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沈昭宁端坐在青帷马车之中,
脊背挺得笔直。十二月的风从帷幔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
割在脸上像细薄的刀片。她已经坐了整整七日马车,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但她没有动。
出嫁之前,母妃派来的教养嬷嬷反复叮嘱过:公主金枝玉叶,无论何时何地,不可歪斜,
不可倚靠,不可失了皇家体统。体统。她垂着眼睫,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手背冻得发白,骨节泛着淡青,十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
出嫁前内务府送来的那一匣子护手香膏,她忘了带。或者说,是她故意没带。
带那些做什么呢。北渊没有香膏,没有暖阁,没有长安城里永远烧着银炭的地龙。
她将去的那个地方,听说一年里有八个月是冬天,听说男人以劫掠为荣,
听说那位北渊王杀人如麻、暴戾成性。她听过很多听说。母妃抱着她哭了三天三夜,
哭完了擦干眼泪说:“昭儿,这是你的命。”父皇没有见她。
临行前她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内侍出来传话:陛下政务繁忙,公主启程吧,
愿公主一路顺风,为朕分忧。为朕分忧。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许多遍,念到舌尖发苦。
车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她车窗外停住。“公主。”是礼部侍郎周延的声音,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前方就是凉州界碑,过了界碑,便出了玉门关。
臣……只能送到此处了。”沈昭宁抬起眼。隔着青帷,她看不见周延的脸,
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骑在马上,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这三千人将从这里折返,
带着她的嫁妆、她的陪嫁宫女、她最后一点故国的影子,回到长安去。而她将继续向北。
“周大人辛苦。”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中平稳,“替我带句话给父皇。”她顿了顿。
带什么话呢。说她愿意为江山社稷粉身碎骨?说她从此是北渊王妃、再不是南朝公主?
说她原谅他了?都不必了。“罢了。”她垂下眼,“周大人一路保重。”车外沉默良久。
“臣……遵旨。”周延的声音低下去,“公主保重。”马蹄声远去。沈昭宁闭了闭眼,
又睁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掀开帷幔去看那渐渐远去的送亲队伍。母妃说过,
和亲公主出了玉门关,便当自己死了。死人是没有故乡的。“继续走吧。”她对车夫说。
车队重新动起来,向北,向北,向着那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土地。第十日,落雪。
雪是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雪粒子,砸在车顶噼啪作响。到了天明时分,
已经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白。沈昭宁掀开帷幔一角,
往外看了一眼。护送她的北渊骑兵沉默地行进在风雪中,皮袍上落满了雪,
眉毛胡子上结着白霜,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抱怨。他们的马矮小精壮,皮毛厚实,
踏在雪里稳稳当当。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北渊人。和他们传闻中不一样。
传闻里北渊人都是茹毛饮血的蛮子,生吃牛肉、喝马血,见到南朝人便砍。
可这些骑兵护送了她整整十日,没有人靠近她的马车,没有人说过一句无礼的话。
他们甚至会在扎营时把最避风的位置让给她,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她的车辕旁总会多出一皮囊热水。她不知道这是谁吩咐的。也许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北渊王。
也许不是。第十四日,风雪停了。沈昭宁掀开车帘,
第一次看清了这片她将要度过余生的土地。天是铅灰色的,低得像要压到头顶。
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枯黄的草茎被雪压弯了腰,星星点点地露出些褐色的土地。没有山,
没有树,没有房屋,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衣领,
像无数只手在拉扯她。“公主。”陪嫁宫女阿鹊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跑过来,
手里捧着一件大红织金斗篷,“快披上,冻坏了可怎么好。”沈昭宁由着她给自己系好斗篷,
抬眼看向前方。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黑。那些黑点越来越大,
渐渐能看清是黑压压的骑兵,铺天盖地地涌来,马蹄踏起的雪雾遮住了半边天。
阿鹊脸色煞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公主!是……是北渊人!
他们……他们会不会……”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阵越来越近,
看着那些骑兵在离她百步之外齐齐勒马,看着骑阵向两边分开,一骑缓缓而出。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马上的人身形高大,披着一件墨色大氅,大氅边缘镶着银狐皮,
在风里猎猎作响。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匹马径直向她走来,走得不急不慢,
仿佛这天地间没有什么能让它加快脚步。沈昭宁忽然觉得自己应该下马车。这是礼数。
她是南朝的公主,即将成为北渊的王后,她应该下车迎接她的丈夫,无论她愿不愿意。
她伸出手,想掀开车帘。车帘却被从外面掀开了。冷风猛地灌进来,她被呛得咳了一声,
下意识抬眼。她愣住了。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呢。眉骨很高,眼窝很深,
鼻梁挺直得像刀削出来的。皮肤是久经风霜的麦色,鬓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
看起来比她想象中……年长一些。他的眼睛是极深的褐色,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她忽然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眼。“公主。”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不像是传闻中暴戾之人该有的嗓音。“一路辛苦。”他向她伸出手。那是一只很大的手,
指节分明,掌心和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拿惯了刀弓的手。沈昭宁看着那只手,
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从没被人这样接过。从小到大,每一次出行,
都有宫人跪着请安、嬷嬷搀扶、轿辇候驾。她的手从来不需要伸向任何人。可此刻,
这只陌生的、布满老茧的手,就这样摊开在她面前,等在那里。风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把手放进了他掌心。他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握住她的手时,力道轻得出乎意料。
她以为会被一把拽下去——就像传闻中北渊人对女人做的那样。但他没有。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等着她自己走下来。她踩着马凳下了车,站定在他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赫连朔。”他说。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名字。北渊王赫连朔。“北渊没有那么多规矩。
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沈昭宁垂下眼睫,没有说话。叫他的名字?
她连父皇的名字都不敢叫。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松开她的手,
转身对着身后的骑兵吩咐了几句。她听不懂北渊话,只觉得那些音节陌生而铿锵,
像石头砸在冰面上。骑兵们齐齐应了一声,勒马散开,护在车队两侧。“上车吧。
”他回过头来,“还有三日路程。”她点点头,往马车走去。“等等。”她停住脚步。
他走到她的马车前,伸手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车里没有炭盆?
”随行的北渊译官连忙上前:“回禀大王,按规矩,和亲公主的车驾由南朝准备,
咱们的人……”“去把我的炭取来。”他打断译官,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译官一愣,
连忙应声去了。沈昭宁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车里冷。”他转回身,看着她,
“公主千金之躯,不能冻着。”“多谢……大王。”她斟酌着用词。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译官很快取来一只炭盆,是黄铜打的,盆沿錾着繁复的纹路。
北渊的译官把炭盆放进她的马车,又有人送来一篓银炭,一并放进去。“点上。”他说。
译官掏出火折子,蹲在车辕上生火。火苗跳起来,映得他额头上都是汗。沈昭宁站在一旁,
看着那只炭盆。黄铜的,錾花的,和她在长安宫里用的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来,这种炭盆,
这种银炭,北渊应该是没有的。“上车吧。”他的声音传来。她抬起头,他已经翻身上马,
那匹通体雪白的马打了两个响鼻,在原地踏了踏蹄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没再看她,一夹马腹,已经往前去了。沈昭宁站在雪地里,
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那片黑压压的骑阵。风很大。她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传闻,
并不都是真的。第三日傍晚,车队抵达北渊王庭。沈昭宁掀开车帘,
第一次看见了这座传说中草原上的都城。没有城墙。没有她想象中的城池。
只有无数毡帐连绵成片,沿着一条结冰的河蜿蜒铺开,望不到边际。
最大的那顶毡帐通体雪白,帐顶飘着九色经幡,在暮色里格外醒目。译官凑到车边:“公主,
那就是王帐。大王吩咐,公主的毡帐已经备好,挨着王帐,是王后专属的帐子。
”沈昭宁点点头,目光掠过那顶雪白的大帐。比她想象中好一些。
她以为会是一个简陋的毡房,四面漏风,地上铺着兽皮,到处都是腥膻的气味。
可当马车停下,她被人搀扶着走进自己的毡帐时,才发现自己想错了。毡帐很大。
比她在长安的寝殿小不了多少。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软软的。正中间是一张矮榻,
榻上铺着兽皮褥子,褥子边角镶着繁复的刺绣。帐壁挂着几幅织毯,
织着草原上的风景:奔跑的马,翱翔的鹰,还有她认不出的图案。角落里燃着一只黄铜火盆,
火苗跳动着,帐内暖意融融。“公主先歇息。”译官退到帐门口,
“晚些时候大王会设宴接风,到时候有人来请公主。”译官退出去,帐帘落下。
沈昭宁站在帐中央,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阿鹊从后面跟进来,四下打量着,
眼眶渐渐红了:“公主……这里……这里也没有那么可怕。”沈昭宁没说话。她走到火盆边,
蹲下身,伸手烤着火。火苗舔着她的掌心,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可怕吗?也许吧。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晚宴设在王帐。沈昭宁换了一身南朝的礼服,大红的织金袍子,
层层叠叠的裙裾,发髻高绾,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阿鹊帮她收拾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那张脸敷了粉,涂了胭脂,描了眉,
点着朱红的唇。好看,端庄,无可挑剔。可她看着,只觉得那不是自己。“公主真好看。
”阿鹊在一旁说。沈昭宁没应声。译官在帐外请安。她站起身,由阿鹊扶着,
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王帐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译官掀开帐帘,躬身请她进去。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帐内比她想象中热闹。人很多,
坐得满满当当,都是北渊的贵族——她猜的,因为他们的穿着比普通牧民华贵许多,
皮袍上绣着金线,腰间挂着镶宝石的刀。她一进去,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有好奇的,
有审视的,也有她看不懂的。赫连朔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见她进来,站起身来。“公主,
请。”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是王后的位置。沈昭宁垂下眼睫,缓步走过去。
她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知道那些目光里有多少种意味。她在宫中长大,
从小就知道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得端庄得体。她走到那张铺着雪白兽皮的坐席前,
款款落座。赫连朔也坐回去,举起面前的银碗:“今日起,公主便是北渊的王后。满饮此碗,
为公主接风。”众人齐声应和,举碗饮酒。沈昭宁低头看着面前的银碗,
碗里是乳白色的液体,飘着淡淡的腥膻气。她知道这是马奶酒,北渊人待客必备之物。
她端起碗,送到唇边。腥膻气更浓了。她皱了皱眉,忍着那股味道,喝了一小口。酒液入口,
酸、涩、腥,还有一股奇怪的冲劲,辣得她喉咙发紧。她差点呛出来,死死忍住,把碗放下。
坐在下首的一个北渊贵族看见了,哈哈大笑起来,用生硬的汉话说:“南朝公主,
喝不惯我们的酒!”笑声四起。沈昭宁垂着眼,没有说话。“乌勒。”赫连朔的声音响起,
不高,但笑声立刻停了。那个叫乌勒的贵族收敛了笑容,垂下头去。“她第一次喝。
”赫连朔说,语气平平的,“你第一次喝的时候,吐了我一身。”乌勒的脸涨红了,
帐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这次是善意的。沈昭宁抬起眼,看了赫连朔一眼。
他正端着碗喝酒,没有看她。宴席继续。有歌舞,有烤全羊,有听不懂的北渊祝酒词。
沈昭宁端坐着,面前的银碗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她喝得不多,每一口都只是沾沾唇。
坐在她旁边的译官时不时凑过来,低声给她翻译那些祝酒词的意思。
什么“愿草原庇佑王后”,什么“愿北渊与南朝永结盟好”,都是些场面话。她一一听着,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宴席过半,赫连朔忽然侧过身来。“累不累?”她一愣,转头看他。
他靠得有些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和眼底那种深褐色里细细的金丝。
“还……还好。”她说。“不用一直坐着。”他说,“后面有屏风,累了可以去歇一会儿。
”沈昭宁张了张嘴,想说“多谢大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多谢。”她说,没有加大王。
他点了点头,转回头去,继续和旁边的贵族说话。沈昭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火光跳动,映得他的轮廓忽明忽暗。他和那些贵族说话时用的是北渊话,语速不快,
偶尔停顿,像是在听对方说什么。那些贵族对他很恭敬,但又不仅仅是恭敬,
还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亲近,又像是信赖。和父皇不一样。
父皇身边的大臣们,永远是跪着的。宴席散时,已经是深夜。沈昭宁回到自己的毡帐,
阿鹊帮她卸下钗环,脱去礼服,换上寝衣。她坐在榻边,阿鹊蹲在地上帮她脱鞋,
忽然“咦”了一声。“公主,这是什么?”沈昭宁低头,
看见阿鹊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铜手炉。手炉是扁圆的,巴掌大小,黄铜打的,
盖上錾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她认出来,这是长安宫里的样式。“哪来的?”她问。
“不知道呀。方才铺床时还没见着,这会儿忽然就在被子里了。”沈昭宁接过那只手炉。
手炉还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暖手。她捧在掌心,看着那缠枝莲纹,怔怔出神。
阿鹊在一旁嘀咕:“是不是那位大王让人放的?他倒是个细心的……”沈昭宁没应声。
她把那手炉握得更紧了些。北渊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没有劫掠,没有杀戮,
没有传闻中的一切。每天清晨,有人送来热水和早膳。每天傍晚,有人来问她明日想吃什么。
她的毡帐永远烧得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从没熄过。阿鹊一开始还战战兢兢,
过了几日便放松下来,开始和帐外服侍的北渊侍女比划着说话。那些侍女不会汉话,
阿鹊不会北渊话,两个人连说带比划,居然也能聊上几句。“公主,”阿鹊兴冲冲地跑进来,
“我问明白了,那位大王提前三个月就让人烧地龙了!”沈昭宁正在看书,
闻言抬起头:“什么地龙?”“就是咱们帐子底下!”阿鹊指着地面,“她们说,
大王吩咐的,要把王后的帐子烧得暖暖的,不能让南朝来的公主冻着。底下埋了好长的烟道,
从外面烧火,热气从地底下走,整个帐子都暖和!她们说这叫地龙,是照着南朝的法子做的,
费了好大功夫呢。”沈昭宁低头看着脚下的毡毯。怪不得。她一直觉得奇怪,
这毡帐里只有一只火盆,怎么就能这么暖和,原来是底下烧着地龙。
她想起临行前母妃哭着说的话:“北渊苦寒之地,你打小怕冷,
这一去可怎么熬……”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垂下眼睫,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公主,
”阿鹊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位大王,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呢。”沈昭宁没说话。
她知道。传闻里那个暴戾成性、杀人如麻的北渊王,会提前三个月烧热地龙,
会让人在被子底下放一只温温的手炉。可为什么呢?她是南朝送来的和亲公主,
是两国盟约的抵押品。他对她好,是为了安抚她,让她心甘情愿地待在这里?
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她不知道。也不敢深想。第十日,赫连朔来了。她正在帐中看书,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打扰公主了。
”他说。沈昭宁放下书,站起身来:“大王请坐。”他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矮几上。
是一只食盒,黑漆描金的,看起来也是南朝的样式。“御厨做的。”他说,
“听说公主这几日吃得不多,让御厨做了几样南朝的菜。尝尝合不合口味。”沈昭宁愣了愣。
御厨?北渊还有南朝的御厨?他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了一句:“和亲队伍里有御厨,
留下来了。”她这才想起来,送亲队伍里确实有几个御厨,是母妃千挑万选出来的,
怕她到了北渊吃不惯。她以为他们会跟着周延回长安去,没想到留下来了。“多谢大王。
”她说。“不用谢。”他在矮几另一边坐下,“吃吧,我看着你吃。
”她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姿态随意,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开,
完全没有君王的样子。可偏偏是这样随意的姿态,让人觉得……放松。她打开食盒。
里面是几样小菜:一碟糖醋排骨,一碟清炒时蔬,一盅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碗白米饭,
热气腾腾的,米粒晶莹剔透。都是她从前在宫里常吃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入口是熟悉的酸甜味道,眼眶又有些发酸。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
他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吃,也没有说话。吃了小半碗饭,她放下筷子。“饱了?
”他问。她点点头。他把食盒盖上,站起身:“明日再来。”“不用……”她刚开口,
他已经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公主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外面的人。”他说,没有回头,
“让他们传话给御厨。”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昭宁坐在原地,看着那只食盒。
阿鹊从外面跑进来:“公主!大王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走了?”她没回答。日子一天天过去。
赫连朔每隔三五日便来一次,有时带着食盒,有时只是坐一坐,问几句话。问她习不习惯,
有没有什么需要,想不想出去走走。话不多,坐的时间也不长,一盏茶的功夫便走。
沈昭宁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她发现他不爱说话,但不是那种阴沉的寡言,
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默。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压迫,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只是安静地待着,偶尔看她一眼,然后继续安静地待着。她也发现他其实很细心。
有一次她随口说了一句,北渊的风比长安的干,吹得脸上有些疼。第二日,
便有人送来一盒油脂,说是草原上的法子,抹在脸上可以防风。她打开盒子,
闻见一股淡淡的奶香。又有一次,她站在帐外看远处连绵的毡帐,被风吹得有些冷,
正要回去,忽然有人从后面给她披上一件大氅。她回头,看见他站在身后,
手里还拿着另一件大氅,显然是自己正要穿的。“风大,别冻着。
”她披着他的大氅站在风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大氅很暖,
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干燥的气息。不是腥膻。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皮革,
像是炭火,又像是风雪过后松木的气息。她站在那儿,忽然觉得,
也许……也许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春天来了。草原上的雪渐渐融化,
枯黄的草根下冒出嫩绿的芽尖。远处的河解了冻,河水哗哗地流淌,
和冬日那种死寂的冰面完全不同。赫连朔让人在她的帐外种了许多树。
她一开始不知道是什么树,只看见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运来一棵棵光秃秃的树干,
小心翼翼地栽进挖好的坑里,培上土,浇上水。“这是什么?”她问。“海棠。”他说。
她愣住了。海棠。那是长安的花。每年春天,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层层叠叠,粉白相间,
一树一树的繁华。她小时候常去那里玩,花瓣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种这个做什么?”她问。他没回答,只是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干。“活不活得了,
还不知道。”他说,“试试。”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千里之外移来的海棠,
种在这片她从没想过会看见它们的土地上。能不能活,没人知道。可他试了。
她站在那些树干中间,看着它们沉默地立在春风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涩涩的,
酸酸的,又带着一点暖。就像那只铜手炉的温度。日子过得很快。草原上的春天很短,
夏天更短。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草又黄了,风又冷了,第一场雪落下来,
天地又是一片苍茫的白。她已经来了一年。一年里,她学会了几句北渊话,
能听懂简单的问候。她学会了自己生火盆,学会了喝马奶酒时不皱眉头。
她甚至学会了骑马——是他教的。那天他说带她出去走走,她以为只是坐马车。
谁知到了帐外,等着她的是一匹矮小的枣红马,马背上配着鞍辔,看起来温顺得很。“试试。
”他说。她摇头:“我不会。”“我教你。”她看着他,他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北渊的王后,不会骑马,说不过去。”她想了想,点了头。他扶她上马。
她的手握着他的手臂,他的手托着她的腰,力道很轻,只是扶着她,等她坐稳了才松开。
“腿夹紧,缰绳别攥太死。走几步试试。”她依言照做。枣红马慢慢走了几步,她身子一晃,
下意识去抓什么,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他没躲,只是往前跟了一步,让她抓着。“别怕。
它叫红云,是我从小养大的,脾气温顺得很。”她抓着她的袖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在旁边走着,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护在她身侧,防止她摔下来。她就坐在马上,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看着草原在眼前缓缓铺开。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这片土地。
辽阔得没有边际,天和地连成一片,人在其间,小得像一粒尘埃。可那种辽阔里,
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由。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看着四角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