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安众一、血夜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血腥的泥地里。雨下得很大。
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他试图睁开眼睛,睫毛被血痂粘住,
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缝——入目是一片混沌的灰黑,天与地都被暴雨搅成一团,分不清界限。
疼。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尤其是胸口,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过,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
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失忆的那种空白,
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抽离过的空洞。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唯一清晰的,是他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根针,刺破混沌,
让他一点点清醒过来。他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掌按进泥水,
触到一截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只断手,齐腕断开,
五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心跳加速。
这个反应让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正常人看到断肢,应该尖叫、恐惧、呕吐才对。
可他只是平静地移开手掌,像拂去一片落叶,然后借着微弱的力气撑起身体。雨幕中,
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这是一片战场。或者说,是一片屠杀场。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穿着破烂的灰布军装,有的穿着寻常百姓的短褂,
有的赤着脚,有的甚至连上衣都没有。雨水冲刷着他们凝固的伤口,把血水冲淡,
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蜿蜒着流进路边的沟渠。他数了数,大约有三四十具。不,更多。
远处的草丛里还躺着几具,已经看不清面目。而在这些尸体中间,还站着几个人。不是活人,
是木桩。一根根碗口粗的木桩钉进地里,每根桩子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的已经死了,
脑袋垂在胸前;有的还活着,在雨中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他撑着膝盖站起来,
踉跄了两步,扶住最近的一根木桩。桩子上绑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学生装,
胸口的布料被撕开,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珠转动,看向来人。
“水……”年轻人的嘴唇翕动,声音比雨丝还细。他俯下身,用手掌接了一点雨水,
凑到年轻人嘴边。年轻人贪婪地吮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呛咳起来,咳出一口血沫。
“鬼子……”年轻人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力气大得惊人,
“鬼子来了……跑……快跑……”话音未落,年轻人的手突然松开,垂落下去。他死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雨水顺着对方尚未合上的眼睑滑落,像是流下的泪。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震动。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木桩上的人,战场上的尸体,破碎的军装,散落的草鞋,
还有不远处被烧成废墟的村庄——黑黢黢的断壁残垣在雨中冒着青烟,
偶尔有房梁坍塌的声音传来,沉闷得像一声叹息。鬼子。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
激起一阵本能的厌恶。他不知道鬼子是什么,但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不需要知道。这就够了。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是黎明的征兆。他站在尸堆里,浑身湿透,
血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往下滴。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石像。
远处传来脚步声,杂乱的、急促的,踩在泥水里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
他侧耳听了听——至少十几个人,正朝这边跑来。他没有躲藏,也没有逃跑,只是转过身,
看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很快,一群人从废墟后面冲出来。打头的是个穿黑衣的汉子,
手里拎着一把砍刀,刀身上还沾着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短打的,
有拿枪的,有拿棍棒的,一个个满脸煞气,眼睛通红,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有活人!”有人喊了一声。那群人停住脚步,看着站在尸堆里的他。他也看着他们。
“你是什么人?”拎砍刀的汉子问,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他不知道。“问你话呢!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举起手里的土枪,枪口对准他,“是不是鬼子的探子?”他没有躲闪,
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等等。”拎砍刀的汉子伸手按下枪管,
走近两步,上下打量着他,“不对。这人不对劲。”怎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人。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明明浑身是伤,
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可他就是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像是深山里的猛兽,
像是冬眠中的毒蛇,哪怕一动不动,也让人脊背发凉。“你受伤了。
”拎砍刀的汉子收起砍刀,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粮袋子,递过去,“吃点东西。”他没有接,
只是看着那人的眼睛,问:“鬼子是什么?”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一群人都愣住了。“你不知道鬼子是什么?”举枪的年轻人瞪大眼睛,“你是从哪来的?
山里的?还是……”“柱子。”拎砍刀的汉子打断他,又看向面前这个浑身是血的人,
“鬼子就是东洋人,日本鬼子。昨晚他们扫荡了前面的村子,杀了一百多口子。
我们赶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这些兄弟……”他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是村里青壮和几个溃兵,跟鬼子拼了一场,全折了。”他听着,没有说话。“我叫赵大牛,
以前是西北军的,队伍打散了,就带着几个兄弟在这边转悠,想杀几个鬼子报仇。
”拎砍刀的汉子把干粮袋子塞进他手里,“兄弟,看你这样子也是练家子,
要不跟我们一起干?”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袋子——粗布缝的,沾着泥点子,
袋口用麻绳系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杀鬼子吗?”“杀。”赵大牛说,
“只要碰上,就杀。”他把干粮袋子还回去,说:“那我也杀。”赵大牛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好。那咱们就是兄弟了。”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微光,
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烧焦的村庄上,照在这群衣衫褴褛的人身上。他看着那片光,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一世,就叫龙渊吧。龙渊,是剑的名字。削铁如泥,
吹毛断发,出鞘必饮血。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就这样定了。从今以后,他是龙渊。
二、千门龙渊跟着赵大牛一伙人,在废墟里掩埋了那些尸体,
然后转移到十几里外的一个废弃山神庙里。说是山神庙,其实就剩三面破墙和半拉屋顶,
勉强能遮风挡雨。庙里的神像早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个石头底座,上面长满了青苔。
赵大牛一伙一共十七个人,有五个是溃兵,其余都是附近村子里的青壮。
他们的武器五花八门——三支汉阳造,两支老套筒,一把砍刀,
剩下的就是锄头、镰刀、木棍。子弹更少,每个人分不到五发。“没法子,
鬼子有炮有机关枪,咱们这点家当,碰上了就是送死。”赵大牛蹲在火堆边,
往火里添了几根柴,“所以只能在这山沟里转悠,逮着落单的鬼子就干一票,干完就跑。
”龙渊坐在角落里,听着他说话,一言不发。他在想事情。这几天跟着这伙人走村串寨,
他渐渐拼凑出这个时代的轮廓——民国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937年,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华北沦陷,华东告急,全国各地都在打仗。老百姓流离失所,
溃兵四处流窜,汉奸卖国贼趁火打劫,整个国家乱成一锅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代,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他会的本事,不一般。那天晚上,山神庙里来了几个人。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戴一副圆框眼镜,
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
但龙渊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那三个人走路的时候脚步极轻,腰背挺直,眼神四处扫视,
分明是练家子。“哪位是赵大牛赵队长?”教书先生站在庙门口,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赵大牛站起身,把手里的烤红薯放下,警惕地看着来人:“我就是。你们是什么人?
”“鄙人姓钱,钱不换。”教书先生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受人之托,
来投奔赵队长。”赵大牛接过信,凑到火堆边看了看,脸色变了几变,
抬起头来:“你们是……千门的人?”“不敢。”钱不换依然笑着,“千门八将,
早就是过眼云烟了。如今只剩下几个走投无路的可怜人,想找个地方安身立命,
顺便杀几个鬼子,出一口恶气。”龙渊坐在角落里,静静观察着这几个人。
千门八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词。千门,是江湖上对骗子团伙的称呼。千门八将,
指的是行骗时的八个角色:正提反脱,风火除谣。正将是局主,提将是诱饵,反将是反间,
脱将是善后,风将是把风,火将是打手,除将是谈判,谣将是散布消息。这八个人各司其职,
配合默契,能把人骗得倾家荡产还帮着数钱。可眼前这个教书先生,怎么也不像个骗子。
“你们为什么来找我?”赵大牛问,“我一个打游击的,要人没人要枪没枪,
养不起你们这些高人。”“赵队长误会了。”钱不换依然和气,“我们是来入伙的,
不是来吃闲饭的。不瞒赵队长,我们几个得罪了日本人,在上海待不下去了,只好往内地跑。
听说赵队长在这一带杀鬼子杀得凶,就想来投奔。别的本事没有,
打听消息、传递情报、应付汉奸,这些我们还能做几分。”赵大牛沉吟了一会儿,看向龙渊。
这几天下来,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不简单。虽然龙渊不怎么说话,
但每次遇到情况,他总是第一个发现,第一个做出反应。那是一种近乎野兽的本能,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听听他的意见。龙渊迎着赵大牛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行。
”赵大牛把信还回去,“既然来了,就是兄弟。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规矩大,
不听话的、吃里扒外的,别怪我不客气。”钱不换拱手:“那是自然。”就这样,
山神庙里多了四个人。龙渊没有看错——那三个年轻人确实是练家子。男的叫阿青、阿松,
是兄弟俩,从小在少林寺学过几年武;女的叫阿萝,是钱不换的养女,
一手飞刀使得出神入化。至于钱不换本人,看着文弱,其实心机深沉,
一双眼睛像能看穿人心。当天晚上,龙渊和钱不换坐在火堆边,聊了一夜。
“龙兄弟不是普通人。”钱不换开门见山。“何以见得?”龙渊反问。“眼力。
”钱不换指着自己的眼睛,“我干这行二十年,见过的人形形色色。龙兄弟虽然话不多,
但眼神沉稳,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还有你身上的伤——那些伤不是枪伤刀伤,
是钝器击打留下的痕迹。能留下这种伤的,要么是被很多人围殴过,要么是跟高手过过招。
而且你恢复得很快,快到不像正常人。”龙渊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问:“千门八将,
还有几个人?”钱不换沉默了一会儿,说:“加上我,还有四个。正将死了,
死在日本人手里。提将跑了,不知去向。反将投了汉奸,现在给日本人做事。脱将是我师弟,
还在上海,帮我们打探消息。风火除谣四将,早就散得不见踪影。”“你来找赵大牛,
不只是想入伙这么简单吧?”钱不换看了他一眼,笑了:“龙兄弟果然不是普通人。没错,
我来找赵大牛,是因为听说他手下有个能人——能空手夺刀,能飞檐走壁,
能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杀进杀出。我想见见这个人,看能不能请他帮我报个仇。”“报什么仇?
”“杀一个人。”钱不换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刻骨的恨意,“上海特别市的周佛海,大汉奸。
我师兄——也就是正将——就是死在他手里。”龙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
“我知道这很难。”钱不换说,“周佛海身边保镖成群,进出都有日本兵护卫,
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但我看人不会错——龙兄弟你,不是寻常人。”龙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钱不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现在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等人够了,枪够了,钱够了。”龙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要杀的,
不只是一个人。”三、来投一个月后,山神庙里的人增加到了四十七个。
来投奔的人形形色色——有溃兵,有难民,有江湖艺人,有失意的书生,有躲债的商贩,
有逃婚的小媳妇。钱不换负责甄别,阿青阿松负责训练,阿萝负责照料伤员,
赵大牛带着几个老兄弟四处打探消息、筹措粮草。龙渊什么都没管,只是每天早出晚归,
进山练功。他需要恢复。脑子里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告诉他,他曾经是顶尖的杀手。
身体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记得如何发力、如何闪避、如何一击致命。
但记忆可以忘记,身体却会生锈。他需要重新打磨这把剑,让它重新锋利起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山神庙里来了一个特殊的人。是个和尚,四十多岁,披着破烂的僧袍,
踩着露脚趾的草鞋,手里拄着一根齐眉棍。他站在庙门口,单掌问讯,
声音洪亮:“阿弥陀佛。贫僧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宿,不知方便不方便?”赵大牛正要说话,
龙渊突然站起身,走到和尚面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大师从哪里来?
”“从该来的地方来。”和尚微微一笑。“大师往哪里去?”“往该去的地方去。
”龙渊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师是来找我的?”和尚笑而不语,迈步走进庙里,
在火堆边盘腿坐下。他把齐眉棍横放在膝上,抬起头看着龙渊:“施主不是普通人。
贫僧一路行来,听说了很多关于施主的事。”“什么事?”“说施主能飞檐走壁,
能空手夺刀,能在鬼子的包围圈里杀进杀出。说施主来历不明,身手不凡,
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和尚顿了顿,“贫僧就想来看看,这位施主,到底是什么人。
”龙渊在他对面坐下,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明明灭灭:“大师看出来了?”和尚凝视他良久,
缓缓点头:“看出来了。施主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不明白这和尚在说什么胡话。龙渊却笑了——这是钱不换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他笑。
“大师法眼无差。”龙渊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大师却看出来了。
”“贫僧看不出施主从哪里来,但能看出施主不是寻常人。”和尚说,“寻常人的眼睛,
不会像施主这样——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猎物。”龙渊没有否认。“贫僧法号虚云。
”和尚说,“年轻时学过几年武,在江湖上混过几年,后来看破红尘,出家为僧。
这些年战火纷飞,寺庙也被鬼子烧了,只好四处云游,化缘度日。如果施主不嫌弃,
贫僧想留下来,帮施主做点事。”“为什么?”虚云和尚沉默了很久,
才说:“因为贫僧看得出,施主是要做大事的人。贫僧帮不上什么大忙,
但教教这些年轻人练武,还是可以的。”龙渊看着这个和尚,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
但没关系,来者不拒,只要有心杀鬼子,就是自己人。就这样,山神庙里又多了个和尚。
又过了几天,来了一群更特殊的人。那天下午,负责放哨的阿萝跑回来,
脸色发白:“来了好多人!好多人!都带着枪!”赵大牛抓起砍刀就要往外冲,
被龙渊一把按住:“等等,看清楚再说。”他带着几个人摸到山神庙外,趴在山坡上往下看。
果然来了好多人——至少两三百号,穿得破破烂烂,扛着各式各样的枪,
还有几匹瘦马拉着两门小山炮。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
骑在一匹青骡子上,腰里别着两把盒子炮。“什么人?”赵大牛紧张得手心冒汗。
龙渊观察了一会儿,说:“溃兵。应该是从北边撤下来的。”他站起身,直接朝山下走去。
“龙兄弟!”赵大牛想拉住他,没拉住。山坡下,那伙溃兵也看见了龙渊。黑脸汉子一挥手,
队伍停下来,几十支枪齐刷刷对准了龙渊。“站住!再往前就开枪了!”龙渊站住,
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黑脸汉子打量着他,突然笑了:“有意思。
一个人敢往几百条枪跟前走,有种。你是什么人?”“我姓龙,单名一个渊字。”龙渊说,
“你们是什么人?”“老子是二十九军的。”黑脸汉子跳下骡子,走近几步,“队伍打散了,
带着兄弟们往南撤。你在这山沟里做什么?”“杀鬼子。
”黑脸汉子眼睛一亮:“就你一个人?”“不止。”龙渊往山上一指,“还有几十个兄弟,
都在山上。”黑脸汉子看着山上那片破庙,又看看龙渊,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子姓石,
石敢当。以前在二十九军当营长。这几百个兄弟,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老兵。
如果你们真杀鬼子,那我们就不走了,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干。”“为什么?
”石敢当呸了一口:“为什么?老子从北平一路打过来,打了十几仗,死了上千个兄弟,
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些大官们早就跑得没影了,剩下我们这些当兵的,
被鬼子撵着到处跑。老子受够了!老子就想找个地方,好好杀几个鬼子,
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龙渊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士兵,
点了点头。“好。”那天晚上,山神庙里塞满了人,山坡上搭起了帐篷,
火堆一个接一个地燃起来。赵大牛、钱不换、石敢当、虚云和尚,还有龙渊,
五个人坐在庙里的火堆边,开了一坛石敢当带来的酒。“现在咱们有多少人了?”石敢当问。
“加上你们,三百四十七个。”钱不换算得清清楚楚,“枪一百二十三支,子弹不多,
炮弹有三十几发。粮食能撑半个月。”“够干什么?”石敢当喝了一大口酒,“三百多号人,
连个鬼子中队都打不过。”“慢慢来。”龙渊说。石敢当看着他:“龙兄弟,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你不像是只想打游击的人。”龙渊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想拉起一支队伍,一支能打的队伍。然后杀鬼子,杀汉奸,杀卖国贼。
能杀多少杀多少,杀到他们不敢再来为止。”“杀完鬼子以后呢?”虚云和尚问。
龙渊看着他,火光映照着他的眼睛,深邃得像两口井:“杀完鬼子以后的事,杀完鬼子再说。
”四、立威队伍需要立威。这是石敢当说的。三百多号人,来自五湖四海,
有溃兵有难民有江湖人,谁也不服谁。如果不打一场胜仗,不杀几个鬼子,这队伍迟早要散。
龙渊同意。问题是,打哪里?钱不换带来的消息说,三十里外的刘家集,
驻扎着一个鬼子的中队,大约一百八十人,配有重机枪和迫击炮。还有一支两百多人的伪军,
帮着鬼子维持治安、收粮派款。“刘家集的鬼子队长叫山本一郎,是个老鬼子,
参加过淞沪会战,手上沾了不少中国人的血。”钱不换指着简陋的地图,“他有个习惯,
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带着卫兵去镇上的澡堂子洗澡。那天是他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今天是初几?”龙渊问。“十三。”阿萝说,“还有两天。”两天时间,足够了。
龙渊和石敢当带着几个老兵,化妆成卖柴的农民,进刘家集踩了点。澡堂子在镇子东头,
是个两进的院子,前头是铺面,后头是澡池子。山本一郎每次来,都带着十二个卫兵,
八个守在院子四周,四个跟着进澡堂。“硬打不行。”石敢当摇头,“鬼子反应快,枪一响,
镇子西头的兵营三分钟就能赶到。咱们的人就算全压上去,也打不下来。”“不打硬的。
”龙渊说,“打软的。”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这里,放几个人盯着。
鬼子一动,就点炮仗。炮仗一响,所有人往山上撤。”“那怎么杀鬼子?”龙渊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地图上的澡堂子,若有所思。十五那天,刘家集逢集。街上人来人往,
卖菜的、卖柴的、卖针线布头的,挤得满满当当。鬼子兵在街口设了卡子,
挨个检查过往行人,稍微不顺眼的就一枪托砸过去。龙渊穿着一身破棉袄,挑着一担柴,
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他脸上抹了锅灰,头发乱糟糟的,弓着腰,
活脱脱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过了卡子,他挑着柴往东走,走到澡堂子门口,放下担子,
蹲在路边等着。等了大约半个时辰,一队鬼子兵从街那头过来了。打头的正是山本一郎,
骑着高头大马,腰挎军刀,趾高气扬。身后跟着十二个卫兵,枪上着刺刀,杀气腾腾。
龙渊低着头,余光却一直盯着那队人。山本一郎在澡堂子门口下马,把缰绳扔给卫兵,
大步走进院子。八个卫兵分散开来,守住院子四周,四个卫兵跟着进了澡堂。龙渊站起身,
挑起柴,往院子那边走。“八嘎!”一个卫兵拦住他,用刺刀指着他的胸口,“滚开!
”龙渊点头哈腰,嘴里嘟囔着本地土话,像是听不懂日语。他一边嘟囔一边往后躲,
脚下一绊,摔倒在地,柴担子散了,几根柴滚到卫兵脚边。卫兵骂骂咧咧,抬脚踢他。
就在这时,龙渊动了。他的手从柴捆里抽出来,多了一把匕首——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反光。
匕首划出一道弧线,切开卫兵的喉咙,又快又狠,连血都来不及喷出来。
另一个卫兵刚反应过来,匕首已经扎进他的眼眶。龙渊没有停,整个人像一阵风,
扑向院子门口的第三、第四个卫兵。两个卫兵还没来得及举枪,就倒在了血泊里。四个卫兵,
从出手到收手,不超过三秒钟。龙渊蹲下身,从尸体上摸出两颗手榴弹,别在腰间,
然后闪身进了院子。院子里,八个卫兵听见动静,正要往外冲,迎面撞上龙渊。
龙渊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他的匕首像长了眼睛,一刀一个,刀刀致命。
八个卫兵倒在院子里,最后一个倒下时,枪栓还没拉开。龙渊喘了口气,
看了看自己身上——棉袄上溅了几点血,问题不大。他把匕首在尸体上蹭了蹭,
推开了澡堂的门。澡堂里雾气蒸腾,看不清东西。龙渊眯着眼睛,循着水声往里走。
转过一道屏风,看见了浴池——一池热水冒着白气,山本一郎正泡在池子里,闭着眼睛,
一脸享受。池边站着四个卫兵,光着身子,只围了块布,枪放在一边。龙渊没有犹豫。
他一步跨出去,手里的匕首脱手飞出,扎进最近那个卫兵的喉咙。与此同时,
他整个人扑向第二个卫兵,手肘狠狠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咔嚓一声,颈骨断裂。
剩下两个卫兵终于反应过来,扑向放在一边的枪。龙渊更快——他从尸体上拔回匕首,
甩手又是一刀,扎进第三个卫兵的后心。然后抢上一步,抓住第四个卫兵的头发,
把他的脑袋狠狠撞在池沿上。四个卫兵,又是三秒钟。山本一郎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见的是一个浑身溅血的中国人,站在雾气里,冷冷地看着他。池水被血染红,
四个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漂在水面上。“你……”山本一郎张开嘴,想喊什么。
龙渊走过去,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山本一郎拼命挣扎,双手乱抓,
水花四溅。龙渊一动不动,只是按着,像按住一条挣扎的鱼。足足过了三分钟,
山本一郎不再动了。龙渊把他的脑袋拎出来,看了看那张青紫的脸,然后松开手,
任由尸体滑进池子里。他站起身,从池边拿起山本一郎的军刀,
抽出来看了看——刀身上刻着“天皇御赐”四个字,刀锋雪亮。他把军刀插进腰间,
走出澡堂,走出院子。街上的集市还在继续,卖菜的还在吆喝,买菜的还在讨价还价。
没人注意到一个挑着空柴担子的农民,正慢悠悠地往街口走。走到街口,龙渊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看镇子西边——那里,鬼子兵营的方向,已经响起了枪声和喊声。
那是石敢当带着人,正在佯攻兵营,吸引鬼子的注意。他笑了笑,挑起柴担子,拐进了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