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晏在金三角做线人，已经熬到了第四个年头。
就在代号“破晓”的剿网行动倒计时阶段，她按下了紧急联络器的红色按钮，向她的直属上司——也是她的引路人裴铮，发送了撤离请求。
为了博取走私头目的信任，她在一次地盘火拼中替人挡了刀，伤及肺腑，连日的恶劣环境让伤口严重感染，高烧已经烧得她视线模糊。
然而，接收器上闪烁的却是一串冰冷的摩斯密码：原地待命，驳回。
林晏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不顾暴露的风险，用黑市里的投币电话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私人号码。
“裴局，我快不行了。”
她捂着渗血的腹部，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般，“高烧退不下去，伤口在烂，再熬下去，货没摸清，我得先折在这里。”
电话那端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几秒后，传来的却不是情报处的翻阅声，而是留声机里悠扬的古典乐，以及一个女人娇柔的嗔怪：“铮哥，这汤炖得好烫，你帮我吹吹嘛。”
紧接着，那个在无数个暗夜里支撑着林晏活下去的低沉男声响了起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纵容与无奈：“语柔，小心烫着，碗给我。”
语柔。
白语柔。
裴铮恩师的独女，一个患有先天性哮喘、被裴铮捧在掌心娇养了三年的金丝雀。
林晏靠着潮湿的巷墙，只觉得腹部的伤口瞬间被冻结成冰。
四年前，是裴铮亲手将她送上那艘偷渡的黑船，他在码头的夜风中对她说：“林晏，把这份名单带回来，我就调你回总部，我们领证。”
可这四年间，每当她深陷死局请求支援，等来的永远是一句公事公办的“顾全大局”。
她以为他只是秉公执法，原来，他只是在这个太平的世界里，舍不得抽身去管一个泥沼里的亡命徒。
电话并没有挂断，白语柔的声音娇滴滴地传来：“铮哥，是谁的电话呀？这么晚了还打来谈工作，真是扫兴。”
林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死死握着听筒。
“一个不安分的下属罢了。”裴铮的语气冷淡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快要报废的工具。
“可是听声音好像病得很重呢。”白语柔似乎有些悲天悯人，“在那边待久了，人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干这一行的，就得有死在烂泥里的觉悟。”裴铮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没有我的调令，她就算剩下一口气，也得给我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轰的一声。
雨季惊雷乍起，却远远盖不过林晏脑海中信仰崩塌的巨响。
她惨笑着挂断了电话，将话筒砸得粉碎。
她熬了四年，伤痕累累，人不人鬼不鬼，换来的不过是一句“死在烂泥里的觉悟”。
她以为自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弄了半天，不过是他用来铺路、用完即弃的垫脚石。
2
两天后。
林晏冒着被帮派追杀和违抗纪律的双重死罪，藏在一艘运送腥臭海产的走私船底舱，硬生生熬过了两天的海上颠簸。
她非回来不可，不仅是因为对裴铮死了心，更因为上船前，她接到了医院的加急密报——她相依为命的弟弟林夏，先天性心脏病骤然恶化，下了病危通知。
踏上故乡的土地时，林晏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破旧夹克，身上散发着鱼腥与血块腐烂的混合气味。
她拦下一辆黑车，疯了一样直奔市胸科医院。
然而，刚冲出电梯，她就被走廊尽头的一幕死死钉在了原地。
裴铮穿着熨烫妥帖的呢子大衣，身姿挺拔，正弯腰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披在白语柔的肩上，白语柔眼眶微红，抱着一个小男孩。
“别哭了，子轩只是吃坏了肚子，医生说打一针就好了。”裴铮轻声细语地哄着，动作轻柔地擦去女人眼角的泪水。
“铮哥，刚才子轩抽搐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他可是我亲侄子……”白语柔顺势靠进他的怀里。
林晏站在阴冷的安全通道口，牙齿将口腔内壁咬得鲜血淋漓。
因为白语柔，因为白语柔的小侄子，裴铮就可以丢下整个情报局的公务跑来医院嘘寒问暖。
而她唯一的亲弟弟在ICU里生死未卜，她却连一句求救的话都递不到他的耳朵里。
似乎是察觉到了走廊那头刺骨的视线，裴铮回过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结冰，眼底翻涌起极度的震怒与嫌恶。
他拍了拍白语柔的肩膀让她站在原地，自己则大步流星地朝林晏逼近。
“林晏，你是不是疯了？”裴铮一把攥住她那只还在流脓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压低嗓音，咬牙切齿：“谁给你的胆子擅离职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叛国！”
“我弟弟病危……”林晏疼得眼前发黑，浑身都在发抖，她哆嗦着去掏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电报。
“够了！”
裴铮猛地打断她，眼神像是在看一堆不可理喻的垃圾，“为了逼我见你，你现在连这种荒唐的借口都能编出来了？林晏，你以前的清高去哪了？非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争风吃醋吗？”
这时候，白语柔牵着狗走了过来，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铮哥，这位是谁啊？身上味道好难闻……”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晏的脸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突然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甩开了裴铮的钳制。
“裴铮，行动结束了。”
她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死寂如灰的眼睛，一字一字地砸在对方脸上，“从今往后，不管你是死是活，是升官还是发财，都跟我林晏没有半点关系。”
3
“你发什么神经！”裴铮脸色铁青，这里是医院，他绝不允许任何丑闻发生。
他毫不留情地拽着林晏的领口，将她粗暴地拖进了旁边废弃的杂物间。
“放开我！林夏在四楼！我要去看他！”林晏拼命挣扎，可连日的高烧和重伤让她虚弱得像一张纸，轻易就被裴铮压制。
“看什么林夏？上个月我才让人给他送过药，他活蹦乱跳的！”
裴铮将她狠狠抵在长满霉斑的墙上，顺手扯下旁边的旧铁链，咔哒一声，竟将她的右手死死锁在了沉重的水管上。
“你就在这里给我清醒清醒！等我把语柔送回去，再来跟你算擅自脱逃的账！如果因为你导致线索中断，我亲手毙了你！”
铁链勒进了皮肉，林晏绝望地看着他：“我没骗你……这是电报……林夏真的快不行了……”
她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透的纸条递过去。
裴铮冷嗤一声，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那张纸揉成一团，当着她的面，扔进了一旁的积水坑里，顺脚碾进了泥水之中。
“造假也造得像样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那种下三滥的地方混了几年，你真是把那些地痞流氓满嘴跑火车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林晏呆呆地看着泥水里模糊不清的字迹，那是弟弟活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求救信号。
裴铮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踩碎了她全部的希望。
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骤然停止，痛到了极点，心反而是空的。
“裴铮，”林晏靠着肮脏的墙壁，眼神犹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你会遭报应的。”
“我最大的报应，就是眼瞎看上了你这么个毫无大局观的蠢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