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探索了地狱的废弃一角雕刻出这扇门的人似乎陶醉于苦痛的精细之处。
两侧楼高的铜板直接嵌入洞穴的岩壁,表面的巨幅浮雕复杂得令人眼花缭乱。
怪诞虬结的赤裸人体向上蔓延成山,许多惊恐地转头看向身后,逃离画面外不可见的某物。
成千上万人,受饥荒所苦,面孔瘦削,眼窝深陷,肋骨凸出,腹部因积液而鼓胀。
传言说他们会动,但只在你移开视线的时候。发现不到一周后,他们将其爆破拆除。
那时我们不知道会发现什么,虽然我确信有几个人已经有了猜想,尤其是有宗教信仰的那些。
这扇门不合常理,完全荒诞。它不应该在那里。英国不可能存在一千多米深的天然洞穴。
作为科学家,我们本应因此激动,但大家都有同感:那扇门令人厌恶。盯着它看太久,
会产生强烈的逃跑欲望。或许是先人的记忆,就像我们的躯体知道要避开蜿蜒爬行的东西,
以及腐烂嗡鸣、散发死亡恶臭的东西。没人说过他们是怎么发现它的,抑或是为何去发掘,
以及为什么这个项目是高度机密,只告诉我们,要搞清楚另一边有什么。炸药最终起爆时,
如同巨大的鞭炮般炸响,串联着环绕门扉,依次引爆。震耳欲聋的巨响摇撼着整个洞穴。
大型机械将脱离合页的门放倒在地面时,我只能眨着眼睛,试图去掉里面的沙尘。回想起来,
有些细节比其他的更显而易见。溢出的空气干燥而灼热,我并不吃惊——这似乎很符合直觉。
无论我心底是否承认,事实就是:几乎从第一次见到那扇门起,
我就觉得它是通向地狱的门扉。奇怪的是,我对地狱的印象是中世纪风格的。
我以为会看到巨大高耸的岩壁,
像某种古代城堡;摇晃作响的锁链;罪人的哭嚎;硫磺的刺鼻臭味。天啊,
还有生着双角和尖尾巴的红色魔鬼。我没想到会看到书架和典籍。
这是首先映入眼帘的景象:墙壁从与洞穴相连的岩石中直接凿出,书架沿着墙不断延伸,
超出灯光照亮的范围,因此我们抬头时,只能见到尘埃和黑暗,
而一排又一排的书架无边无际。每一寸空间都被书籍占据,毫无罅隙,
只有大大小小、磨损的书籍,落满灰尘。皮革的,布面的,平装的。
褪色的淡彩和金箔装饰的字母,有些熟悉,有些陌生。不只是墙壁,
地面上也铺满了一人高的书堆,仿佛疲惫的图书馆员厌倦了为书分配空间,
它们把空间分隔成迷宫,遮挡住角落和门扉。先遣小队,包括我本人,
沿着石质通道小心翼翼地前进,观察着、倾听着,寻找能让我们理解这个地方的线索。
想必有成千上万本书,还只限于我们探索的第一条走廊。抽出一本,
总是见到薄得近乎透明的纸张,笔墨勾勒出我难以辨识的形状和字母,
要么就是无意义的文字。第一天,我们没有花太多时间研究书。我每抽出一本,
总是很快放回去。拿起书时,总有一种怪异至极的感觉,好像我在做一件错事。违反了规矩。
在书架上留下空隙也让我不舒服,那缺口像少了牙的嘴,其中的黑暗像深潭翻涌。
在那个地方,安全感仿佛是一种幻觉,触碰那些书就有可能打破这幻象。
没有其他描述的方式:我不愿以任何方式引起注意。就好像我们一行人极其显眼。
四下只有我们发出的声音,呼吸声,脚步声,每个动作的摩擦碰撞声。
我们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不和谐的“嗵、咚”声从每个人的胸腔中传出,
像一套坏了的架子鼓。时不时地……加速。转过一个被遮蔽的角落时,
拿起一本书查看内容时,或抬头看向上方的阴影时,节奏便逐渐加快。
每个人都出现过虚惊的反应,因为总觉得会看到什么。很快,随时都可能出现。
挤在两本书之间,或者在头顶摇晃……又过了六个小时,走廊到了尽头,
我们对面前的景象目瞪口呆。我们进入了一片古老岩石构成的,巨大可怖的夹层,
下方是看不到底的深渊,只有一层层摆满书架,架上堆满书籍。百万本,上亿本。
遥远的墙壁和楼层上有小口,通往其他走廊,和我们来的那条一样。孔径繁多,
像看着一座粗制滥造的蜂巢。向上、向下,无论向何处看,都是无穷无尽,
任何人一生也读不完的书。我们在夹层进行了首次休整。无线电在那里覆盖不了太远,
我们明智地带了足够的缆线,足够建立有线通讯,于是我们联络了主研究基地,
报告了最新情况。我们要再前进六个小时,然后回头。计划是一整天,不多不少,
就算这样也感觉太久了。我想离开这里,想证实的确存在能返回现实的道路,
因为从进入这个地方后,我就感觉好像置身一场噩梦。在这里,现实脆弱如塑料。
我告诉自己,只是一切过于浩大,过于怪异。但不仅如此。那里似乎连空气本身都很稀薄。
我们总共六个人。三名学者,三名士兵。面对眼前的情况,士兵们表现得沉默又警觉,
几乎到了偏执的地步,总是用步枪上的战术灯向阴影中扫描,
光柱从一处高高的书架转向另一处,紧张不安,交换着阴郁的眼神。某种意义上,
我对此很感激,但这也让我焦虑,我们短时间休整的前半段,我根本无法放松。
或许这也是常态吧,学者们开始聊天。一部分是为了打破寂静,
但也有一部分是试图说服自己,我们的确对这一发现的意义很激动,无论结果。改写历史,
前所未见的考古发现,这一类的。不久,我们就说服自己,要更仔细地检查那些书。
必须承认,这不容易,但我们给自己做的思想工作很有效:“我们没有害怕”。
我们开始时动作缓慢,拿下一本书,刚打开就放了回去。之后,我们强作勇敢,
拿下一本又一本,直到每个人都盘腿坐下,两边各堆着一摞书,只待阅读。
我记得中途自己大概是厌倦了,从自己的书堆中抬头,
注意到艾斯林博士用手指划过某行文字,一边喃喃自语着。“发现什么了吗?
”“这是拉丁语系的字母,”她说。“头一回有我能认出的字母。可能是德语?
”我们都不是语言学家,只是尽力而为。但听到艾斯林提起德语,一名士兵走了过来,
看向打开的书页。“日耳曼语系,但不是德语。”他说。“你懂德语?”他点点头。
“我父亲是德国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不是德语。”“有看起来眼熟的吗?”贝亚问道,
一边把书递给他。指挥官梅克尔中尉简短地点头后,他接过书,开始翻看。
“我猜这个词的意思是死亡。可能是某种省略的非标准拼法。这个是……应该有点类似欲望。
渴望?不知道。有些词的上下文感觉也不合适。”“所以,这些书由许多种语言和字母写成,
但目前为止我们不能读懂任何内容。你呢?运气如何?”贝亚向我问道,
我低头看向手里正摊开的那本书。“可能是某种西里尔字母?”我耸耸肩。“我不懂语言学。
下次考察一定得带上塞勒斯博士,他一定会有些见解。你怎么样,罗森斯坦博士?
”我们队上的第三名学者,一位小个子秃顶的男人,在我们说话期间一直安静地坐着,
对他面前摊开的几本书中一本皱着眉。我猜测他只是好奇,就像贝亚和我一样。“格兰特,
”我说道,想引起他的注意。“嘿格兰特!你有什么发现吗?”他的沉默让我不安。
他不只是沉浸其中,他的前额已经渗出汗珠,太阳穴凸起静脉,面色苍白,双眼圆睁,
嘴唇干裂。士兵们也察觉到了这些奇怪的迹象,站得更直了些。“罗森斯坦博士?
”其中一人紧张地问道。“博士?你能听到吗?”离得最近的士兵伸出手放到格兰特的肩上,
矮个子男人抬头看向我们,就好像他根本不记得我们的存在,直到那时。
起初我以为他是松了一口气,他面带呆滞的笑容盯着我们每一个人,
但很快我意识到不太对劲。“噢!”他紧张地笑了一声。“噢。对。当然了。
”他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飞速游移。“当然了。不好意思,我没想让你们担心。”“好。
”我说。“呃……我们刚在聊天。关于这些书。
贝亚觉得她那本可能是德语或日耳曼语的一种变体。”他点点头,仿佛这完全合理。“对,
我猜是这样,”他一边环视着高耸在头顶的书架,一边说。“应该是很多很多种语言。
”紧接着,他补充道:“那些是罪行。”众人陷入沉默,都在试图理解他说的话。同时,
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所说正常不过。“你是什么意思?
”看来他不准备进一步解释,我便发问。“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这显而易见,
”他身体前倾,阴郁地看着我们。“这些书列出了我们所有的罪过。每个人一本。
所以会有德语写成的书,有现代的,有古代的,比如艾斯林博士你找到的那本。
还会有俄语的,法语的,阿拉伯语的,汉语的。不只是现代语言,还会有古埃及语,
腓尼基语,巴比伦语,阿拉米语,拉丁语,当然还会有失传的语言。我们未能考证,
但确实存在过的语言。所有语种。世界上所有的罪孽都在这里,以罪人的母语记录在册。
”士兵们已经上前了几步,贝亚和我交换着眼神,十分担心。
格兰特似乎处于精神崩溃的状态,说话时焦躁而狂乱,对自己的想法确信无疑,
说的话却全然无稽。“格兰特,我觉得我们该回……”“最有意思的是,
我猜这里也有目前还不存在的语言,”他脱口而出。“不只有过去罪行的记录,而是所有的。
每一桩恶事。包括那些尚未成为现实的。”“格兰特,我想让一位士兵陪你回去。
这样可以吗?我觉得你可能不太……”“这些是我的,”他说道,指着自己手里的书。
“无一遗漏。”他笑了一声。“不只是我做过的事情。记录了所有微小的过失,
附带人名和地点,甚至还有图表。甚至还有我只想象过的事情。我……想要做的事。还有,
”他发出失控的窃笑声,“我尚未犯下的罪。”他随意翻着书页,
面对某些只有他能看到的内容疯狂地发笑。“不过数量不多!”他一边大笑,
一边翻到最后一页,眼里积满泪水。“其实只有一件。最后一件!
我将会犯下的最后一桩罪行。”“格兰特,”我说,“我觉得你……”我们都没来得及反应,
他就扔下书,奔跑着越过最近的围栏,一跃而下。“我们是从这边来的,对吧?
”贝亚站在一条走廊的门槛,她的手电筒照亮了一条蜿蜒伸入黑暗中的缆线。
“那是我们带进来的电线,”一名士兵说。“但是……”年轻男人看向他的指挥官,
梅克尔中尉,后者手中拿着一枚指南针,面色不佳。“我们不是从这边来的,
”年长的男人说。“我们来的时候向南走,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向北走,就是这条走廊。
”他点头示意岩壁中开凿出的另一条通道。“一定是这边,”贝亚说。“该死,比起指南针,
我更相信这条缆线。那玩意可能受到很多东西的干扰。另外,我们知道缆线通往基地,
因为它还好用,我们几分钟前才通过这个跟他们通话。它一定代表离开的路。”“有道理,
”我补充道。“但我离开走廊前用粉笔做了记号。记号在那里。”我指向第三条走廊。
“妈的,”梅克尔低声说。“无论如何,我支持跟着线走,”贝亚说。“我觉得它最可信。
这可是物理连接。”“我大概也支持跟着线吧,”梅克尔说。“我也是。但如果不对怎么办?
”我问道。“这到底代表着什么?有什么东西动了线吗?还是移动了门的位置?
”大家思考着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没人提出回答,我最终拎起我的背包,把它背上肩膀。
“或许无论如何,我们也没什么别的选项了,”我说。
“你觉得这里真的有每一个人对应的书吗?”贝亚问道。这是过去几小时中,
头一回有人说话。目前我们都在走路,全神贯注于我们前方和身后的阴影,
谨慎地观察着是否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黑暗中,从而证实了自己昏惑头脑中的猜疑。
“格兰特似乎是这么认为的,”我说。“他碰到了自己的书,概率也太小了吧?我意思是,
假设他说得对,那这里得有……多少?一千亿本书?”“不止,”我回答道。
“如果他说得对,这座图书馆包含过去和未来的罪行,那就不止。”“所以概率极小,
”她总结道。“你的想法是?”“如果他的确是在这里找到的,我觉得这不是巧合。”她说。
前面,一名士兵忽然停下步伐。他举起握紧的拳头,向其他人低声说了什么,他们单膝跪下,
举起步枪,对准黑暗中的某处。“怎么了?”我问。“你没听到吗?”梅克尔回道。
所有人停止动作,仔细倾听,
尽力透过耳蜗的血流声和心跳的扑通声分辨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的确可以听到,
是一阵轻柔的簌簌声。众人一言不发,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前进,
最终到达了奇怪声音的源头。那是一扇门——我们来的路上还不存在——敞开着一条缝。
士兵们端着步枪,其中一人用枪管把门稍微推开了一点。“我操,”他的声音响亮,
在走廊中回荡。突然的声响吓了我们一跳,梅克尔把他扯了回来,正准备责备他,
忽然所有人都看到了门另一侧的景象。又一条走廊,但两侧排满的不是书籍,而是断头。
遭到斩首。苍白而消瘦。一行又一行,彼此相邻,摆得整整齐齐,间距相等。
在我们手电筒的强光下,它们的皮肤惨白如纸。所有头颅双眼都蒙着云翳。它们在说话。
低声絮语,喃喃不停。湿冷的嘴唇发出不和谐的细微声音,没有呼吸,没有肺叶,
只有风干下颌的动作,发出的音节和辅音埋没于摩擦的杂音。那声音可怕至极。湿滑又干燥,
令人惶恐不安,令我寒毛倒竖,产生一种怪异至极的冲动,想向那些头颅大肆破坏。
但好奇心战胜了厌恶感,我接近其中一个,它浑浊的目光看了过来,我畏缩了一下,
但没有停止。近距离下,它脱落的皮肤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昏暗的双眼带着难解的感情瞪着我。为了保全理智,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注意到它脖颈的残端在架子上留下斑驳的棕色液体,令人作呕。
我大概只是想知道它是不是真物,但它的皮肤冰冷,眉毛在我触摸时愤怒地皱起。
我刚把它举到半空,其它所有头颅都停止了低语,以恶毒的表情看着我,
我赶快把它放了回去。呢喃重新开始,我才松了一口气。然而,它的视线没有离开。
“什么鬼……?”贝亚小声说。“这是怎么回事?
”梅克尔用他的手电筒扫描着上层的陈列架。不断延伸,目光可及处没有尽头。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慢慢地,一个奇怪的念头在我的脑中成形。“如果你能听懂,
就眨眨眼,”我蹲下身来,看向之前拿起的那个头颅。
小队的其他人立刻中断了自己在做的事,转头查看我小小实验的结果。它眨了眨眼。“哦。
好。好。”我试图冷静下来,回答道。“那……眨一下代表不是,眨两下代表是。你明白吗?
”眨眼。眨眼。“好。好的。呃……”我看向其他人,征求建议。贝亚替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