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她出差回来的第三天。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她已经在厨房里了。
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烧得滚烫,她正往里面下青菜,刺啦一声,水汽腾起来。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嗯。”我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
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她穿着那件旧睡衣,粉色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
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碎发散下来,粘在脖子上。她瘦了一点,肩膀的骨头支楞着,
背影看起来有点陌生。“看什么?”她回头瞥了我一眼。“看你。”我说。她笑了一下,
没说话,继续炒菜。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澡了。热水冲下来的时候,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今天没问我吃饭没。以前我回来,
她第一句话总是“吃饭没”,不管我在不在家吃,不管她做没做饭,
第一句话永远是“吃饭没”。结婚五年,天天如此。但今天没有。
今天她只说了一句“回来了”。我关掉水,站在那里想了几秒。可能是太累了吧。出差五天,
昨天半夜才到家,累是正常的。我擦干头发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端上桌了。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都是我爱吃的。她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
“出差累不累?”我问。“还行。”她没抬头。“那边天气怎么样?”“有点热。
”“住的酒店还习惯吗?”“嗯。”我夹了一筷子菜,嚼着,看着她。她一直低着头,
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吃几口。“怎么了?没胃口?”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那个眼神让我愣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走神,又像是防备。“没事,”她说,
“可能有点累。”“那早点休息。”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
九点多就躺下了。我洗完碗,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十点多进的卧室。她已经睡着了,
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裹得紧紧的。我躺下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身。
我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结婚五年,她睡觉从来都是面向我这边。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天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再睁眼她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传出来煎蛋的滋滋声。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出差回来三天了,行李箱还在客厅角落放着,一直没收拾。她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
出差回来第一件事永远是收拾行李,脏衣服洗掉,干净衣服叠好放回去,箱子收进柜子里。
从来不超过半天。但这次,那个箱子就那么放着,三天了,没动过。我起床出去的时候,
她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煎蛋,牛奶,烤面包。“今天周六,不上班吧?”她问。“嗯。
”“那多睡会儿,起这么早干嘛。”“睡不着了。”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我对面喝牛奶。
“行李箱怎么还没收拾?”我随口问了一句。她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哦,
这两天累,懒得动。”她说,“下午收拾。”我没再问。那天下午我出门买菜,
回来的时候箱子不见了。我问她箱子呢,她说收拾好了,放柜子里了。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但晚上我去柜子里拿东西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那个箱子。箱子放得好好的,拉链拉着,
跟我平时看到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我蹲在那儿看了几秒,伸手摸了一下箱子表面。凉的。
如果她下午收拾过,箱子应该是温的,被手摸过的地方会有点温度。但它是凉的,
从头到尾都是凉的。那种凉,像是放了很久没动过的凉。我站起来,关上柜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箱子。她没收拾,但她跟我说收拾了。为什么撒谎?
一个行李箱有什么好撒谎的?我想不明白,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了。之后的日子,
我发现越来越多不对劲的地方。她胃口一直不好,吃饭越来越挑,以前爱吃的现在碰都不碰。
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可能是出差累着了,慢慢就好了。她开始嗜睡。
以前她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每天精神抖擞的。现在吃完饭就往沙发上躺,
看着看着电视就睡着了,一睡就是一下午。她开始躲我。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是很细微的。
我靠近她的时候她会往后缩,我伸手想抱她的时候她会找借口走开,
我晚上想亲热的时候她说累,说等过两天。她开始频繁跑厕所。
有时候一顿饭的功夫要去两三趟,我问她是不是吃坏肚子了,她说没有,可能是水喝多了。
她开始穿宽松的衣服。以前她喜欢穿修身的,显身材。现在天天穿那件旧睡衣,宽宽大大的,
什么都看不出来。我说给她买几件新衣服,她说不用,这件穿着舒服。所有的这些,
单独看都没什么。但放在一起,就像一个拼图,慢慢拼出一个我越来越不敢想的形状。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我刚好从旁边经过。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浴巾往上拉了拉。
就那么一瞬间,我看见她的肚子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凸起,但和平常不一样。那个弧度,
那个形状,我见过。五年前,她怀过一次。后来没了。但那个形状我记得。我站在原地,
看着她走进卧室,关上门。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照常上班。但一整天我脑子里都是那个弧度,那个形状,那个我见过的东西。我开始算时间。
出差是上个月十号去的,十五号回来的。到今天,二十五天。如果她真的怀孕了,
那应该是出差期间怀上的。出差期间。和她一起出差的那个人。
那个她嘴里一直念叨的“闺蜜”。那个叫周浩的男人。周浩是她大学同学,说是关系很好,
像姐妹一样。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确实有点那种气质——说话轻声细语,
喜欢穿浅色衣服,跟女生很聊得来。她说他是gay,让我放心。我信了。现在想想,
我信了五年。我越想越乱,越想越怕。我不敢往下想,但又忍不住往下想。晚上回家的时候,
她已经睡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客厅。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之后的日子,
我一直在观察她。她越来越小心了。洗澡的时候会把门锁上,换衣服的时候会背对着我,
睡觉的时候永远朝一边。她开始吃叶酸了。有一次我去柜子里找东西,
看见一瓶叶酸藏在最里面。她说是之前买的,忘了吃,现在想起来就吃几片。
叶酸是备孕吃的。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备孕的事。她开始查手机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
发现她不在床上,客厅里有一点光。我走过去,她就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说睡不着,
刷刷视频。有一次我瞥见屏幕上是什么“孕期注意事项”“前三个月不能吃什么”之类的。
她说是刷到的,随便看看。那个叫周浩的男人开始频繁出现。以前一个月见一两次,
现在一周见好几次。有时候她出去见,有时候他上门来。来了就两个人关着门在客厅说话,
一聊就是一下午。我敲门进去,他们就停下来,看着我笑。“聊什么呢?”我问。“没什么,
就闲聊。”她说。周浩也笑,说:“聊点老同学的八卦,你不感兴趣。”那个笑容,
那个语气,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来,她会拉着我一起,三个人聊天。现在她把我往外推。
有一天周浩来的时候,我刚好从外面回来。门没关严,我听见他们在里面说话。
周浩的声音:“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她的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周浩:“不能再拖了,再拖就瞒不住了。”她还是听不清。周浩:“你自己想清楚,
这是大事。”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换了话题。“回来了?
”她站起来,“饿不饿?我给你热饭。”我说不饿。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假。
那天晚上周浩走了之后,我问她:“你们今天聊什么了?”“没什么,就闲聊。
”“我听见你们说什么大事。”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哦,周浩工作的事,他想换工作,
让我给参谋参谋。”“换工作?”“嗯,他那个单位待遇不好,想跳槽。”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周浩那个单位待遇很好,国企,稳定,他干了七八年了,
从来没说过要换。那是她第一次对我撒谎。至少是我知道的第一次。又过了一周。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我下周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什么检查?
”“就常规体检。”她说,“公司安排的,每年一次。”“哦。”我点点头,“我陪你去吧。
”“不用。”她很快地说,“没什么大事,我自己去就行。”那个语气太急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哪家医院?”她愣了一下,说了一个名字。
我没说话。那家医院是妇幼保健院。不是常规体检的医院。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去了那家医院。我没进去,就在门口对面的咖啡厅坐着。下午两点多的时候,
我看见她出来了。她一个人,穿着那件宽松的外套,低着头往外走。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小心。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
往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等什么人。过了几分钟,一个男人从医院里出来,快步走向她。
是周浩。他们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坐在那里很久没动。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在外面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夜,关了手机,
谁也没告诉。第二天早上我开机的时候,收到她十几条消息,问我去哪了,怎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回了一条:加班,住公司了。她回:哦,吓我一跳。我盯着那三个字,
“吓我一跳”。吓什么?怕我发现了什么?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她正在做饭。
看见我回来,她笑了笑,说饿了吧,马上就好。我也笑了笑,说好。吃饭的时候,
她问我昨天加班顺利吗,我说顺利。她点点头,继续吃饭。我看着她,
忽然问:“你昨天去医院了?”她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啊。”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我昨天路过医院,好像看见你了。”“你看错了吧。”她笑了笑,
“我没去。”那个笑容,那个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肯定会信。
“可能是看错了。”我说。她点点头,继续吃饭。那天晚上我躺在她旁边,听着她的呼吸声,
一夜没睡。她在装睡。我知道。因为她的呼吸声太均匀了,均匀得不正常。
一个人真的睡着了,呼吸会有起伏,会有停顿,会有翻身。她没有。她就那么躺着,
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得像个机器。她在等我睡着。我也在等她睡着。我们两个都醒着,
躺在一张床上,假装睡着。最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真的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床了,
在厨房做早饭。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里那些熟悉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
油滋滋响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那些声音我听了五年,再熟悉不过。但现在听起来,
什么都变了。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在等。等她开口,等她自己告诉我。但她始终没有。
她越来越小心,越来越谨慎。她不再穿紧身的衣服,不再在我面前换衣服,不再让我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