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烤串状元凌晨三点十分,东风夜市最后一盏灯灭了。不对,还有一盏。
最里头那个烤串摊,昏黄的灯泡还亮着。摊主坐在马扎上,手里夹着烟,
看着最后一拨客人趿拉着拖鞋走远。他叫陈三立,四十三岁,在这条街烤了十五年串。
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没人问。夜市这种地方,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段不想说的过去。
你卖你的臭豆腐,我烤我的羊肉串,收摊各回各家,谁也不打听谁。但陈三立的名号,
整条街都知道——烤串状元。不是他自己吹的,是吃出来的。他烤串讲究。每天一锅新油,
超市小票揣兜里,谁质疑掏出来给你看。食材下锅的时间精确到秒:平菇二十五秒,
火腿肠三十九秒,鸡翅三分二十二秒。不管客人点多少,他都能依次下锅、同时捞起,
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沉默的钟。酱料是他自己秘制的,三十七味料,熬四个小时。刷上去,
那串就有了魂。吃完嘴里留香,恨不得把竹签子都嘬一遍。价格还便宜。
别人涨三回他涨一回,涨完还是比别人便宜五毛。所以他的摊子,永远是夜市最忙的。
从傍晚六点出摊,到凌晨三点收摊,手上没停过。但陈三立有个怪癖——不收二维码,
只收现金。“老板,没现金,扫给你。”年轻姑娘举着手机。陈三立摇头:“用不了。
”“啥年代了还用不了?”姑娘撇嘴,去隔壁换了现金。
隔壁卖铁板鱿鱼的老郑每次都笑:“三立,你这是跟钱有仇啊?”陈三立不吭声,
继续翻他的串。用不了二维码的人,按理说是个老古董。但陈三立的手艺,
又让人挑不出毛病。时间长了,老顾客都习惯了,兜里专门备着现金来吃他的串。
新顾客嫌麻烦,他就往两边一指:“那边能换。”两边摊主也乐意换——换一百抽一块,
白赚的。没人知道,陈三立不是不想用,是不敢用。手机支付会留下痕迹。
位置、时间、金额、对方的账号。只要有人查,就能找到他。他不能让人找到。他杀了人。
三条。不对,马上就是四条了。凌晨三点半,陈三立掐灭烟头,站起来收拾摊子。
他把煤气罐阀门拧死,把剩下的食材装进保鲜盒,把油锅端下来扣上盖子。
然后从车底掏出一根木桩,走到摊位正中间的位置,蹲下去,把木桩砸进地里。咚。咚。咚。
夜深人静,这声音能传出老远。那木桩是他特制的——上半截是红漆木头,下半截是铁楔子。
砸进去,露出地面二十公分,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这块地盘是我陈三立的,谁也别想抢。
五年前,这块地盘还不是他的。那时候东风夜市刚火起来,人流量翻了三倍。
他原来那个偏角落的位置,突然成了黄金地段。一个膀大腰圆的花臂男拎着刀过来,让他滚。
“这位置我盯半年了,你一个烤串的老东西,趁早挪地方。”陈三立没吭声,继续穿串。
花臂男把刀拍在他案板上:“聋了?”陈三立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花臂男火了,
一把掀了他的串盒,几十根串掉在地上,沾满了灰。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卖铁板鱿鱼的老郑想上前劝,被花臂男瞪了一眼,缩回去了。陈三立放下手里的串,
慢慢站起来。他个子不高,精瘦,脸上没表情。花臂男比他高半头,一身腱子肉,
胸口的纹身能吓哭小孩。“怎么着?想练练?”花臂男举起刀。陈三立没理他,
转身从车上抽出一把竹签子——就是串羊肉串那种,一头尖,一把三四十根。
花臂男笑了:“你他妈拿这玩意儿跟我打?”陈三立往前走了一步。花臂男举起刀,
往前一捅。陈三立侧身躲过,右手往前一送,一把竹签子全扎在花臂男脸上。有一根,
正扎进眼珠子。花臂男惨叫一声,刀掉了,双手捂着脸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混着一种透明的液体。陈三立蹲下去,把那根扎进眼珠的竹签拔出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
扔进垃圾桶。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串,把沾了灰的肉撸下来扔了,重新穿新的。周围鸦雀无声。
花臂男被两个同伙架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恐惧。那一架,陈三立挨了五刀。
胳膊上两刀,后背三刀,最深的一道缝了八针。但从那以后,没人再敢打他地盘的主意。
他用那把带血的竹签,换来了一个道理:在这地方,凶狠比道理管用。
你要是连命都敢豁出去,就没人敢惹你。但陈三立坚持占位的真正原因,没人知道。
那块地底下,埋着一个人。凌晨四点,陈三立推着烤串车往回走。他的住处不远,
穿过两条巷子,一片低矮的民房。他租了最靠边的一间,砖头垒的,房顶是石棉瓦,
冬天透风夏天漏雨,一个月三百五。住了十五年。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
摸黑坐到床边,点着烟。窗户外面,天快亮了。他闭上眼睛,脑子却停不下来。十七年了。
十七年前的今天,他还在另一个城市,是个木匠。那时候他不叫陈三立,叫张建设。
2 木匠十七年前,张建设二十七岁,是个木匠。手艺是家传的,他爷爷传给他爹,
他爹传给他。十四岁跟着学,二十三岁出师,十里八乡都有名。打的家具结实、好看、耐用,
主家都满意。他有个媳妇,叫李桂香,比他小两岁,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就笑。
是媒人介绍的,相亲那天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他看了一眼就相中了。
结婚那年他二十四,她二十二。婚后第二年,他们从老家出来打工,在江北市租了间民房。
那房子是房东特意给他们挑的——独门独院,离其他租客远,不怕晚上吵着别人。
晚上吵着别人,是因为张建设那方面需求强。每天收工回来,吃完饭洗了澡,
就把李桂香往床上按。李桂香开始还忍着,后来也不忍了,叫得满院子都能听见。
房东劝过两次,没用。后来索性给他们换了这间偏房,爱咋咋地。
张建设那时候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有手艺,有活干,有媳妇搂。日子虽然紧巴,
但年轻,有的是力气,有的是奔头。他没想到,这奔头会在一夜之间变成死路。那年秋天,
他去外地做活。一个老板看中他的手艺,请他去做一套仿古家具,工钱开得高,就是工期长,
得一个多月。走之前那天晚上,李桂香搂着他脖子,说早点回来。他说行,活儿干完就回。
她说你别太累,注意身体。他说知道。她亲了他一下,说我想你。他说我也想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一个多月后,活干完了。老板满意,多给了五百块辛苦费。
张建设揣着钱,连夜往家赶。火车坐六个小时,再换中巴一个小时,再走二十分钟。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沿着小路往里走,心里火烧火燎的。
一个多月没碰女人,浑身的火都快把自己烧着了。走到家门口,他愣住了。窗户里亮着灯。
不对,不是灯,是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有人拿着手电在屋里走动。他悄悄靠近,
蹲在窗根底下。屋里有人说话。男人的声音:“你别动,我看看。
”女人的声音:“看什么看,赶紧的。”张建设脑子嗡的一声。他慢慢站起来,
从窗户缝往里看。手电筒放在桌上,光往上打,照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男人光着上身,
背对着窗户。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看不清楚,但那条碎花裙子他认识——李桂香的。
张建设的血全涌到脑子上。他摸出包里的榔头。那榔头是他干活用的,实心铁,
手柄是枣木的,一把下去能把寸把粗的钉子砸进硬木。他轻轻推开门。门没锁。
屋里两个人太投入了,根本没听见动静。他走到床边,一把掐住男人的后脖颈,往下按。
男人还没反应过来,榔头就下来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男人的脑袋开了花,
血喷得到处都是。床上的女人尖叫半声,被他一把捂住嘴。他看着她。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他看清了。不是李桂香。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女人,二十出头,
大眼睛,长得挺好看。她眼里全是恐惧,嘴被他捂着,呜呜地叫。张建设愣了。他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女人缩到床角,浑身发抖。他看看女人,看看床上那个已经不动弹的男人,
再看看手里的榔头。血顺着榔头往下滴。他转身就跑。跑出屋子,跑出院子,跑上大路。
他一直跑,跑到天亮,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李桂香根本不在家。
房东的儿媳妇从农村来探亲,嫌跟公婆住不方便,非要个单间。
房东就让李桂香把房子腾出来,搬回大院子住。他杀的那两个人,
是房东的儿媳妇和她的情夫。他也不知道,他这一跑,就是十七年。
3 砂锅西施东风夜市的傍晚,从五点半开始热闹。卖衣服的、卖小商品的、卖水果的,
一家家支起摊子。烤鱿鱼的油烟升起来,臭豆腐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下班的人流涌进来,
挤挤挨挨,讨价还价,骂孩子喊老公,乱成一锅粥。陈三立的烤串摊在夜市最深处,
紧挨着公共厕所。位置不好,但他手艺好,硬是把这破地方做成了黄金档。
他的左边是卖铁板鱿鱼的老郑,右边是卖砂锅的秦晚秋。秦晚秋,三十一岁,
在这条街卖了七年砂锅。她长得不算漂亮,但耐看。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身材丰腴,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夏天穿低领汗衫,弯腰煮砂锅的时候,领口往下垂,
能看到不该看的。冬天穿黑色丝袜,大腿绷得紧紧的,经常刮破勾丝。整条街的男人都看过,
看完了还砸吧嘴。秦晚秋从来不恼,被调侃了就笑骂:“看啥呢?没见过女人啊?
回家看你媳妇去!”骂完该干啥干啥,一点不扭捏。七年了,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
有人追过她,她都嘻嘻哈哈搪塞过去。没结婚,没孩子,一个人住,一个人过。
有人说她离过婚,有人说她被男人伤过,有人说是她身体有问题生不了。说什么的都有,
谁也不知道真假。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对陈三立不一样。她总找借口往他那边凑。“三哥,
尝尝我这新调的底料。”“三哥,今天多煮了一份,你帮我吃了呗。”“三哥,
你那串给我来两串,饿了。”陈三立每次都闷头接过来,闷头吃,闷头给她烤串,
一句话不多说。老郑看不下去,有一回偷偷问秦晚秋:“你对他有意思?
”秦晚秋翻了个白眼:“关你屁事。”“我是为你好,”老郑压低声音,
“那家伙脑子有问题,在这干了十几年了,谁都不知道他底细。跟个闷葫芦似的,
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你跟他,不得憋死?”秦晚秋没接茬,端着砂锅走了。
她当然知道陈三立不对劲。一个人怎么可能十几年如一日,每天出摊收摊,从不见亲友,
从不打电话,从不生病,从不请假?一个人怎么可能只收现金,
连换个零钱都只找固定的几个人,从不用手机支付?她不是傻子。但她也知道,
有些事不该问。她自己的事,也从来没跟人说过。五年前那个晚上,她亲眼看见陈三立打架。
那个花臂男拎着刀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吓得腿都软了,想喊人帮忙,喊不出来。
老郑他们都不敢上前,就眼睁睁看着。她以为陈三立肯定要挨刀。结果陈三立一把竹签子,
把花臂男的眼睛扎瞎了。那一刻她看傻了。不是因为那场面血腥,是因为陈三立的眼神。
那不是愤怒,不是害怕,不是疯狂。是平静。就像他平时穿串、烤串、收摊一样平静。
她后来想,一个人得经历过什么,才能在那种时候还这么平静?从那以后,
她总想多看他两眼。不是同情,是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什么勾住了。五年来,
她就这么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他烤串,她煮砂锅。他收摊,她收摊。
他推着车消失在巷子尽头,她转身回自己那间同样破旧的民房。有时候她半夜醒来,
会想:他这会儿在干什么?是不是也睡不着?但她从没问过,也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有些心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4 拆迁通知七月十五号,
一张红纸贴在了夜市入口的墙上。“关于东风夜市地块征收清退的通知”黑字,红章,
明明白白。夜市要拆了。这片地规划成了新城区,下个月底之前,所有商户必须清退完毕。
到时候挖掘机进场,平掉所有违章建筑,等待挂牌出售。消息传开,整条街都炸了。“操,
我他妈刚进了两万块的货!”“给补偿吗?说拆就拆?”“听说是市里的重点项目,谁敢拦?
”老郑蹲在他摊子旁边,愁眉苦脸抽着烟:“我这干了八年了,一家老小全靠这摊子。
这要拆了,我上哪儿去?”秦晚秋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通知,没说话。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自己,是陈三立。他那摊子,底下埋着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定有东西。有一次她收摊晚,看见他在往地上砸那根木桩。那木桩她见过无数次,
从没多想。但那一次她多看了一眼,发现他砸完之后,蹲在地上好一会儿,像在听什么动静。
她当时没在意,后来越想越不对。那底下,绝对有东西。但她没问。她告诉自己,
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可她还是忍不住替他担心。挖掘机一进场,那底下不管有什么,
都得被挖出来。到那时候……她不敢往下想。晚上,她端着砂锅去他那边。“三哥,
看通知了吗?”陈三立点点头,继续翻串。“有啥打算?”“再说。”“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陈三立没吭声。秦晚秋叹了口气,把砂锅放下:“吃吧,趁热。”陈三立低头吃粉。
秦晚秋在旁边站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说:“我老家在四川山里,穷得叮当响。
十七岁被人带出来打工,进了厂,被工头骗了身子。后来跑出来,又被人骗去洗头房,
干了两年才逃出来。这双手,给人洗过头,给人按过脚,最后才学会煮砂锅。
”陈三立的筷子停了一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秦晚秋看着远处,
“就是想告诉你,这世上谁都不干净。你那些事,你不想说,我不问。但你要是需要帮忙,
就说话。”陈三立没抬头。等他把粉吃完,抬头看时,秦晚秋已经回自己那边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七年前那天晚上。那个被他杀死的女人,也是二十出头,
也是从农村出来的。她死之前,眼里全是恐惧。秦晚秋眼里的不是恐惧,是别的。
他看不懂那是什么。5 夜访七月二十号,凌晨三点。陈三立收完摊,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马扎上,抽了三根烟,看着那根木桩。不能再拖了。挖掘机还有一个月进场。
他必须在之前把那东西处理掉。他站起来,从车底掏出铁锹。四下里一片寂静。
整条街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他走到木桩旁边,蹲下来,开始挖。
木桩是钉死的,得先把它拔出来。他两手攥住,使劲往上提。木桩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