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秩序六月的初夏，清晨已经带了点闷热。阳光穿过大学校园里成片的梧桐，
在红砖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早八的课还没开始，
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空气中飘着咖啡、面包、和清晨特有的慵懒气息。
整间教室再乱，有个位置永远像自带着结界似的。那就是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林予安坐在那里。法学院常年年级第一，绩点稳稳碾压强敌，
整个人简直就是“严谨”两个字的化身。桌面干净到近乎刻板，书本、平板、笔袋一字排开，
边缘对齐，连水杯的把手都永远朝着同一个角度。笔记分类清晰，草稿纸都写得工整，
旁人多看一眼都怕打乱他的秩序。他正低头看着文献，指尖在平板上轻轻滑动，神情清淡，
眉眼间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周围的聊天、打闹、拖椅子的声音，全都跟他不在一个世界。
桌角放着一只淡蓝色保温袋，是他雷打不动的早餐。一杯温牛奶，两片全麦吐司，
两个剥好壳的水煮蛋。林予安有轻微的洁癖，对饮食格外较真，路边摊不碰，油腻的不吃，
早餐要么宿舍自己做，要么提前准备，干净、规律、不出错——这是他在充满变数的大学里，
最稳的安全感。但今天，这份平静注定要被打破了。“砰——”教室后门被人一把推开。
“让让让！借过！前面那位收个脚！刹不住了！”顾驰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跟林予安，
完全是两个极端。运动服外套随便搭在肩上，里面一件宽松T恤，领口歪着，头发乱翘，
一看就是从床上弹起来、踩着点冲进教室。体育系的人，老师眼里精力旺盛到头疼，
女生眼里又野又亮眼的那种。人生信条简单粗暴：能卡点绝不早到，能躺绝不坐。
他一路钻着空隙跑到座位——正好在林予安正后方。“咚”地坐下，背包往旁边一扔，
肚子非常配合地叫了一声，巨响。周围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完了，昨晚熬夜练球，
睡过头，啥都没吃。”顾驰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有气无力。“快饿死了，
谁救救我……魂都要飞了。”没人真敢给他分吃的。顾驰胃口大，还挑，
给个面包能一口吞完，接着喊饿；给零食，又嫌干要喝水。林予安轻轻皱了下眉，
笔尖顿了半秒。身后动静太大，连他桌上的书页都被吹动了。换作别人，他早就冷脸疏远，
或者直接戴上耳机隔绝。他对身边乱七八糟的人和事，容忍度一向很低。可对顾驰，
那套规则好像不适用。林予安叹了口气，没回头，先把手头这段文献看完，锁屏，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顾驰那张饿得发白的脸上时，他心里莫名窜出一点懊恼——不是烦被吵，
是烦自己没多备一份早餐。这个念头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抓住。只是看着顾驰饿成这样，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揪了一下。不难受，反而有点奇怪的牵念。
顾驰眼巴巴盯着旁边同学的面包袋，人家立刻抱紧。他刚准备认命接受一上午的饥饿，
鼻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奶香，蛋香。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亮。
来源清清楚楚——林予安桌角那个保温袋。水煮蛋！顾驰眼睛瞬间发光，
像饿极了的小狗看见肉。趁林予安转身的空档，手飞快伸过去，摸出一个还热着的鸡蛋。
动作快得离谱。他几下剥好壳，蛋白白白嫩嫩，冒着热气，直接塞进嘴里。“唔……香。
”他嚼得一脸满足，半个鸡蛋瞬间下肚。热乎的东西进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林予安回头一看，愣住。顾驰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蛋白，旁边摆着半个蛋壳。再一看，
保温袋里另一个鸡蛋也没了。“顾驰。”林予安声音很轻，带着点压着的气。
“那是我的早餐。”顾驰咽完，理直气壮地眨眨眼，笑得有点痞。“哎呀林大学霸，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都快饿晕了，你就当行善了。你一个鸡蛋也吃不饱，
分我一个怎么了，这么久同学，这点交情没有？”林予安看着他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
本来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软乎乎地砸在棉花上，没处发力。换别人，敢动他东西，
早被他冷得退三步。可对顾驰，他气不起来。
甚至还在心里替对方找理由：练球累、起晚了、饿坏了。这种双标，他只对顾驰一个人有。
他的原则硬得像石头，唯独对顾驰，可以随便揉。“下次不准动我东西。
”林予安冷声警告一句，伸手去拿剩下那个鸡蛋。语气冷，动作却轻得反常。一拿到手，
他就觉得不对。蛋壳剥了，蛋黄……少了一大块。林予安眼神微沉。
手里的鸡蛋被人挖走了蛋黄，只剩一圈蛋白裹着一点点芯。而顾驰嘴角，
还沾着蛋黄干粉一样的痕迹。顾驰一看情况不对，立刻心虚，摸了摸鼻子。
“那个……林予安，我跟你坦白个事。”林予安盯着他，没说话。“我真的特别讨厌吃蛋黄，
干巴巴的，噎人，跟吃粉笔灰一样。所以我刚才……就把两个鸡蛋的蛋黄都弄出来了。
蛋白我吃了，蛋黄我想着你讲究营养，不能浪费，就……留给你了。”他越说越小声，
因为林予安脸色越来越冷。“完了，这次是不是玩过火了，”顾驰心里打着鼓。
林予安那洁癖狂魔，会不会直接把鸡蛋砸我脸上？“所以，你把你不爱吃的蛋黄，留给我了？
”林予安声音很平，捏着鸡蛋的手指微微发白。“也不是留给你啊，”顾驰赶紧赔笑，
露出一口白牙，“我这是帮你节约粮食。精华都给你，我吃次要的，这不是尊重你吗？真的，
林哥，蛋黄营养高，我特意给你留的。”他还把自己啃得坑坑洼洼的蛋壳递过去晃了晃，
像献宝。教室一瞬间安静得诡异。旁边几个人全都悄悄回头。同班的女生眼睛都看直了。
谁都知道，林予安有洁癖，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现在顾驰不仅吃了他的蛋，还挑挑拣拣，
把不爱吃的塞给他，沾着口水，带着牙印。这简直是踩在林予安底线上蹦迪。按正常剧本，
林予安现在应该把蛋扔了，冷脸翻脸，甚至直接换位置坐。2 偏爱可下一秒发生的事，
让周围人都怀疑自己眼花了。林予安看着手里那个被咬过、挖过、沾着顾驰气息的鸡蛋。
那道牙印清晰，带着少年蛮横又直白的温度。换别人，碰一下他的笔，他都要拿酒精擦三遍。
他的世界是无菌的、整齐的、不容侵犯的。任何一点混乱闯入，都会让他不适。可这一刻，
那股生理性的排斥，在对上顾驰那双又慌又狡黠的眼睛时，莫名其妙消失了。
也许是那上面的气息太熟悉。是顾驰身上的味道，打球后的微汗，牙膏的薄荷味，
还有那种横冲直撞的少年气。不讨厌，反而像一束光，硬生生照进他过于冷清的世界。
林予安忽然想起前几天顾驰练球崴了脚，他在宿舍楼下等了半天，扶着人去医务室。
顾驰也是这样，皱着眉嫌药苦，蹭着他撒娇。他当时什么也没说，
把兜里唯一一颗糖塞了过去。那时候他就懂了，自己对顾驰的纵容，早就超过普通朋友。
他愿意惯着顾驰的胡闹，愿意收下他所有“不喜欢”，愿意为他打破洁癖和原则。这份偏爱，
平时藏得很深，一冒头，就压不住。在林予安的世界里，规则是给外人的。顾驰，
是唯一的例外。他垂了垂眼，掩去情绪，没说话，只是慢慢把鸡蛋送到嘴边。没有犹豫，
没有嫌弃。像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样，轻轻咬了一口。“嗯。”林予安轻轻应了一声，
眉眼那层冷意，居然软了下来。“味道还行。”他又咬了一口，吃到那点剩下的蛋黄。
粉粉的，干干的，可他吃得很认真，像是尝得出甜味。其实味道根本没特别。
甚至放了一会儿，已经凉了点，还沾着别人的口水——放在平时，这是他绝对不会碰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觉得格外好吃。不是鸡蛋好吃，是顾驰留下的。是顾驰不要的，他愿意捡。
是顾驰闯的祸，他愿意收拾。这是他们俩之间，别人插不进来的默契。“真的好吃啊？
”顾驰一下子精神了，整个人凑到椅背上，脑袋快贴到林予安肩膀，呼吸扫在他颈侧。
“我就说嘛！可能我之前煮老了。下次我也试试。哎你别只吃蛋白，蛋黄吃了，那是灵魂！
”林予安侧过头，看他。顾驰眼睛亮闪闪的，笑得一脸真诚又狡黠，嘴角还沾着一点碎渣。
那股少年气扑面而来，把他整个人都裹住。林予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懂这是什么感觉，
只是不说，不戳破。就这样安安静静纵容着，就很好。在别人眼里，林予安高冷、难接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早就留给顾驰了。顾驰要什么，他都给。
哪怕是一颗被咬过、挑剩下的鸡蛋，只要是顾驰留下的，就是最好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