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契约沈念没想到,自己二十八岁这年的婚姻,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场。没有求婚,
没有婚礼,甚至没有一句“我爱你”。有的只是一份长达十七页的婚前协议,
和一个坐在长桌对面、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过她的男人。“第三条,婚姻存续期间,
双方财产独立,乙方每月可领取二十万元生活费。”“第七条,
乙方需配合甲方出席家庭聚会及商务场合,扮演好妻子的角色。”“第十二条,
婚姻期限三年,到期后双方自动解除婚姻关系,
乙方可获得市价两千万房产一套及补偿金五千万元。”律师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像在读一份冷冰冰的商业合同。沈念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对面那个男人——她未来的丈夫——正低头看着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仿佛这场关于他一生的谈判,还不如一封工作邮件重要。“沈小姐?沈小姐?
”律师唤了她两声。她回过神,才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条款有问题吗?”律师问。
有问题吗?当然有问题。这哪里是婚姻协议,分明是一份卖身契。可她能说不吗?三天前,
弟弟沈默的主治医生把她叫到办公室,告诉她如果这个月再筹不到八十万,
骨髓移植的配型就作废了。她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地方,亲戚、朋友、网贷平台,
能试的都试了,还差五十万。就在她绝望的时候,这个叫周琛的男人出现了。
他的助理找到她,开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结婚三年,她弟弟的医疗费全包,
另外每月二十万生活费,三年后还有一笔足以让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补偿金。
唯一的条件:不要问为什么。“没问题。”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律师把协议推到她面前,递上一支笔。她拿起笔,手有点抖。
在签名栏写下“沈念”两个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妈妈生前说过的话:念念,
你以后要嫁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要像妈一样,凑合一辈子。对不起,妈。我没得选。
签完字,对面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周琛长得很周正,眉骨高,眼窝深,薄唇紧抿着,
天生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明天九点,民政局。”他说。声音低沉,像深冬的湖水,
冷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他起身离开,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像是给这场荒诞的见面画上句号。沈念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从此以后,
这个人就是她的丈夫了。第二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沈念提前十分钟到了民政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脸色有些憔悴——昨晚一夜没睡。
周琛准时出现在门口。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大衣,衬得整个人越发清冷矜贵。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貂绒外套,
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这是我妈。”周琛简单介绍。周母上下打量了沈念一眼,
目光从她的旧风衣扫到那双有些开胶的运动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办理手续的过程比想象中更快。填表、拍照、盖章,
二十分钟后,两个红本本就递到了他们手里。
沈念看着照片上的自己——她努力扯出一个微笑,可眼神里全是茫然。旁边的周琛表情严肃,
不像是结婚照,倒像是证件照。“恭喜二位。”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说。恭喜?
沈念在心里苦笑。走出民政局,天果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织着,打在身上凉飕飕的。
周母撑着伞走到一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沈念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对,
办了……放心,就三年……她也配不上阿琛,不过是……”后面的话被雨声盖住了。
沈念垂着眼,假装没听见。周琛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
“搬家公司下午会去你那边,有什么要带的告诉他们。这是副卡,没有额度限制。
住的地方有人收拾好了,你直接过去就行。”沈念接过卡,卡片很轻,却烫手。“谢谢。
”她说。周琛没再说话,转身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周母也挂了电话,
上车前回头看了沈念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不满,还有一丝沈念看不懂的东西。
车子驶离,溅起一地水花。沈念站在原地,握着那张卡,看着手里的红本本。雨越下越大,
她没有打伞,风衣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她想起弟弟还在医院等着她的好消息,想起那沓厚厚的缴费单,想起签协议时自己颤抖的手。
三年。她对自己说。就三年。2 新家周琛安排的车下午准时出现在沈念租住的楼下。
说是搬家,其实她根本没什么可搬的。几件旧衣服,一些生活用品,几本弟弟送她的书。
全部家当装在一个行李箱里,还绰绰有余。车子驶向市中心最顶级的富人区。
穿过气派的大门,绕过人工湖和喷泉,最后停在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前。沈念站在门口,
看着眼前这栋房子,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这房子比她老家整个村子都大。
一个四十来岁、面相和善的女人迎了出来,接过她的行李箱。“太太好,我是王姨,
以后负责家里的日常起居。”她笑着说,“先生吩咐了,您的房间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太太。沈念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谢谢王姨。”她说。王姨领着她上楼。二楼走廊很长,
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王姨指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是先生的房间。
”又推开隔壁的门,“这是您的。”沈念走进去,愣住了。房间很大,
比她原来租的房子大三倍不止。落地窗外是巨大的花园,雨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
整个房间亮得晃眼。衣帽间里已经挂满了衣服,吊牌都没拆,各种尺码款式都有。
梳妆台上摆着全套的护肤品和化妆品,都是她只在商场橱窗里见过的牌子。
“先生让人准备的,说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都备了一些。”王姨解释道,“您看还缺什么,
随时跟我说。”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切太不真实了,像做梦。“先生他……在家吗?
”她问。“先生在书房,需要我去叫他吗?”“不用不用。”沈念连忙摆手,
“我就是随便问问。”王姨笑了笑,退了出去。沈念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房间里,
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阳光真好,可她总觉得冷。晚饭时间,
王姨上来叫她。餐厅在一楼,长条桌上摆着精致的四菜一汤,每一道都像米其林餐厅出品。
周琛已经坐在主位,正在看平板电脑,见她下来,抬了抬眼皮。“坐。”沈念在他对面坐下,
离得老远。她拿起筷子,不知道该不该等他一起吃。“吃吧,不用等我。”他说,
眼睛没离开屏幕。一顿饭就在沉默中进行。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沈念食不知味,
夹什么吃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吃完饭,周琛放下平板,终于正眼看她。
“以后的生活很简单。你有什么需要,跟王姨说。我工作忙,经常出差,
不在家的时候你随意。需要出席的场合,我会提前通知你。有什么问题吗?”有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她想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三年?为什么这场婚姻像一场交易?
但她什么都没问。“没有。”她说。周琛点了点头,起身上楼。沈念坐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这就是她的婚姻了。3 婆婆婚后的生活,
比沈念想象的更简单,也更压抑。周琛确实很忙,早出晚归,经常出差。
有时候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即使在家,也多半把自己关在书房。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
却像两个互不相干的租客。王姨是个好人,话不多,做事利落,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念没事的时候,就帮着她一起做家务。王姨一开始不让,后来拗不过她,也就由着她了。
“太太您真是个好脾气的。”王姨有一次说,“换别人住这么大房子,早把自己当娘娘了。
”沈念只是笑笑。她不是好脾气,她只是清楚自己的位置。签了合同的人,有什么资格摆谱?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周母来了。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沈念正在厨房帮王姨择菜,
门铃响了。王姨去开门,回来的脸色不太好。“太太,老夫人来了。”沈念擦了擦手,
迎出去。周母站在客厅中央,正在打量四周,那眼神像在检查自己的领地。
见沈念从厨房出来,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在厨房?王姨呢?”“我帮王姨择菜。
”沈念老老实实回答。周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阿琛娶你回来,是让你当太太的,
不是让你当保姆的。穿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沈念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普通的卫衣,
一条旧牛仔裤,确实不像富家太太。“对不起,我去换。”她上楼换了条裙子,再下来时,
周母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王姨端了茶上来。“坐。”周母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沈念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周母抿了口茶,
慢慢开口:“沈念,我不管你是怎么进这个门的,既然进来了,就要守周家的规矩。第一,
不要在外面丢周家的脸。第二,不要干涉阿琛的事。第三,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好聚好散,对谁都好。”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好聚好散。
沈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虽然她早就知道这是一场交易,可被人这么直白地提醒,
还是难受。“我知道的,阿姨。”“阿姨?”周母脸色一沉,“你该叫我什么?
”沈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妈。”周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我就是来认认门。
阿琛不在家,我就不多待了。”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沈念,欲言又止。
最后只说了句:“好自为之吧。”沈念送走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驶远。
王姨走过来,叹了口气:“太太,您别往心里去,老夫人就是那个脾气。”“没事。
”沈念说,“她说得对。”王姨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什么都没说。晚上,周琛回来了。
他破天荒地敲了沈念的房门。沈念打开门,看到他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疲惫。“妈今天来过?
”“嗯。”“她说什么了?”沈念想了想,挑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说了:“让我守周家的规矩,
不要丢你的脸。”周琛沉默了几秒,说:“她的话,你不用太在意。”沈念愣了一下,
抬头看他。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好像有一丝……歉意?“三年而已。”他说,
“忍一忍就过去了。”说完,他转身走了。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三年而已,
忍一忍就过去了。是啊,她也是这么对自己说的。4 暗涌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沈念在这个家住了两个月。弟弟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沈念每周去医院看他两次,这是她最开心的时候。“姐,那个姐夫对你好不好?
”有一次沈默问她。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挺好的。”“真的?”“真的。
他工作忙,但是对我很照顾。你不用操心我,好好养病。”沈默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姐,
等你和姐夫办婚礼的时候,我一定要当伴郎。”沈念摸摸他的头,没说话。婚礼?
不会有婚礼的。三年后,她就得离开这个家了。那天晚上回到别墅,沈念在门口遇见了周琛。
难得他这么早回家。他们一起进门,王姨迎上来:“先生太太回来了,饭好了,现在吃吗?
”“好。”周琛说。饭桌上,依旧沉默。沈念已经习惯了,低着头吃饭。“明天有个酒会。
”周琛忽然开口,“你跟我一起去。”沈念抬头看他。“需要准备什么吗?”“不用,
有人会来家里做造型。”“好。”第二天下午,果然来了一个团队。
化妆师、造型师、服装师,四五个人围着沈念转。两个小时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几乎认不出来。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化了精致的妆,像换了一个人。“周太太真好看。”造型师由衷地夸赞。
沈念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裙摆。周琛出现在门口。他今天也换了身正式的西装,
整个人显得越发挺拔。他看着沈念,眼神顿了顿。“可以走了。”他说。沈念走过去,
路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出手。沈念愣了一下,看着他的手。“挽着。”他说。她伸出手,
挽住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很结实,隔着西装都能感觉到。酒会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
来的都是这座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沈念跟着周琛,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扮演好一个完美的妻子。“周总,这位是……”“我太太,沈念。”“周太太真漂亮,
周总有福气。”诸如此类的对话,一个晚上重复了无数遍。沈念笑到脸都僵了。
终于熬到可以离开的时候,沈念悄悄松了口气。周琛看了她一眼,
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累吗?”“还好。”她嘴硬。走到门口,
一个年轻女人忽然拦住他们。“周琛,好久不见。”那女人穿着一身红裙,妆容精致,
笑得明艳动人。她看着周琛,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东西。
周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林小姐,好久不见。”林小姐看了看他身边的沈念,
笑容不变:“这位是……你太太?长得真清秀。怎么,原来不是说不婚主义吗?
这么快就改主意了?”沈念感觉到周琛的胳膊微微僵硬。“林小姐,失陪了。”他说,
带着沈念绕开她,径直走了出去。上了车,沈念什么都没问。那不是她该问的。
但那个女人的话,还是在她心里扎了根。原来他是不婚主义?那为什么要和她结婚?
为什么偏偏是她?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向后掠去,光影落在周琛脸上,忽明忽暗。
5 裂痕那天之后,沈念发现周琛回家的次数更少了。王姨说,先生最近有个大项目,
经常加班。沈念没多想,反正他们本来也没什么交流。她开始找事情做——报了个烘焙班,
学会了做蛋糕;参加了社区的志愿者活动,
去养老院陪老人聊天;甚至还报了个夜校的英语课,想提升一下自己。
不是因为她多有上进心,而是因为一个人待在那栋大房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有一天,她从养老院回来,发现周琛居然在家。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回来了?”他问。“嗯。”沈念换了鞋,走过去,
“今天这么早?”“有事跟你说。”他把文件推过来,“签了。”沈念低头一看,
是一份补充协议。她翻了翻,内容大概是她可以提前结束婚姻,但相应的补偿要减半。
她的手顿住了。“什么意思?”她问。周琛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有人觉得你不太合适,早点结束,对你对我都好。”有人。
沈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她垂下眼,看着那份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补偿减半,
但她可以立刻拿到一笔钱,足够弟弟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从利益角度来说,
这确实是一笔好交易。可她心里,怎么就这么堵呢?“我能考虑一下吗?”她问。
周琛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可以。三天。”说完,他起身走了。
沈念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立刻答应。明明早就可以解脱,
明明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吗?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第二天,她去医院看弟弟,
心不在焉的。沈默看出她不对劲,问她怎么了。“没事,就是没睡好。”“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