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穹顶的吊灯洒下过于明亮的光,
空气里浮动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上千名新生交头接耳的嗡鸣。林小满坐在靠过道的硬塑椅上,
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她感觉那光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眼皮,
穿透颅骨,直抵大脑深处某个脆弱的角落。口袋里的塑料药瓶硌着大腿,她悄悄伸进手去,
指尖触到那些冰凉的小圆片,一粒,两粒……她需要一粒氟西汀,就现在。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发言!”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扩散开来,带着一种虚假的兴奋。
掌声潮水般涌起。林小满猛地攥紧口袋里的药瓶,塑料外壳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晃动,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屏幕。她用力吸气,空气却像凝固的胶水,
堵在喉咙口。讲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那些关于未来、梦想、奋斗的激昂词句,
每一个音节都像锤子,重重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我们站在人生的新起点,
告别过去,拥抱……”“告别过去”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林小满的耳朵里。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光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上千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探究的,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像无数盏聚光灯,
将她钉在原地,无所遁形。那巨大的压力几乎将她碾碎。她什么也看不清了,
只看到一片晃动的光斑和模糊的人影。窒息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转身,
几乎是跌撞着冲出过道,奔向那扇紧闭的礼堂大门。身后传来几声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像细小的毒针扎在她背上。她只想逃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光线,逃离那些灼人的目光,
逃离那个“告别过去”的诅咒。厚重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她像受惊的兔子般挤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视线落在胸前崭新的校牌上,
金属校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那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绝望猛地冲上头顶。她几乎是粗暴地抓住校牌,
用力一扯——别针撕裂了校服布料,发出“嗤啦”一声轻响。她看也没看,
扬手将那枚小小的金属牌狠狠扔了出去。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哐当”一声砸在走廊尽头的不锈钢垃圾桶上,又弹落在地,滚了几圈,不动了。
她靠着墙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把脸深深埋进膝盖。世界终于安静了,
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泪水无声地涌出,迅速浸湿了膝盖处的布料。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她没有抬头。一个身影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没有递纸巾,
没有问“你还好吗”,没有那些她早已厌烦的、毫无意义的安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方,掌心摊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水果糖。
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橙黄色的糖果,
糖纸上用黑色记号笔清晰地写着五个小字:今天会更好。林小满的视线凝固在那颗糖上。
糖纸折射着走廊顶灯的光,那五个字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眼。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比刚才的愤怒和绝望更让她难以招架。她死死咬住下唇,
才没让喉咙里那声呜咽溢出来。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糖纸,那触感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不是开学日明媚的阳光,而是南方小城连绵的阴雨。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那是父母离异后的第二年,她被送到远房表姨家寄养。
“小满,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表姨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指了指楼梯下那个狭小、阴暗的储藏间,“你睡那里,东西放好,别弄乱了客厅。
”储藏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墙壁上洇着大片深色的水渍,像丑陋的伤疤。
一张窄小的行军床,一个掉了漆的旧木箱,就是她的全部空间。
她带来的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像被遗弃的孤儿。晚餐时间。
表姨一家三口围坐在明亮的餐厅里,电视里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表姨夫和表弟的笑声很响。
林小满端着碗,坐在厨房角落的小板凳上,碗里是中午剩下的、已经凉透的饭菜。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厨房的灯光很暗,
她能清晰地听到餐厅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闻到新鲜饭菜的香气,
那声音和气味像无形的墙,将她隔绝在外。“妈,我想吃那个鸡翅!”表弟的声音带着撒娇。
“好好好,给你夹。”表姨宠溺的回应。“小满,吃完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
”表姨夫的声音从餐厅传来,没有看她。她默默点头,即使他们根本看不见。
碗里的冷饭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放下碗筷,悄悄回到那个没有光的小房间,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光亮。黑暗包裹着她,像一层冰冷的茧。她蜷缩在行军床上,
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丝微光,
她倒出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没有水,就这么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
却奇异地带来一丝麻木的安全感。氟西汀,她的必需品。手腕内侧,
几道淡粉色的旧伤疤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走廊的穿堂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小满猛地从回忆中惊醒,指尖还捏着那颗水果糖,糖纸的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蹲在面前的男生。他穿着和她一样的蓝白校服,头发有点乱,
眼神很干净,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固执的认真。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林小满的目光掠过他校服胸前的口袋,
那里似乎塞着一个厚厚的、边角磨得起毛的笔记本。她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她只是慢慢收拢手指,
将那颗写着“今天会更好”的糖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糖果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再看那个男生,
也没有道谢,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朝着远离礼堂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氟西汀药瓶随着她的脚步,发出轻微的、规律的碰撞声,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与那颗新得来的糖果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开学典礼的风波在议论纷纷中过去了两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小满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像一株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植物,沉默而疏离。她摊开英语课本,
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母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口袋内侧,
那里,一颗水果糖坚硬的棱角隔着布料硌着她的皮肤。她没有吃它,只是每天带着,
像一个隐秘的锚点。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喧闹声如同涨潮的海水。
几个女生聚在离林小满不远的地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的耳朵。“哎,听说了吗?
开学典礼那天,就是她……”“知道知道,冲出去那个嘛,还扔了校牌,真够吓人的。
”“心理是不是有问题啊?看着就阴沉沉的。”“谁知道呢,
离远点总没错……”林小满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仿佛没听见,
只是将课本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那些议论像细小的尘埃,
落在她早已筑起的高墙上,激不起半点涟漪。她习惯了。表姨家的客厅,学校的走廊,
甚至这个陌生的教室,哪里都一样。她把自己缩进一个透明的壳里,外面是喧嚣的世界,
里面是死寂的荒原。口袋里的药瓶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陈阳坐在教室另一侧靠后的位置,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小满的方向。
他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册,笔尖却悬停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作为校心理部的部长,他比其他人更清楚那天礼堂里发生了什么意味着什么。
那颗糖不是心血来潮,是他“阳光入侵计划”的第一步。第二天清晨,林小满像往常一样,
踩着早读的铃声走进教室。她习惯性地拉开椅子,动作却顿住了。课桌抽屉里,
没有预想中的空荡。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绿色陶盆安静地立在那里。盆里,
一株肥厚饱满的多肉植物舒展着叶片,嫩绿中透着一点粉,像初生的婴儿,
带着一种笨拙又蓬勃的生命力。阳光透过窗户,恰好落在它身上,
叶片边缘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旁边,放着一张折叠的素白卡片。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同学们都在埋头早读,
没有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她迟疑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张卡片。卡片很朴素,
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行用蓝色墨水写下的字迹,干净利落,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劲道:“听说它叫‘静夜’,和你一样安静。
希望你喜欢这份小小的‘吵闹’。”没有署名。林小满捏着卡片,指尖有些发凉。
她低头看着那株小小的多肉,它安静地待在抽屉的阴影里,只有顶端沐浴着阳光,
显得格外鲜亮。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她迅速将卡片塞进书包最里层,
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出课本,坐了下来。只是,
她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抽屉深处那抹鲜活的绿色。议论并没有停止,
反而因为这份“特殊待遇”而发酵。“看到没?她抽屉里那盆东西,谁放的啊?
”“还能有谁?心理部那个陈阳呗!听说他最近搞什么‘阳光疗法’,
专盯这种‘问题学生’。”“啧,真会作秀。心理部长了不起啊?”“就是,
搞得好像我们班就她一个人需要特殊照顾似的……”课间休息,林小满去洗手间。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的对话声。“……装什么可怜啊,开学典礼闹那么大一出,
现在又有人送东西,不就是想博关注吗?”“就是,心理有病就回家治,
在这里影响别人心情……”林小满的脚步停在门口,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些刻薄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酸涩,转身,
默默走向走廊尽头的另一个洗手间。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
陈阳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目光却越过书页,
落在林小满空着的座位上,又扫过那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女生,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到了她走出去,
也看到了她中途折返时微微发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嘴唇。他合上单词书,
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脊。“阳光入侵计划”并未因流言而中断。第三天,
抽屉里多了一张印着梵高《星空》的明信片,背面写着:“混乱的漩涡里,也有永恒的光。
”第四天,是一小袋包装精致的柠檬糖,卡片上画着一个简单的笑脸:“酸一下,
也许能赶走一点苦。”第五天,是一片脉络清晰的金黄银杏叶,压得平平整整,
旁边写着:“秋天捎来的信,说它见过夏天最灿烂的阳光。”……礼物五花八门,
却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体贴和不着痕迹的鼓励。没有怜悯,没有说教,
只有安静的陪伴和一点点笨拙的暖意。林小满从一开始的警惕和抗拒,渐渐变得有些茫然。
她依旧沉默,依旧独来独往,依旧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吞服那白色的药片。
但每天清晨拉开抽屉的那一刻,成了她一天中唯一带着一丝不确定期待的瞬间。
她会飞快地拿起东西藏好,动作却一次比一次从容。那颗最初的水果糖,
被她放在了一个空的小铁盒里,和药瓶并排躺在书包的夹层。她开始留意那个叫陈阳的男生。
他坐在斜后方,隔了几排座位。课间,当教室再次被喧闹填满时,林小满会假装整理书本,
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个方向。
她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开学典礼那天递糖时看起来那么沉静。他跟后排的男生讨论篮球时,
会眉飞色舞地比划;被老师提问答不上来时,
会挠着后脑勺露出一点窘迫的笑;做不出难题时,会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但更多的时候,他似乎很安静。他会拿着一本书,或者一个厚厚的、边角磨得起毛的笔记本,
坐在那里,目光低垂,像是在专注地阅读或记录。可林小满有好几次,
在她不经意抬头或者转身的瞬间,捕捉到他飞快移开的视线。那目光干净,没有探究,
没有评判,只是……观察?像在确认那株多肉有没有蔫掉,那片银杏叶有没有被压坏,或者,
她今天有没有皱眉头。有一次,物理课刚下,老师前脚走出教室,后排就爆发出一阵哄笑,
几个男生在互相推搡打闹,不小心撞到了林小满的椅背。她整个人被撞得往前一倾,
桌上的笔袋“啪”地掉在地上,东西散落一地。哄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男生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林小满僵着身体,没有立刻弯腰去捡,只是低着头,
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在她桌旁蹲下。是陈阳。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动作利落地帮她捡起散落的笔、橡皮和尺子,一样样放回笔袋里,
然后轻轻将笔袋放回她桌上。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抱歉啊,他们不是故意的。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是对林小满说的,目光却扫过那几个惹事的男生,
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那几个男生摸摸鼻子,讪讪地回了座位。
周围的同学也很快移开了目光,教室重新恢复了喧闹。林小满依旧低着头,
心跳却快得有些不正常。她能闻到他靠近时带起的、干净清爽的洗衣粉味道。
他放下笔袋后没有停留,转身就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林小满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指尖冰凉。她看着桌上那个失而复得的笔袋,
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斜后方。陈阳已经坐下了,正低头翻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握着笔,
似乎在上面写着什么,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她收回目光,
指尖轻轻拂过笔袋粗糙的表面。一种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在她心底最坚硬的角落,无声地蔓延开一丝缝隙。
这个总在课间偷瞄她的男生,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月考的铃声像一把冰冷的钥匙,
拧开了教室里凝固的空气。阳光透过窗户,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林小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指尖冰凉,手心却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摊开面前的数学试卷,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如同扭曲的黑色蚂蚁,在她眼前疯狂地爬行、跳跃、重叠。
“开始答题。”监考老师的声音平板无波。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如同无数只蚕在啃噬桑叶。林小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聚焦在第一道选择题上。
A、B、C、D四个选项像四扇紧闭的门,她找不到钥匙。视线开始模糊,
那些数字和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旋转、变形,拉扯着她的神经。
一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深吸一口气,
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这寂静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包裹,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旁边同学轻轻挪动椅子的声音,像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她猛地一颤,
笔尖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失控的痕迹。不行。她闭上眼睛,
试图将那些混乱的噪音和扭曲的视觉屏蔽在外。但黑暗里,那些声音反而更加清晰,
那些符号更加扭曲。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
无数念头、画面、声音碎片在里面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愤怒,
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体内左冲右突,寻找着宣泄的裂口。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落在试卷上那道被她划破的痕迹上。那丑陋的裂口仿佛一个嘲笑,嘲笑她的无能,
嘲笑她的失控。理智的堤坝在瞬间崩塌。一股巨大的、无法抑制的力量攫住了她。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听到“嘶啦——”一声刺耳的裂帛声,
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她双手抓住试卷的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脆弱的纸张应声裂开,从中间被粗暴地一分为二。这声音仿佛点燃了导火索,
她像是被某种狂暴的意志驱使着,双手不停,一下,又一下,疯狂地撕扯着。
雪白的纸片如同被狂风撕碎的蝴蝶,在她手中翻飞、飘落,散了一地。她的动作又快又狠,
带着一种绝望的宣泄,仿佛要将试卷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和混乱的思绪一同撕成碎片。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时间仿佛凝固。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惊愕、不解、鄙夷、幸灾乐祸……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瞬间将她钉在原地。
林小满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看着自己手中残留的纸片,看着散落一地的狼藉,
看着周围一张张凝固的脸庞。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她僵在那里,
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林小满!
”一声严厉的呵斥打破了死寂。班主任王老师脸色铁青地从讲台上快步走下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林小满的心上。“你在干什么?!这是考试!
你疯了吗?!”王老师走到她桌前,看着满地狼藉的试卷碎片,气得胸口起伏。“无法无天!
简直无法无天!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由着你胡闹?!心理有问题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这里是考场!是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发泄情绪的地方!
”每一句斥责都像鞭子抽打在林小满身上。她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控制不住,想说那些符号在跳舞,
想说那些声音快把她逼疯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巨大的耳鸣声再次席卷而来,淹没了班主任的斥责,淹没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和心脏狂跳的巨响。她感觉自己正被拖入一个黑暗的漩涡,
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无法呼吸。“你这种行为,严重扰乱考场秩序!必须严肃处理!
给我站起来!”王老师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就在林小满摇摇欲坠,
几乎要被那冰冷的漩涡彻底吞噬时——“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教室后方炸开。
陈阳猛地拍案而起!他面前的桌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桌上的笔和橡皮都跳了起来。
他脸色紧绷,那双总是带着温和或沉静光芒的眼睛里,
此刻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近乎悲愤的痛楚。“王老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有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杂音,
“您知道躁郁症发作的时候,患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吗?!”整个教室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包括暴怒中的王老师。陈阳,
这个平日里温和有礼、成绩优异的心理部长,竟然在课堂上公然顶撞老师?
为了那个“问题学生”林小满?王老师显然也没料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恼怒:“陈阳!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在处理违纪学生,轮不到你插嘴!什么躁郁症?我看就是借口!
是缺乏管教!”“借口?”陈阳向前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冷静,
“您了解过躁郁症吗?您知道那种情绪像海啸一样突然袭来,完全摧毁理智的感觉吗?
您知道那种明明不想伤害任何人,却无法控制自己行为的绝望吗?您一句‘缺乏管教’,
就能否定她正在承受的痛苦吗?!”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沉重,像石头砸在寂静的教室里。
王老师被他问得一时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你懂什么!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
心理部长了不起吗?就可以包庇违纪行为?我看你就是被她影响了!
她那种精神状态……”“她需要的是理解和帮助,不是当众的羞辱和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