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叫田贱妹，这名字，一直跟着我。直到十六岁那天，我往河里扔了一块石头，
把自己的旧衣服漂远。从那一刻起——田贱妹，死了。1.我弟出生那天，整个村子都炸了。
我爹娘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像捧着什么传家宝。鞭炮声、道喜声、羡慕声，
把小小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只有我，缩在冰冷的灶台角落里。头发稀黄得像被火烧过的草，
脑袋垂着，整个人瘦得像一根快枯死的豆芽。我不敢靠近，不敢出声，连呼吸都要放轻，
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来一顿打骂。我每天吃的东西，是黑馒头晒干碾成粉，兑水搅成糊。
那东西又干又卡喉，我常常噎得直翻白眼，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饿极了的时候，
我会啃墙角的土，嚼地上的草，只要能填一填火烧火燎的胃。隔壁的娟姨刚生了孩子，
奶多得吃不完。我每天摇摇晃晃、一步一摔地蹭到她家门口，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仰着头，小声求一口奶。娟姨的婆婆总尖着嗓子把我撵走，只觉得我是个讨人厌的，
她斜着眼，恶狠狠的说：“哪有自己娘不管吃来找别人娘讨奶的，这不就是个小讨口子。
”娟姨只当耳旁风，笑眯眯的把我拉到跟前，又摸了摸我枯黄的头发。
我用一双眼睛巴巴望着她。那几口奶，是我童年里唯一一点甜，是我唯一能活下去的理由。
我爹看见我，眼神里没有半点父亲的温度，只有嫌弃。他叼着烟袋，皱着眉，
冷冷说：“有儿子了，养个丫头片子浪费粮食，趁早送出去换钱。”亲姑结婚几年没有生育，
想抱我走，给我一口饭吃。我爹张口就要五百块买断费，一分不能少。在那个年代，五百块，
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姑舍不得，也拿不出，觉得我不值这个价。
她插着腰对着我爹就是一口唾沫。“田老大，我看你是疯了，一个丫头片子还要钱？
我这会还年轻，也犯不上花钱做赔本生意。问你两句也是我好心肠，你还装上，我呸。
”说完她便转身走了。我爹晚上就冲进屋，一把揪住我黄得发粘的头发，往墙上狠狠撞。
“丧门星！连五百块都换不来，我当初就该把你按尿桶里溺死！”撞得我眼前发黑，
耳朵嗡嗡响，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越哭，他打得越狠。我娘坐在炕头，一边纳鞋底，
一边轻飘飘补刀：“丫头片子就是讨债鬼，早死早省心。”两岁的我，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什么叫重男轻女。只知道疼。疼到不敢哭。疼到连活着，都觉得是自己的错。六岁那年，
我成了家里的免费劳动力。洗衣、做饭、砍猪草、挑水、喂猪、扫地、收拾屋子，
什么脏活累活都得我干。我个子还没灶台高，就踩着小板凳做饭；水桶比我人还大，
我就半桶半桶往家挑。我还要背着比我重一半的弟弟上坡割柴。他哭一声，
我就挨一顿打；他摔一跤，我就要跪一晚上。我不敢放他下来，不敢让他受一点委屈，
因为他是全家的宝贝，我是随时可以被丢掉的垃圾。每次去赶集，是我最恐惧的一天。
我爹骑二八大杠自行车，前梁坐着白白胖胖、被宠上天的弟弟，给他买糖、买饼干、买零食，
什么贵买什么。我背着一筐沉得压肩的货物，跟在后面拼命跑。石子磨穿鞋底，扎进脚底板，
血泡一个叠一个，破了又磨，磨了又破。血从鞋底渗出来，粘在脚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火上，
钻心地疼。我不敢停，不敢喊累，不敢说疼。跑回家时，天黑透了，星星都出来了。
我爹不问我脚疼不疼，不问我累不累，直接一脚踹在我后腰。“败家玩意儿！鞋穿三天就破！
故意浪费钱是吧？我看你就是欠揍！”我娘在一旁笑着补刀：“活该！让你费鞋！下次再破，
我就把你脚打断，让你永远走不了路！”我趴在地上，牙齿咬得嘴唇出血，不敢哭出声，
因为越哭打的就越狠。坐在床上的弟弟看着我狼狈的样子，乐的脸上的肉都在颤动，
一边拍手一边喊。“打姐姐，打姐姐！”2.我十岁，才第一次踏进学校。
不是我爹娘良心发现，是村支书堵着门，指着鼻子骂：“必须履行义务教育，
不让孩子上学犯法！你再拦着，直接抓你坐牢！”我爹没办法，却还是不情不愿。
我跪在地上，额头磕得流血，抱着他的腿，一遍一遍求：“爹，我不耽误家里的活。
天不亮我就去割草喂猪，放学跑回家带弟弟，晌午饭我肯定做好了送地里，晚上洗衣打扫，
夜里我用星星写作业。我不费电，不费灯，不费家里一分钱。”我读书特别好。
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奖状一张张往回拿，可没人会给我好脸色。它们归宿都进了灶火炉。
我娘烧奖状的时候，还会啐一口：“丫头片子考第一有屁用，将来还不是别人家的人，
这个色儿的纸引火点炉子倒是方便。”那时候老师摸着我的头说，我一定能考上师范，
毕业当老师，端铁饭碗，彻底走出这个村子。我真的信了。我以为，
只要我够努力、够听话、够优秀，说不定能被他们多看一眼。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中考后，我考上的那个学校，要三千块学费。我爹一分不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抬腿，
把我踹在了门槛上。“一个赔钱货也配要钱，血本无归的买卖老子能让你骗了？
你上学跑了谁在家里种地，谁伺候你弟弟，去去去。”转头，
他就骑着车给胖得走不动道的弟弟，买了一桶三百多的进口营养粉，眼睛都不眨。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罐精致的奶粉，上面写满了洋文。我眼睛酸得厉害，却不敢掉一滴泪。
我娘叉着腰，站在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骂：“女孩读什么书？长大了都是别人家的！
你弟才是根！你敢上学，我就烧你书，撕你作业本！”这事传遍了村里，村支书都惊了。
他上门好几次，叹气说：“这孩子要是不上学，真是你们家这辈子最大的亏。”那天，
他坐在我家炕沿上，跟我爹谈了半宿。支书说：“孩子读书，是条正路。你家没钱，
我去跟村里凑一凑，先拿一部分。你呢，也掏一小点，意思意思，这学费就算齐了。
”我爹原本还耷拉着脸，可一听到钱这个字，笑得比谁都真诚：“行！支书为了娃，
操碎了心！我肯定出！我就这一个闺女，不能耽误她一辈子！”我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
心跳得快从嗓子里跳出来。我以为，我终于能上学了。我以为，我的人生，
终于要从泥里拔出来了。学费凑齐的那天，我拿着那张皱巴巴的钱，手都在抖。晚上，
我偷偷数了一遍——不够。差了一大截，不是这些数。我当时心里一沉，跑去问我爹。
他正醉醺醺地坐在门槛上，脚边空了一地酒瓶子，旁边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
是支书从村里凑来的钱。我问：“爹，我上学的钱呢？”他斜着眼看我，舌头打卷，
含糊不清地说：“钱？什么钱？”“你不是答应支书了吗？”我声音急的发颤。他嗤笑一声，
一脚把我踹开：“小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老子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说完，
他晃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拎着酒瓶子，又往村口的黑**去了。那一晚，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空酒瓶，听着远处**的吆喝声，浑身冰凉。原来，他从头到尾，
就没打算让我上学。他只是敷衍支书，又骗着我，把村里的钱骗去，喝酒、堵伯，挥霍一空。
那一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指望他们，没用。我要想活下去，想走出这个村子，
想不再被当成牲口一样对待——只有靠我自己。那天，我躲在村后的树林里，哭得喉咙沙哑，
浑身发抖。风一吹，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耳边嘲笑我。笑我的天真，笑我的愚蠢。
3.我十八岁，没了上学的路只能在家种地。我爹也已经开始满村给我找婆家。他不看长相，
不看人品，不看年龄，不看对方是不是正常人。只盯一个数字：十万块彩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