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区的断墙在暮色里像排龇着的牙,砖缝里渗着暗红的水,看着像没擦净的血。
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早已被推土机啃得支离破碎。
残垣断壁歪歪斜斜地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蒙着厚厚的尘灰,风一吹,
便卷起漫天细碎的沙砾,打在裸露的墙面上,发出细碎又刺耳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低声呜咽。暮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缓缓盖下来,
将断墙的轮廓染得愈发狰狞,那些参差不齐的缺口,真真切切如同野兽龇咧的尖牙,
森冷地对着每一个闯入这里的人。砖缝里渗出的暗红水渍顺着墙面蜿蜒而下,
在墙根处积成一小滩,浑浊的水面映着沉沉的天色,像一滩凝固后又被泡开的血。
陈默蹲在瓦砾堆里,膝盖被尖锐的碎石硌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死死盯着面前那面斑驳的老墙,指尖一点点抠进墙缝里那块松动的青砖。三天前,
他路过这片拆迁区避雨,无意间在这道墙缝里,瞥见了一点突兀的白。那颜色太干净,
太扎眼,在满是灰黑与暗红的废墟里,像一截暴露在外的骨头,静静嵌在砖石之间,
一动不动。这三天里,那点白总在他脑海里晃,挥之不去。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他,
一次次往这片死寂的拆迁区走。今天傍晚,他终于忍不住,再次折返回来,想要看清楚,
那墙缝里到底藏着什么。“咔哒。”一声轻脆的响动,在空旷的拆迁区里被无限放大。
那块松动的青砖应声而落,滚落在瓦砾堆里,撞出一串细碎的声响。青砖挪开的地方,
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刚好能塞进一只手掌,深不见底,
像一只紧闭后又骤然睁开的眼,幽幽地望着他。陈默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下意识摸出裤兜里的手机,按亮手电筒,一束惨白的光直直照进洞里。心脏,
在看清洞内东西的那一刻,猛地缩成一团,连呼吸都顿了半拍。洞里嵌着一枚象牙白的骨哨。
质地细腻,泛着冷润的光,一看就不是普通兽骨所能拥有的质感。哨身不算长,
被岁月浸得微微发黄,上面刻着缠缠绕绕、看不清纹路的图案,
像是被人用利器一笔一笔深深刻上去,扭曲、纠结,像一条死死勒紧脖颈的绳。
而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哨口的位置,紧紧卡着半片指甲。粉莹莹的,
边缘还带着未褪尽的指甲油残痕,是那种很旧的粉色,带着上世纪的陈旧感,
却依旧鲜艳得刺目。指甲很薄,很小,明显属于一个年轻的女孩,断口处参差不齐,
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骨哨,一点点往外拽。
指尖触到哨身的瞬间,一阵细碎又诡异的摩擦感顺着指腹缓缓爬上来,酥酥麻麻,
却又带着刺骨的凉,像是洞里有什么细小的活物,正贴着骨哨轻轻蠕动。他心里发毛,
手上却没停,稍一用力,骨哨便被完整地拽了出来。就在骨哨离开洞口的那一瞬,
耳边毫无征兆地炸响一声尖锐的哨音。尖细、刺耳,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耳膜,
疼得他眼前一黑,下意识捂住耳朵。“谁?!”陈默猛地回头,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拆迁区空荡荡的,放眼望去,只有倒伏的墙体、成堆的瓦砾、被风吹得打旋的碎纸与塑料袋,
连一只飞鸟都没有。暮色沉沉,死寂一片,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
再也听不到半分活人的动静。刚才那声哨音,清晰得不像幻觉,却又找不到半分来源。
“这哨子,昨天还在我闺女坟头。”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苍老、沙哑,
又带着说不出阴冷的声音。陈默吓得手一抖,
刚拿到手的骨哨“啪嗒”一声砸在地上的积水坑里,溅起的泥点混着暗红的水渍,
星星点点粘在他的裤腿上,像溅上的血点。他猛地转过身,心脏狂跳不止。
身后站着一个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脚卷着,露出枯瘦如柴的脚踝,
背上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篓里装着满满当当白花花的东西。陈默定睛一看,
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凉透——那竟是大把大把新鲜的槐花瓣,饱满、洁白,带着露水的湿润。
可现在根本不是槐树开花的季节。老槐树的花期早已过去半月有余,巷口那棵老槐树,
前几天他还见过,枝干枯黄,一片叶子都没有,更别说满树繁花。“大爷,您认错了吧?
”陈默强压着心底的恐惧,弯腰从水坑里捞起骨哨,指尖被冰凉的水浸得发麻。
骨哨上的花纹被水浸得发胀,那些缠缠绕绕的线条愈发清晰,像活过来一样,
紧紧缠在哨身上。老头的眼睛亮得吓人,在昏沉的暮色里泛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光,
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骨哨,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认不错。我闺女右手中指,
缺了半片指甲,涂的,就是这粉色。”陈默的指尖突然一阵刺骨的发凉。他低头,
死死盯着哨口卡着的那半片粉色指甲,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指甲边缘的弧度,
竟和他自己右手中指的指甲,莫名地重合。一模一样。风不知何时大了起来,
卷着竹篓里的槐花瓣漫天飞舞,白色的花瓣轻飘飘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像贴了一片冰,
久久化不开。“记着,别吹三声。”老头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不由分说往他手里塞了一把槐花瓣,花瓣根蒂处带着细小的绒毛,扎得他手心生疼,
很快便渗出血丝。老头转身就走,背影很快融进沉沉的暮色里,只留下一句阴冷刺骨的叮嘱,
“三声,就能把底下的东西叫醒。”陈默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带着细毛的槐花瓣,
指缝间的血丝一点点渗出来,染红了洁白的花瓣。他抬头望去,
老头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断墙之后,只有背篓里不断掉落的槐花瓣,
在地上铺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那线条蜿蜒曲折,像一道被拖拽而出的血痕,
一直延伸到拆迁区最深的黑暗里。出租屋的楼道总飘着一股甜腻到发闷的香。
陈默住在老旧居民楼的三楼,楼体斑驳,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体,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下地板发出“吱呀”的呻吟,
像随时会塌下去。二楼的王姐,是这栋楼里最“热情”的人。每天傍晚这个点,
她总会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糕点,挨家挨户地送。她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蓝布围裙,
围裙右下角,永远沾着一块暗红的污渍,不管洗多少次,都褪不掉。每次有人问起,
她都笑着说,是杀鱼时溅上的血,洗不净了。可那污渍的形状,
怎么看都不像是溅上去的血点。“小陈回来啦?”王姐的声音从楼梯拐角轻飘飘地飘上来,
带着一股甜腻的糕点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陈默抬头,
看见王姐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白瓷碗,碗里堆着白白糯糯的槐花糕,碎碎的槐花瓣嵌在糯米里,
白得刺眼。碗沿上,沾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像没擦净的指甲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刚蒸的糕,热乎着呢,尝尝。”陈默盯着碗里的槐花糕,喉头发紧,
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这些槐花瓣,分明就是巷口那棵老槐树的花。
那棵树昨天还光秃秃的,枝干枯得像柴火,今天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缀满繁花,
甚至多到能蒸糕?“王姐,我……我不饿。”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要躲开。“尝尝嘛,
不值钱的东西。”王姐却不由分说地往前凑,伸手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槐花糕。她的指尖冰凉,
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触到陈默皮肤的那一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弟以前最爱吃这个,”王姐笑着,眼神却空洞得可怕,“他总说,花瓣里藏着甜味。
”陈默捏着那块温热的槐花糕,指腹轻轻蹭过表面的花瓣,
突然摸到一点硬硬的、突兀的东西。他心里一沉,低头看去。糕体的缝隙里,
赫然嵌着半片指甲。粉莹莹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缺痕,和他在拆迁区断墙里摸到的那半片,
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指甲上,硬生生掰下来的。
“这是……”陈默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哦,许是我切花瓣时,指甲掉进去了。
”王姐笑得格外灿烂,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一颗发黄发黑的牙,眼神里没有半分笑意,
只有一片死寂,“人老了,手脚不利索,见谅啊小陈。”她说话的时候,
目光一直往陈默的裤兜里瞟,像是在寻找什么。围裙上那块暗红的污渍,竟在这时慢慢洇开,
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像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泡透了一般。陈默猛地想起傍晚老头说的话,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攥着槐花糕的手指咯咯作响,几乎要将糯米捏碎。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转身快步冲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几乎是逃一般地冲了进去,反手狠狠甩上房门。
“砰”的一声,门板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回到房间,
陈默第一时间将那块沾着指甲的槐花糕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块烫手的炭。裤兜里的骨哨,
依旧硌着他的大腿,冰凉坚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刚想伸手把骨哨掏出来,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缓慢、沉重,像有人拿着一把沉重的斧头,
在一下又一下地剁着骨头,力道极大,震得整栋楼都微微发颤,声响直直撞在耳膜上,
让人头皮发麻。陈默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就在这时,
轻柔得近乎诡异的敲门声,响了起来。“笃、笃、笃。”轻得像羽毛扫过门板,
却又无比清晰,每一下,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陈默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
伸手摸到床头放着的水果刀,紧紧攥在手里。他慢慢凑近猫眼,往外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坏了,只剩下一片浓稠的昏黑。王姐那件蓝布围裙,
在黑暗里泛着一点惨白的光,像一块漂在水上的尸布,一动不动地贴在门边。“小陈,
”王姐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霉味,“你看见我弟了吗?
”“他说,要来找你要骨哨呢。”陈默的后背,瞬间爬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
他猛地伸手摸向裤兜,指尖触到骨哨的那一刻,浑身一震——那枚原本冰凉的骨哨,
不知何时变得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几乎要烫穿他的裤子。哨身上那些缠缠绕绕的花纹,
正一点点渗出粉色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地板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凌晨三点十七分。整栋楼陷入最深的死寂,连窗外的风都停了。陈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闪过断墙、骨哨、粉色指甲、老头的话、王姐的笑,每一个画面,
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就在这时,一声尖细的哨音,毫无征兆地钻进耳朵。他猛地坐起身,
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片黑影。那片黑影不知何时出现的,佝偻着身形,四肢着地,
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静静趴在天花板上。指甲刮过墙皮的声音细碎地响起,“沙沙沙”,
像是在墙上写着什么看不见的字,一笔一划,缓慢又诡异。陈默伸手摸向裤兜,
将那枚依旧滚烫的骨哨紧紧攥在手里。哨身烫得他指尖发麻,上面的花纹已经完全舒展开,
在昏暗的光线下,竟拼凑出一张模糊的人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第一声。”黑影突然开口说话。声音一半是尖细的女孩声,
稚嫩又凄厉,一半是苍老沙哑的老妇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把刀子,
同时割着他的耳膜。陈默浑身一颤,听见楼下那剁骨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
一声短促的尖叫从二楼传来。是王姐。那声尖叫只响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捂住了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陈默吓得浑身发抖,摸出枕边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