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樱花天涯1 爪子陈默二十九岁那年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
他每天爬楼的时候都会在三楼停一下,不是腿累了,是三楼有户人家养了一只猫,
那只猫老是趴在门缝底下,露出两只爪子。
陈默不晓得这户人家是把猫关在外面还是关在里面,
反正他每次路过都会蹲下来用手指戳一下那个爪子,猫缩一下,他再戳,猫再缩,
差不多三四个来回,他起身继续上楼。五楼的房间朝东,早上六点多太阳就爬进来了,
照在床尾那块,他的脚。他没买遮光窗帘,买了也没装,窗帘杆还在角落里戳着,
包装袋都没拆。他在一家叫做"正远建材"的公司做会计,每天九点上班,十八点下班,
偶尔加班到二十点多,公司在城南的一个工业区里,周围是一排排低矮的厂房,
他每天骑电瓶车过去,十八分钟,红绿灯多,前面老有货车挡着。
公司里做会计的一共三个人,他是最新来的,入职两年了还是最新来的,
因为另外两个都做了七八年了。一个叫钱红梅,四十多岁,离过婚,
儿子在读初中;另一个叫程建国,五十来岁,快退休了,每天中午吃完饭必须睡半个小时,
不睡就头疼。陈默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堵灰墙,墙上贴了个小广告,
"×× 管道疏通,二十四小时上门",贴了大概一年半了,号码已经被撕掉一半,
只剩一串不完整的数字。他没什么朋友,不是不好相处,就是联系慢慢断了。
大学同学里还有几个偶尔发消息的,也就是过年发一个表情包,他回一个,就过去了。
他有个微信通讯录,里面两百多个人,他能想起来脸的不超过三十个。那是三月初,
他记得是因为那天早上他骑车出门,路上有人卖草莓,他买了一盒,放在车篓里,
到公司草莓都被颠烂了几个,汁液渗出来染红了塑料盒底部。他把草莓放在工位桌角,
钱红梅看见了说"哟,草莓",他说"你吃",她说"不用了",就过去了。下午他在对账,
发现有一笔款子对不上,反复查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是上个月的数据录错了一个小数点。
他把数据改过来,按了保存,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那堵灰墙还是那样。
快六点的时候他收拾东西准备走,钱红梅在收拾她的杯子,程建国已经不见了,
每次下班他都是第一个消失的。陈默把草莓盒子扔进垃圾桶,里面还剩几个没吃,烂了,
他没想着带回去。楼道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是闽南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2 乐安陈默的妈住在离他两个小时车程的小城,叫乐安,不出名的那种地方,
百度上搜一下能出来,但搜出来的东西没什么意思。他老家在乐安下面一个镇上,
镇子叫石桥镇,他从小在那里长大,十八岁考出来,就没怎么再常住了。他妈一个人住,
他爸在他十四岁那年出了车祸,人没了。他爸的事他基本不跟别人提,不是讳莫如深,
就是不知道从哪里提起,提了又能怎样。他妈现在每天早上去广场上跳舞,
跳那种大妈的那种,她今年六十一了,腿脚还好。偶尔她会发一条朋友圈,
是广场上的集体合影,一排人笑得很齐整,她总在最边上,或者不在镜头里。
他们的联系方式是固定的:他妈每周日晚上打一个电话,陈默接,通话时间大概十五分钟,
问他吃没吃饭,问公司怎么样,问有没有谈对象,陈默都说还好,还好,还没有。
然后他妈说天冷了多穿点,或者天热了别中暑,然后说没别的了,他说嗯,挂了。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激烈的矛盾,也没有特别深的沟通。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个在这头,
一个在那头,每周日晚上连一下线,确认对方还在,就行了。陈默有时候想,
他和他妈大概都是那种不太会表达的人。不是不在乎,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说出来了也觉得怪,就算了。他爸不一样,他爸话多,爱讲笑话,讲了自己先笑,
笑得很用力,肩膀抖。陈默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爸有一次骑着摩托带他去镇上买东西,
回来路上经过一片油菜花地,他爸把摩托停在路边,说"看",就那一个字。
陈默当时看了一眼,嗯了一声。他爸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发动摩托走了,什么都没再说。
那件事陈默记到现在。他也不晓得为什么记这个,就是记着。
3 捡快递的人让他认识林苒的是一个很蠢的原因。四月初,他骑车去公司,
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一辆电瓶车停下来,后座上绑着一大摞快递,最上面那个摇摇晃晃,
他多看了一眼,结果那摞快递整个歪下来,散了一地。他就下车帮忙捡了。
捡的时候才看见骑车的人是个女的,戴着口罩,头发扎起来,有几根散在耳边。
她捡快递的动作很快,捡完就开始重新捆绑绳,绑得很熟练,陈默就站在旁边等,
不知道要不要再帮什么。"谢了,"她说,"快递太多了,没绑好。""嗯。"绿灯亮了,
她先走了。陈默骑上车,跟在后面,两人往同一个方向走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她转进一条巷子,他直行,分开了。他到公司,坐下,把电脑打开,想起那个人。
不是因为好看,口罩戴着他也没看见脸,就是觉得那个捆快递的动作有意思,绑绳绕了两圈,
打了个他叫不出名字的结,很快,熟练得像这件事她做了一千次。他没当什么事,
就想了一下,就过去了。后来再见到她是五月,他们小区楼下有个超市,他去买酱油,
她也在,挑西红柿,一个个拿起来捏一下,放下,再拿。他站在货架旁边找酱油,
转头就看见她了,认出来是因为那天她没戴口罩,头发扎发和那天一样。他没开口,
她也没认出他,或者认出来了也没说。他找到酱油走了。但第三次他们碰上的时候,
他出声了。那是五月底,他下班比平时晚,出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正好推着电瓶车进来,
车上还是有东西,不是快递了,是一袋米,绑在后座上。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你这绳子又快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绳子确实有点松了。
"唉,"她说,"眼睛挺好使。"她把米搬下来提在手上,绳子重新绑了一下,把车锁好。
陈默站在那里没走。"你住这里?"她问。"五楼,"他说,"你呢?""四楼。
"就这样认识了。林苒在一家物流站做分拣,那些快递是她顺手帮朋友带的,不是她的工作。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上班,下午两点多到家,睡到五点,再出去买菜做饭。她比陈默小两岁,
二十七,家在外省,一个陈默听都没听说过的县城。
他们第一次说了很长时间的话是在楼道里,她住四楼,他住五楼,那天他们一起上楼,
走到三楼,那只猫的爪子又在门缝下面,陈默蹲下来戳了一下。"你经常戳它啊?
"林苒在旁边站着。"它每次都在。""你戳它干啥?"他想了一下,"不知道,习惯了。
"她看了一会儿,也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猫爪,猫缩了,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不用表演的笑,嘴角动了一下就过去了。他们站起来继续上楼,到四楼她说晚安,
到五楼他开门进去。他坐在那张地板上靠着床沿,手机没拿,就那么坐了一会儿。
想起她蹲下来碰猫爪的那一下,和那个笑。他没给那件事赋予什么意义,只是觉得,
今天不太难熬。4 敲两下他们开始搭话是自然而然的事,不是谁主动,
就是碰上了就说几句,不碰上也不会专门找。她有时候买了东西太多,
会在楼道里喊一声"五楼帮我拿一下",他下来,接过去,她说谢,他说没事,就上去了。
他有时候加班晚回来,路过四楼看她门口有光,就知道她还没睡。有时候有光,他走过去,
敲两下,她开门,问吃了没,他说吃了,有时候没吃,她就让他进去,
给他下一碗面或者热一下剩菜。他们没有互留过微信,就是这样,门对门,需要就敲,
不需要就算了。陈默觉得这种方式奇怪但是对,他跟林苒在一起不用想太多,不用想说什么,
不用想对方会怎么看他,就是在那里,说就说,不说就不说。有一次他们坐在她家阳台上,
她在嗑瓜子,他喝水,下面街上有个人在唱歌,是老歌,他想不起名字,
林苒说"这歌我妈爱听",然后没再说。过了一会儿,陈默说,"我爸也爱听这种歌。
"她没问他爸怎么了,就嗯了一声,继续嗑瓜子。他把这个没说出来的部分压下去,
觉得不难受,比说出来还轻松一点。后来有次他们说起各自的工作,她说分拣很无聊,
就是站着,流水线,脑子可以完全放空,她说她有时候站在那里,
能连续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想。"羡慕,"陈默说。"你对账不也一样,"她说。
"对账得集中,不然数字会错。""那换我的工作?""不换,"他说,
"我站两个小时腿废了。"她笑了,那种笑,嘴角动一下就过去了。陈默想,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但他没有把这件事想得太清楚,他觉得一旦想得太清楚,
就会有什么东西跟着变,他不太想要那种变化。5 下大雨那晚六月里有一天下大雨,
陈默出门忘带伞,在公司等了到七点多雨还没停,他骑车回来,到家全湿透了。
他在楼道里拖着鞋走,鞋里的水挤出来,咕叽咕叽的,他扒着墙壁上楼,到三楼猫爪不在了,
那户人家的门缝是黑的,里面没有灯。他上到四楼,林苒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
他顺手敲了两下,她来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淋成这样了,"她说。"嗯。
"她让他进去,去翻出一条毛巾给他,他坐在她家门口换了拖鞋,毛巾擦头发,
她去翻了一件她的卫衣出来,一件宽大的灰色的,说先穿这个,他接过来,进卫生间换上了。
衣服大,但不是很大,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下自己,没看出什么来,
走出去把湿衣服搭在阳台的椅背上。林苒在厨房,她在热汤,是昨天剩下的番茄蛋汤,
热好了盛了一碗,放在桌上。他们没说什么,他喝汤,她坐在对面刷手机。
有一段时间很安静,外面的雨声反而清楚了,是那种密密的,打在窗台上的声音。
"这里夏天雨多不多,"他问。"还行,"她说,"没我老家多。""你老家在哪儿来着。
""黔东南,"她说,"那边夏天能下一个月的雨,洗什么都晾不干,我以前就不洗,
等到太阳出来再一起洗,一次洗很多,洗完挂满院子。"她说着,手机放下来,
像在想那个场景。陈默喝汤,没插话。"我妈现在一个人,"她说,"院子就自己那些,
不用挂满了。"她把这个没说完,拿起手机,低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陈默喝完汤,
把碗端到水槽边上,她说不用,她来洗,他说行,就坐回去。雨还在下,
他没有急着回去的意思,她也没提叫他回去的意思,就这么耗着,各干各的,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雨小了一些,他说我走了,拿起晾在椅背上的衣服,虽然还没干,
他还是换回来了,把她那件卫衣叠好放在桌上。"我明天还你,"他说。"那件你留着穿,
"她说,"我不穿了。"他就又拿起来,揣在了湿衣服里,出门,上楼。他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灯没关,他看着那个灯泡发了一会儿呆。
他在想她说那句"我妈现在一个人"的时候的样子,和后面那段没说完的话,
他能猜出来大概是什么,但他没有追着问,她也没有说下去,就那样放在那里了。
他翻了个身,把灯关了。他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会减轻,有些话说出来反而变重,
他弄不清楚哪种更好,所以他一般选择都不说。但是那个院子晾满衣服的场景,
他脑子里有了一个图,是陌生的地方,但他能想象那个颜色,黔东南的夏天他没去过,
但他想那应该是很绿的,雨后的那种,衣服挂在院子里,风吹着,都是白色的,
或者不全是白色,混着颜色,飘着。他睡着之前想的是这个。6 农贸市场七月,
公司开了一个季度总结会,陈默做了一份报表,被总经理在会上说了两句,说格式不对,
图表颜色选错了,看起来很乱。陈默就改了,没说什么。钱红梅散会之后跟他说,
老方这个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陈默说,嗯,没往心里去。他下午重做了一遍报表,
格式改了,颜色换了,发过去,总经理没回复,就算默认了。
他骑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饭馆,那家饭馆平时开着的,他经常路过,今天关门了,
门上贴了张红纸,写着几行字,他没停下来看清楚,骑过去了,就觉得哪里少了点什么,
像是一个不重要但一直在的东西突然不在了。上楼,三楼猫爪还在。他戳了一下,猫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