躲?
""不躲。""你不还手?""不还。"刀尖抵上了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布料下的心跳,
很慢,很稳。"为什么?"沈默低下头,看着那把刀。刀身上錾着两个字:季影。阳光下,
那两个字闪着冷冷的光。"三年前,"他说,"我接了一单生意。杀一个人,姓季,使刀。
我不知道他有个徒弟。""那又怎样?"他抬起头,看着她。"他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沈默的声音很慢,"他说:'别找我徒弟的麻烦。她什么都不知道。
'"季影的心跳漏了一拍。师父。到死都在护着她。"我没想找你的麻烦。"沈默说,
"但你找来了。""所以你让我杀你?"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么静。
但那静里,季影突然看见了别的东西——井底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蜷着,缩成一团,
一动不动。"你杀过多少人?"她问。"不记得了。""为什么杀他们?""因为拿了钱。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布被刺破,血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沈默没有躲。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起头。"你师父,"他说,"是那一年里最后一个。""那之后,
我就没再接生意。""为什么?"沈默没有回答。远处风卷着沙子,吹过胡杨林。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季影的刀还抵着他的胸口。
她应该捅进去的。这个人杀了师父,杀了很多不该杀的人,他承认了,他等着她动手。
可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她杀过不止一个人,那些想抢她东西的人,那些挡她路的人。
但她没杀过一个不躲的人。没杀过一个说"那就杀吧"的人。杀他太容易了。让他活着,
才是折磨。"你欠我一条命。"季影突然说。沈默看着她。"我救了你。""那是你欠的。
"季影说,"你杀了我师父,所以你欠我一条命。在你死之前,你不能死。"这话说出来,
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沈默那双静得像井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笑意。不是笑她,
是笑他自己。"行。"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向水边,开始清洗伤口,
好像刚才抵着心脏的刀不存在。季影站在原地,刀还握在手里。她没杀他。不是因为原谅。
是因为她看懂了那口井底的东西——那不是冷漠,是死志。一个人想死,杀他反而是成全。
她要他活着还债。---第四章:于阗鬼市沈默的伤口不深,他自己用布条缠了缠,
血就止住了。"你要去哪儿?"季影问。"于阗。""去做什么?
"沈默看了她一眼:"找人。""找谁?""死人。"季影皱眉。但她没再问,
只是站起来:"我跟着你。""为什么?""你欠我债,我得看着你还。"沈默没说话,
把剩下的馕揣好,起身走进沙漠里。季影跟了上去。---于阗比疏勒热闹。城里有佛寺,
有集市,有卖奴隶的。沈默在城西找了家客栈,要了两间房——挨着。
季影不知道他为什么住下来。他每天早上一早出门,晚上很晚回来,不知道去了哪儿。
她跟了三天,发现他每天去的地方,是一片荒地。荒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乱七八糟的土堆,
像坟又不像坟。他就蹲在那些土堆中间,一蹲蹲一天。等死人?第四天,季影忍不住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这是什么地方?"沈默看了她一眼:"乱葬岗。""你在等谁?
"沈默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土堆:"我儿子。"季影的手顿了一下。"死了十二年。五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季影看见,他那双静得像井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娘难产死了,就剩我们爷俩。我在敦煌赶车,一趟半个月,
挣的钱够爷俩吃一个月。""他五岁那年,我接了一趟去于阗的活儿。给的价钱高,我想着,
跑一趟,回来给他买匹小马驹。"他顿了顿。"走到半道上,遇上沙匪。那商人有护卫,
打起来了。我护着车,没顾上他。""等打完了,回去找,找不着了。后来有人告诉我,
沙匪抓了几个孩子,卖到于阗做奴隶。我找过来,找了三个月。""找到的时候,他死了。
"季影没有说话。风从乱葬岗上吹过,吹得那些枯草沙沙响。"就埋在这儿。"沈默说,
"那片土堆中间,最大的那个。"季影看着那个土堆,比别的大一点,
上面长了几根黄黄的草。"之后呢?"她问。"之后我没回去。"沈默说,
"在这儿待了半年,身上没钱了。有人找我,问我想不想干一票。干一票能挣赶车一年的钱。
""我就干了。""后来就一直干?""一直干。"他说,"干到三年前。"三年前。
师父死的那一年。"为什么停了?"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因为你师父说的那句话。"他说,"他说,别找我徒弟的麻烦。""我杀了那么多人,
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从来没人让我别找谁的麻烦。""他们都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