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抽烟。六月的风黏在皮肤上,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
我盯着对面楼一户人家的晾衣架,上面挂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像个正在呼吸的什么活物。门铃响的时候我没动。姐姐有钥匙,快递会放门口,
推销的不用理。第二遍门铃,持续了三秒。我把烟按灭在空易拉罐里,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面站着个女人。我认识她。林暖,姐姐的大学同学,来过家里几次。
每次来都坐在姐姐旁边,裙子盖住膝盖,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像只胆小的兔子。但现在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吊带裙,
锁骨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汗。“你姐在家吗?”她问。“不在。”“哦。”她点点头,没走,
也没说话。我扶着门,等着。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种眼神我不太会形容,像是她认识我很久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她说,“外面太热了。”我侧开身。她从我身边挤过去,裙子蹭到我的胳膊肘,凉的,
带着一股香水味。和我姐用的是同一款。我之前帮我姐拿过快递,知道那个牌子的名字,
三个字,念不太顺。冰箱里冰着一整个西瓜。我拿出来切,刀锋陷进红色的瓜瓤里,
咔嚓一声,汁水顺着刀背流下来。我切了八块,装在白盘子里端出去。她坐在沙发上,
两条腿并拢斜着,手里捏着一张纸巾,正在擦脖子上的汗。茶几上的烟灰缸被推到了最边上。
“你姐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她没说?”“没说。”她拿起一块西瓜,
咬了一小口,嘴角沾上一粒黑色的籽。我盯着那粒籽看了两秒,移开视线。“你一个人住?
”她问。“和我姐。”“那她现在不在,不就你一个人?”我没说话。她把那块西瓜吃完,
把籽吐在纸巾上,又拿了一张新的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我想问你个事。
”她说。“什么?”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了一下。她问这个干什么?“没有。”“谈过吗?”“没有。”“为什么不谈?
”我皱了皱眉。这问题有点越界了。但她问得很认真,眼睛一直看着我,
好像在等我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没兴趣。”我说。“没兴趣,还是没遇到喜欢的?
”我没回答。她又笑了一下,这次我看清楚了,是嘴角往上勾一点点,露出半颗虎牙。
“那我呢?”她说,“你喜欢我吗?”我手里还拿着切西瓜的刀。刀刃上沾着红色的汁水,
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离我不到半米远。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还有左边眉尾一颗很小的痣。“你喝多了?”我说。“没喝。清醒得很。
”她把一只手放在我拿刀的手腕上,手指很凉。“你不喜欢我?”她问。
她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小小两个,站在她瞳孔的正中央。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她来家里吃饭,
跟我姐坐在沙发上聊天,我在旁边看电视,全程没说过三句话。“你吓着了?
”她凑近了一点,香水味更浓了。“没有。”“那就好。”她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
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得走了。你姐回来别告诉她我来过。”她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我喜欢你。”门关上。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刀刃上的西瓜汁凝固成暗红色的一层。晚上姐姐回来,问我在家干嘛。我说睡觉。
她说冰箱里的西瓜呢?我说吃了。她说你一个人吃完了整个西瓜?我说嗯。她没再问。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看见她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她看见了那把刀,还有刀旁边没擦干净的红色印子。二林暖开始经常出现。
有时候是来还书,有时候是送她自己烤的小饼干,有时候就是“路过”。
每次都在姐姐不在的时候。姐姐在的时候她反而不怎么来。七月的一个傍晚,下大雨。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敲门声。开门,林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裙子贴在身上,
头发滴着水。“没带伞。”她说。我让她进来,去拿了条干毛巾。她接过去,没擦头发,
就那么捏在手里,站在玄关看着我。“你身上湿了。”我说。“嗯。”“去洗个澡?”“好。
”我给她指了卫生间的位置,去房间里翻了一套干净衣服——T恤和运动裤,都是我的。
放在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水声停了,伸出一只手,把衣服拿进去。她洗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和卫生间隐约的水声,电视没开。门开了,她走出来,
穿着我的衣服。T恤太大,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肩膀。裤子太长,裤腿卷了三道。
“好看吗?”她问。我没说话。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头发还是湿的,搭在肩膀上,
水珠渗进T恤的布料里。“你姐什么时候回来?”“出差了,三天。”“哦。”她点点头,
没动。雨还在下,窗户被砸得噼里啪啦响。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待机的那一点红光,
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侧过头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然后是脖子,
然后是肩膀。“那天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她问。“记得。”“那你呢?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是我的,
但跟她混在一起,变成了另一种陌生的气息。“我不知道。”我说。她笑了一下,凑过来,
吻住我。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凉意。我僵在那里,手不知道该放哪。
她的手攀上我的脖子,身体靠过来,贴着我。很久之后她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呼吸有点乱。“现在知道了?”她问。我没回答,抬起手,
把她额前湿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她笑出一点声音,又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闷闷地说:“别告诉姐姐。”那三天,她一直在我家。我们不怎么出门。她做饭,我洗碗。
她看电视,我躺在她腿上玩手机。她问我以前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凌晨睡不着的时候我们做爱,然后在黑暗里躺着,听对方的呼吸。她从来不接电话。
有人打电话来她就按掉,看一眼来电显示,然后关机。我不知道是谁打的,也没问。
第三天晚上,姐姐打电话说机票改签了,明天中午到。我挂了电话,林暖坐在床边,看着我。
“我明天走。”她说。“嗯。”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高兴吗?
”“什么?”“这几天。”她说,“你高兴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
我看不懂。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已经知道了答案。“高兴。”我说。她笑了一下,
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只勾起来一半,很快就落下去。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浅,醒了很多次。
每次醒来都把脸埋进我胸口,用力呼吸,好像在记住什么味道。我以为她是舍不得。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舍不得,那是告别。三姐姐回来的那天中午,林暖七点就走了。
我睡到十点多,醒来的时候旁边已经没人,床单上留着一点温度,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
我把那根头发捡起来,看了很久,扔进垃圾桶。姐姐到家的时候我正在吃泡面。
她看了我一眼,说:“瘦了。”“没有。”“这几天在家干嘛?”“没干嘛。
”她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到我旁边。“林暖这几天找过你吗?
”我筷子顿了一下,继续吃面。“没有。”“奇怪。”她皱着眉,“她也不接我电话,
发微信也不回。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不知道。”姐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那天下午,
林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晚上能见一面吗?你家。”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姐姐在家。”“让她出门。”“怎么出?”“你有办法。”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姐姐正在看电视,抱着抱枕,盘着腿。“姐。”“嗯?”“你想吃烧烤吗?老马家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有点意外:“你请客?”“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笑起来,
“行啊,那你下去买,多买点,我要羊肉串和烤鸡翅,还有那个土豆片——”“一起去吧。
”我说。“这么热的天,懒得动。”“晚上凉快。”她又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但还是站起来去换衣服。晚上八点半,我和姐姐出门。走到楼下,我停下来摸了摸口袋,
说:“忘带手机了。”“那你回去拿。”“你先走,我等会儿追上你。”她点点头,
往小区门口走。我等她走远了,转身回去,上楼,开门。林暖站在客厅里,没开灯。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你姐的备用钥匙还在老地方。”那块地垫下面,我忘了。
她走过来,抱住我。抱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半天没动。“怎么了?”我问。她摇摇头,
没说话。我抬起手想回抱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手臂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她松开我,
退后一步,看着我。“你有话想问我?”她说。“没有。”“真的?”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水声。然后转身出门,
下楼,去追姐姐。姐姐已经走到烧烤摊了,正站在那儿点菜。我走过去,
她说:“怎么这么久?”“找了半天钥匙。”“找到了吗?”“没有。”她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我们买了烧烤,回家,坐在客厅里边吃边看电视。十点多的时候姐姐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卫生间的门。她用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湿着,
拿着毛巾擦。“你看什么?”她问。“没什么。”她去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从她房间传出来。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里面什么都没有。浴缸是干的,
毛巾架上少了一条浴巾。架子上多了一个瓶子,是林暖上次用过的沐浴露,她没带走。
我回到客厅,坐下。手机响了,林暖的微信。“晚安。”我看了那两个字很久,
打了一个“嗯”,删掉,又打了一个“晚安”,也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尖叫声吵醒的。姐姐的声音,从卫生间传出来,那种撕破喉咙的尖叫。
我从床上弹起来,跑出去,撞开卫生间的门。姐姐站在门口,捂着嘴,浑身发抖。浴缸里,
林暖躺在那里。水是红的,很深的那种红。她的头靠在浴缸边缘,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两只手腕搭在浴缸沿上,各有一道很深的口子,皮肉翻出来,惨白,像两条张开的嘴。
水还在滴,从她的手腕,滴进地上的血泊里,滴答,滴答。我站在那儿,
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姐姐已经瘫坐在地上,哭不出声,只是抽气,一下一下的,
像溺水的鱼。我往前迈了一步,腿软,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她穿着那件黑色吊带裙。
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裙子。头发散在水里,飘着,像海藻。我盯着她的左手腕。
那道伤口旁边,有东西。是字。圆珠笔写的,被水泡得有点花,但还能认出来。三个字。
我的名字。四警察来得很快。我被带出卫生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暖的脚从水里露出来,苍白的,趾甲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那抹红在水里显得格外刺眼。
楼下停了三辆警车,红蓝灯光转着,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我被推进一辆车后座,车门关上,
外面的一切都安静了。警局里很冷。空调开得太低,我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对面的警察一直在问,另一个在做笔录。白炽灯照得我眼睛发酸。“你和林暖什么关系?
”“朋友。”“普通朋友?”我沉默了几秒。“算是吧。”他抬起眼睛看着我。
那种眼神我后来见过很多次,审视,怀疑,在等你说错一句话。“她为什么会在你家?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去的?”“不知道。”“你昨晚几点睡的?”“十一点多。
”“一个人?”“是。”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和我平视。
“她的手腕上,写着你的名字。你看见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他直起身,
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再想想。”门关上。我坐在那里,
盯着面前的桌子。桌面上有划痕,很多很多,横七竖八的,不知道是多少人留下的。
我想起她的脚趾,那抹红色的指甲油。昨天她来的时候,穿着凉鞋吗?我没注意。
两个小时后,姐姐来了。眼睛肿成一条缝,头发乱着,看见我就扑过来抱住我,浑身都在抖。
“到底怎么回事?”她哭着问,“小远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
什么也没说出来。警察把我们分开。姐姐被带去另一个房间,我被继续问。这次换了个警察,
年纪大一点,头发花白,说话很慢,像是怕我听不懂。“你和林暖,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有人看见她最近经常去你家。你姐姐出差那几天,她一直在你那儿,
对吗?”我垂下眼睛。“那是我们的事。”“现在是命案。”他说,“你最好配合。
”“配合什么?”“她死在你家浴缸里。手腕上写着你的名字。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左右。
”他把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是监控截图,时间显示22:07,
“这是你昨晚出门追你姐的时候拍的。十点零七分,你离开家。”他又推过来另一张,
时间02:15。“这是你家楼下的监控。两点十五分,没有人进出。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我面前。“你十点离开,她两点死的。这中间四个小时,谁在陪她?
”我看着那两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你走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洗澡。”“一个人?”“是。”“她说了什么?”我想了想,她当时看着我,笑了一下,
然后关上了门。“没说。”“你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是。”“那她怎么进去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你们家那栋楼,单元门需要刷卡。她没有卡,怎么进去的?
”我愣住了。对,单元门要刷卡。我没有给她刷过门。她是怎么进来的?警察看着我,
等我回答。“我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他靠回椅背,“你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死在你家浴缸里。”审讯持续了很久。同一个问题被翻来覆去地问,
问到我的回答开始变得机械,像复读机。晚上九点多,我被带到拘留室。很小的房间,
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墙上有一扇窗户,很高,看不见外面,只能看见一小块发灰的夜空。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那一小块天。她是怎么进来的?
我想起那天她说“你姐的备用钥匙还在老地方”。单元门呢?单元门没有钥匙。要刷卡,
或者有人从里面开。有人给她开了门。是谁?凌晨两点,她死的那个时间,我在睡觉。
姐姐也在睡觉。我们没有对过证词,但我知道她不可能在那个时间出门给林暖开门。
她睡觉很沉,睡着了雷打不动。那会是谁?楼里那么多住户,随便一个人进来,都有可能。
但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要杀她?那道伤口。两条,很深,皮肉翻出来。自杀还是他杀?
我想起她的手,搭在浴缸沿上,指甲油红得像血。她的表情很平静,半睁着眼睛,
像在看着什么。她在看什么?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裂缝。我闭上眼睛,
那抹红色还在我眼前晃。五第二天,我被带去指认现场。单元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警察站在那里。围观的人比昨天还多,举着手机拍。我低着头走进去,
但还是有人认出了我。“就是他!”“那个女的死在他家浴缸里!
”“看着挺老实一小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走动。我走进去,看见姐姐坐在沙发上,
旁边有个女警在陪她说话。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等一下。”带我来的警察说,然后进去和一个头儿模样的人说话。我站在玄关,
看着客厅。和昨天一样,又不一样。沙发垫被翻起来过,茶几上的东西被收走了,
地上有一些白色的粉末,是取指纹用的。卫生间门关着。我盯着那扇门,
想起她昨天站在那儿,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关上门。那个笑。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想起来,那个笑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形容不出来。像是她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走吧。”警察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被带回警局。下午,来了一个人。
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见我的那一刻,
整个人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指甲划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你杀了我女儿!你个畜生!
你杀了我女儿!”两个警察把她拉开。她还在挣扎,手伸向我,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有什么东西流下来,痒痒的。“阿姨,我没有。”“没有?
她死在你家!手腕上写着你名字!你跟我说没有?!”她挣脱警察,又想冲过来,
被死死按住,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女儿才二十五岁……她那么乖,
那么听话……她怎么就想不开……是你逼她的,肯定是你逼她的……”她哭得说不出话来,
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我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那么乖,那么听话。
我想到她在我家的样子,穿着我的大T恤,光着腿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笑着问我好不好看。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露出半颗虎牙。她也曾经那么乖过吗?“我没有逼她。”我说,
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女人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那你告诉我她为什么死在你家!为什么手腕上写着你名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六审讯又开始了。但这次换了地方。更大的房间,更多的警察。
他们让我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问同样的问题,换不同的角度。
“你和她在一起多久了?”“不到一个月。”“谁主动的?”“她。”“她为什么主动?
”“我不知道。”“你们吵过架吗?”“没有。”“她有没有说过想死?”“没有。
”“有没有割过腕?”“没有。”“那天晚上她情绪怎么样?”我想了想,她抱着我的时候,
抱得很紧。她问我“你高兴吗”。她笑了一下,和平时不一样。“有点奇怪。”“哪里奇怪?
”“她说的话。她问的问题。”“什么问题?”“问我高不高兴。问我有没有话想问她。
”“你回答了吗?”“没有。”“为什么?”我垂下眼睛。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我不知道。
”警察对视了一眼。另一个警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放在审讯的警察面前,
小声说了几句话。审讯的警察翻了翻那份文件,抬起头看着我。“林暖的手机里,
有和你的聊天记录。”我没说话。“你们最后一次聊天,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她发微信问你睡了吗,你说快了。她问你明天能见一面吗,你说好。她说爱你,你没回。
”我愣住了。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已经睡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碰过。
“那不是我发的。”“不是你发的?”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上面是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的头像,我的名字,那几条消息,清清楚楚。“我十点多就睡了。手机没碰过。
”“谁能碰你的手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和姐姐吃完烧烤,我洗了澡,就睡了。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姐姐在自己房间。“你姐姐?”“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她是我姐。”警察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浑身发冷。又一份文件被送进来。
这次是监控截图。“你家楼下的监控,那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拍到一个人进了单元门。
”他把照片推过来。很模糊,只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轮廓,穿着浅色的衣服。“是你姐姐吗?
”我仔细看着那张照片。身高差不多,体型差不多,但看不清脸。“我不知道。
”“你姐姐昨晚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我想了想。昨晚?昨晚我们在家,没出门。
她穿的睡衣,粉色的。“她在家,没出门。”“你确定?”“我确定。”警察点了点头,
没再问。但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我姐姐会不会撒谎。会不会在我睡着之后,
偷偷出门,给林暖开门,然后……然后什么?我想不下去了。七第三天,网上开始有了新闻。
“女子离奇死于男友家中,生前留下男友名字。”评论里全是骂我的。
有人人肉出我的学校、我的名字、我的照片。他们说我是杀人犯,说我变态,说我应该去死。
姐姐被警察送回家的时候,门口被人泼了红漆。鲜红的一大片,从门板上流下来,
在地上汇成一滩。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滩红漆,浑身发抖。“姐,对不起。”她转过身,
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不是恨,不是怕,是别的什么。然后她抬手,
扇了我一巴掌。很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了好几遍。“你跟她在一起了?”她问,
声音哑得不像她。我没说话。“我问你是不是!”“是。”她又扇了我一巴掌。
手落下来的时候在发抖,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不让。”“她不让?
”她笑了一声,全是眼泪的笑,比哭还难听,“她不让,你就不说?我是你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是我姐,但林暖说别告诉姐姐,我就没说。为什么那么听话?
我也不知道。“你知道她有多好吗?”姐姐的声音软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