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最后一次看见完整的天空,是十一月四日下午三点二十七分。他没有刻意记住这个时间,
是后来警察让他确认监控录像时,他看见了画面右上角的电子戳。
录像里的自己正从出租车上下来,背着一个磨破边角的帆布包,
包带上系着一支用旧的画笔——那是他在美院附中时买的,笔杆上刻着“昭”字,
漆已经掉了大半。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北京深秋的阳光,薄薄的,
像一层晾凉的蜂蜜涂在灰砖墙上。他从宋庄的画室进城,去见一个画廊老板。老板姓周,
在798开了间不大不小的空间,看过他最近半年的作品,说想谈谈独家代理的事。
林昭二十四岁。二十三岁那年,他刚研究生毕业,就有三幅画被收藏,
两幅被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买走,挂在东三环的办公室里。圈子里有人开始叫他“天才”。
他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不讨厌。他知道自己确实比大多数人画得好,
也知道自己比大多数人勤奋。工作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三点,邻居是焊铁艺的,
早上六点开工,两个人经常在院子里碰见,一个刚睡下,一个刚起床。
周老板的画廊在一条岔巷里,门口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竹子。林昭到的时候,
周老板正在打电话,冲他挥挥手,指指沙发。林昭坐下,掏出手机看邮件。
有一封是母亲发的,问他过年回不回家,说父亲腰疼又犯了,去县医院拍了片子,
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让他别惦记。他回:看情况,尽量。周老板挂了电话,泡茶,
聊代理的条款。分成比例,展览频率,宣传投入。林昭听着,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不太擅长谈这些,但周老板人不错,合作过两次群展,没出过岔子。聊到一半,
周老板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说有个急事得出去一趟,晚上回来,让他明天再来一趟,
或者晚上一起吃饭。林昭说行,那我明天再来。他走出画廊,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往回收。他想起自己好久没在城里逛过,就顺着路往南走,
去尤伦斯看了个展。展览是一个年轻艺术家的装置,用旧衣服和钢筋搭成一座塔,
塔尖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他看了半小时,拍了三张照片,发给一个叫苏晚的姑娘。
苏晚是他的大学同学,学雕塑的,毕业后留在学校做行政。他们谈过一段恋爱,大四分的,
分手原因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他忘了她的生日。其实没忘,是记错了日子,
提前一个月送了礼物。她当时没说什么,两个月后提了分手,说他心里没有她。他没辩解。
他知道自己那段时间在准备毕业创作,连续三周每天睡四小时,脑子里全是颜料和构图。
他确实顾不上想她。但他也没恨她,她说的可能是对的。苏晚没回消息。他从美术馆出来,
天已经黑了。在路边找了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吃完坐地铁回宋庄。地铁上人很多,
他站着,拉着扶手,看对面玻璃里自己的影子。二十四岁,头发有点长,该剪了,
下巴上冒着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他看着那双眼睛,
觉得它们不像自己的,像是长在别人脸上的两个洞。他到宋庄的时候快十点了。
从公交站走回画室要二十分钟,路过一条没路灯的巷子。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走。
那天他也闭着眼走了一段,不是因为困,是想试试能不能靠别的感官认路。
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砖,他睁开眼,笑了。画室的门锁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打开。
进去开灯,屋里还是走时的样子:靠墙堆着二十几幅画,有的装裱了,有的还是绷在内框上。
画架上有一幅没完成的,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水边,背对观众,望着远处。远处是什么,
他自己也没想好,留着一片灰底。他倒了杯水,坐在画架前,看着那片灰。手机响了。
周老板发来一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他回:方便。然后去洗漱,躺下,闭眼。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全是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骨头。他想喊,喊不出声。然后他醒了,睁开眼,
屋里黑着,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光。他看了看手机,四点十七分。翻个身,又睡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在黑暗中主动睁开眼。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他出门。天阴了,云层厚厚的,
压得很低。他没带伞,想着快去快回。那条没路灯的巷子,白天也没多少人走。他走着,
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他没回头,宋庄人多,常有生面孔。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往边上让了让。
然后他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身体往前扑。他倒下去的时候,
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手机还在裤兜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来,
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脸上湿漉漉的。他想睁眼,睁不开,眼皮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鼻子,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灼痛,从眼眶往脑子里面钻。他张嘴想喊,
嘴里灌进一口液体。他吐出来,喉咙也开始烧。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很远,又很近。
说的是什么,听不懂。他听见脚步声,跑远的脚步声。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一个陌生人在嚎叫。再次醒来是在医院。他闻见消毒水的味道,听见仪器嘀嘀的响。
他想睁眼,眼皮被什么东西压着,动不了。他想抬手,抬不动。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
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有人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别动。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是他认识的人。“我……”“别说话。你眼睛受伤了,刚做完手术。
我是急诊医生,姓刘。你被人泼了硫酸,报警了,警察在外面等着。你现在什么都别想,
好好躺着。”硫酸。林昭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又问了一遍:“什么?”“硫酸。
你被人泼了硫酸。面部和双眼烧伤,已经做了紧急处理。具体的,等你的家人来了再说。
”医生走了。林昭躺在那张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数着,一下,两下,
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他想起一个问题。他刚才想睁眼,睁不开。是因为被压着,
还是因为……他不往下想了。病房的门开了。脚步声,两个人。一个轻,一个重。
重的那个先开口:“林昭?我是派出所的,姓赵。你醒了吗?能说话吗?”他“嗯”了一声。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你记得什么?”他想了想,把能记住的说了:出门,巷子,
脚步声,后脑勺被砸,醒过来脸上湿的,疼,有人说话,跑远。赵警官又问了几句,
他都答了。不认识的,没结仇的,最近没跟人起冲突的。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
“行,你先养伤。我们调了监控,那地方是死角,但进出路口有探头,正在查。
”赵警官顿了顿,“你家里人呢?我们联系了,手机通讯录里第一个是你妈,打通了没人接。
还有别的联系人吗?”“苏晚。”他报了一个号码。赵警官拨过去,通了。
他听见赵警官说:“你好,是苏晚吗?我是派出所的,林昭出事了,
在医院……”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赵警官又说:“行,行,你过来吧,
我发你地址。”挂了电话,赵警官说:“她马上来。”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
病房里又安静了。林昭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他想起那个梦,
那个全是白色的梦。他现在就在白色里,但不是梦。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开了。脚步声很轻,
走得很慢。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之前那只小,手指细长,
指节上有茧子——做雕塑磨出来的。“林昭。”苏晚的声音。有点抖,但压住了。
他“嗯”了一声。“医生说你眼睛……”“我知道。”沉默。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我通知你妈了,她明天到。”“好。”又沉默。林昭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你想喝水吗?”“想。”她松开手,脚步声走远,又走近。一根吸管碰到他的嘴唇,
他含住,喝了两口。温水。“够吗?”“够了。”吸管拿走。她的手又握住他的手。
“你别怕。”她说。林昭想笑,但脸动不了。他说:“我没怕。”“骗人。”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我刚才数了,一百二十七下。”“什么?”“心跳。从医生走,到你来。
一百二十七下。”苏晚没说话。但他感觉到她的手,又紧了一点。那天夜里,麻药劲过了,
疼来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人拿砂纸在他眼眶里面磨。一阵一阵的,
磨一会儿停一会儿,停的时候他知道下一阵要来,等着,数着,然后它来。他没喊。咬着牙,
出汗,汗把枕头浸湿了。护士进来两次,给他打了止痛针。第一次有用,第二次没什么用。
护士说,不能再打了,忍一忍,明天就好了。他没说话。明天就好了。他信。第二天,
母亲到了。他听见她进门的脚步,听见她停在床边,听见她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她没哭。
他知道她没哭。他妈从来不哭,他爸腰疼成那样她也没哭。“妈。”“嗯。”“我爸呢?
”“在家。我让他别来。”“他腰好了吗?”“没好。但死不了。”沉默。
然后他感觉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重重的,像小时候他做错事,她教训他之前那样。
但那只手只是按着,没动。“警察说,还没找到人。”她说。“嗯。”“你得罪谁了?
”“没有。”“你好好想想。”他想了。想了半天,说:“没有。”他妈没再问。第五天,
医生来换药。纱布揭开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撕下来,然后是一阵凉。
他试着睁眼,睁不开。不是被粘住的那种睁不开,是眼睛不听使唤的那种睁不开。“别睁。
”医生说,“现在别睁。”他问:“医生,我的眼睛……”医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医生说:“再观察观察。”他懂。再观察观察,就是不太好。那天晚上,他妈出去买饭,
苏晚在。他问苏晚:“你跟我说实话,我眼睛什么样?”苏晚没说话。“你说。
”她过了很久,说:“肿着。很肿。缝了针。眼角那边……”“能看见吗?我是说,
那个眼球……”她没说话。他知道了。又过了三天,医生来告诉他结果。医生说话很慢,
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双眼角膜烧伤,虹膜损伤,
视网膜……不可逆……目前的技术……我们会尽力……他听完,问了一句:“所以,我瞎了?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目前看,是的。”他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妈坐在床边,
一直坐到他睡着。他假装睡着,听见她起身,走开,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他听见一种声音,
很轻,像什么东西被捂住,但还是在往外漏。他妈在哭。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他妈哭。
出事后的第十七天,林昭出院。他记得那天很冷。风从病房门缝往里灌,护士进进出出,
脚步匆匆。他妈在收拾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他坐在床边,脚在地上找鞋,
找了半天没找到。“鞋在这儿。”他妈把鞋套到他脚上,“黑的,左脚。”他弯腰去系鞋带,
手指碰到鞋带孔,穿进去,拉紧,打结。做了二十几年的事,闭着眼也能做。
他现在就是闭着眼,但以前闭着眼能做,是因为睁开就能看见。现在睁开也看不见。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走。”他妈拎起包,扶住他胳膊。他站起来。
腿有点软,躺了太久。他跟着他妈走,一步,两步,三步。门框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往前走,手往前伸,碰到门框了。他往右拐,走廊。走廊有多宽?他不知道。他靠边走,
手摸着墙,墙是凉的,有防火栓那种凸起的箱子,他摸到一个,绕开。电梯。他妈按了键,
等。电梯来了,叮的一声。门开了,他妈扶他进去。电梯往下走,他感觉脚底轻轻一轻。
他数着,一楼,二楼,三楼……到一楼了,叮。出去。大厅。很多人说话,很多脚步,
混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号。
他听见一个小孩在问妈妈:那个人眼睛上为什么贴着纱布?妈妈小声说:别乱看。他往前走。
门口,风扑到脸上。冷,干,带着汽车尾气和尘土的味道。他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边走。
“车在那边。”他妈说。他跟着走,上了车。车门关上,声音小了一点。车发动,走。
他坐着,感觉车身在晃,转弯,直行,转弯。他不知道开到哪里,
但他知道这不是回画室的路。“去哪儿?”他问。“先回家。”“回哪个家?”“回咱们家。
”他沉默。他妈说的家,是湖南那个县城。他高考那年拼命想离开的地方。“我的画呢?
”“苏晚帮你收着呢。她说先放她那儿。”他没说话。车开了很久。中间停了两次服务区,
他妈扶他下去上厕所,买吃的。他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瓶水,继续睡。醒过来的时候,
车还在开。他问:“到哪儿了?”“刚过石家庄。”他又睡。再醒过来,车停了。
他听见他妈在打电话:“到了,先住下,明天再说。”然后车门开了。有人扶他下车,
不是他妈,是另一个人的手,男人的手,粗糙,骨节粗大。他爸。“走吧。”他爸说。
他跟着走。进门,上台阶,下台阶,再上台阶。他数着,十七步,转弯,八步,再转弯。
他爸说:“到了。”他进屋。屋里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樟木箱子的味道,
还有他爸抽的劣质烟的味道。他坐在一张床上,用手摸了摸,是他以前的床。硬板床,
铺着棉被,被面是老粗布,洗过很多次,磨得软了。“饿不饿?”他妈问。“不饿。
”“那睡吧。”他躺下。闭上眼睛。其实不用闭。他看着眼前的一片黑,不知道那是真的黑,
还是他以为的黑。他想起以前有一次,晚上停电,屋里全黑,他坐在那儿,等眼睛适应,
慢慢就能看见家具的轮廓。现在他等,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出现。他喊了一声:“妈。
”“嗯?”“把灯关了。”他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开关啪的一声。“关了。
”她说。“好。”他翻个身,脸对着墙。墙是凉的,他凑近了,能闻见石灰和潮气的味道。
这是他住了十八年的房间。墙上以前贴过海报,周杰伦,科比,后来撕了,留下胶水的印子。
他用手指摸了摸,摸不到印子,可能刷过墙了。他想起那些画。画室里的二十几幅,
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那个站在水边的人,背对观众,望着远处。远处的灰底,
他还没来得及画上东西。他问自己:那个人望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永远不知道了。
在家里的头一个月,他几乎没有出过门。他妈每天早上把饭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告诉他:粥,咸菜,鸡蛋,筷子在碗右边。他吃完,她把碗收走。中午再来,晚上再来。
他爸偶尔进来,站一会儿,不说话,又出去。他大部分时间躺着。不是睡,是躺着。睁着眼,
看那片黑。那片黑有时候会动,有东西飘过去,像雾气,又像光斑。他追着看,看不见了。
然后另一片飘过来。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眼睛在骗他。医生说那是“幻视”,
大脑习惯了接收图像,现在收不到了,就自己造。有一天,他问苏晚:你会梦见颜色吗?
苏晚每隔几天就给他打个电话。她话不多,但每次都打,每次都说几句废话。今天吃了什么,
院里又进了什么新设备,谁谁谁结婚了。他不怎么说话,就听。那天他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苏晚愣了一下,说:“会吧。正常人都会。”“我梦不见。”他说,
“我梦见的东西都是黑的。有人在黑里走,有东西在黑里动,但都是黑的。”苏晚没说话。
“我以前做梦,颜色特别浓。有一次梦见一片红,整个天都是红的,红得要滴下来。
我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找颜料,想调那个红。调不出来。怎么也调不出来。那颜色在梦里,
醒过来就没了。”他说着,停了一下。“现在梦里也没了。”苏晚说:“你等我,
我周末过去。”周末她来了。坐了七个小时火车,从北京到那个县城。他妈去车站接的,
带她回家。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窗户在那边,因为下午有阳光,晒在脸上是暖的。“林昭。”她喊他。他转过头,
朝着声音的方向。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石膏粉,
还有一点香水,茉莉味的。“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有什么好看的。”她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纱布的边缘。纱布已经拆了,
只剩眼皮上还贴着两条胶布。他脸上的皮肤长好了,但疤还在,凸起的,硬的,
从眼角一直拉到颧骨。她摸着那些疤。他没动。“疼吗?”她问。“不疼了。
”“那什么感觉?”他想了一下,说:“像有一层壳。壳里面是我,壳外面是世界。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过了很久,她说:“你还是你。”他没说话。那天下午,
她扶他出去走了走。他妈找出很久以前的拐杖,他爷爷用过的,竹子的,杖头包着铜皮。
他拄着,跟着苏晚,一步一步往外走。出门是巷子,窄,两边是墙。他拿拐杖点着地,
点一下,走一步。地不平,有凸起的砖,有凹下去的坑。他点到了,绕开。苏晚在旁边走,
走得慢,等他。巷子走完,是条大路。车多,声音乱。他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苏晚说:“往右。有个公园。”他往右。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去了。公园里安静一点,
有鸟叫,有小孩在远处喊。他听见有人跑步,脚步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近了,又远了。
“有个椅子。”苏晚说,“坐会儿?”他坐下。椅子是木头做的,凉,有点潮。
他用手摸了摸,椅背上有刻的字,乱七八糟的。他摸到一个心形,刻得很深。“这是哪儿?
”他问。“就县城的公园。你小时候来过吗?”他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
很多都想不起来了。他记得的是北京,是画室,是颜料的味道,是画布绷紧时的声音。
那些事好像是他,又好像是另一个人。“你在想什么?”苏晚问。“在想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什么样,你自己不知道?”“知道。但那是以前。”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她说:“你知道约翰·布拉姆利特吗?”“谁?”“一个美国画家。他本来是健全的,
后来因为癫痫失明了。失明之后才开始画画。”他愣了一下:“失明怎么画?”“用触觉。
他用的颜料是特制的,质地不一样,摸上去能分出颜色。他画之前先用手摸出轮廓,
然后沿着摸过的地方画。”他没说话。“他还办过画展,卖了很多画。”苏晚说,
“他的画很鲜艳,大红大绿,谁都看不出是盲人画的。”他沉默了很久。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没什么。就是告诉你,有人这么干过。”他没再问。那天晚上,
苏晚走了。他妈送她去车站,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窗户。窗外有声音,狗叫,车过,
小孩哭。他听着,脑子里想着苏晚说的那个人。失明之后才开始画画。
他问自己:你还会画画吗?他不知道。他想起画架上那幅没完成的画。那个站在水边的人,
望着远处。他当时想画什么来着?远处应该是一片海,还是一片山?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那之后,他试着拿过笔。不是画笔,是圆珠笔。
他妈给他找了一张纸,放在桌上。他摸到笔,摸到纸,把笔尖按在纸上,然后想画一条线。
画第一条,手抖了一下,不知道画到哪儿去了。他用手摸了摸,摸不到那条线。线太细,
摸不出来。他又画了一条。这次手稳了,画完用手指去摸,摸到一点凹下去的痕迹。
他沿着痕迹摸,摸到尽头了。他想再画一条,和第一条平行。手一动,不知道笔尖落在哪儿。
他画完再摸,摸不到。两条线离得太远,还是交错了?他不知道。他把笔放下。坐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这次他画一个圆。手在半空中转,转完落笔,画完一摸,不是圆,是扁的,
像一个被压过的鸡蛋。他把笔放下,没再拿起来。他妈进来收纸,看见纸上乱七八糟的线条,
什么都没说,收走了。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黑里走,脚下是软的地,
走一步陷一下。他走着走着,前面出现一个亮光,很小,很远。他往那边走,走啊走,
亮光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他看清了,那是一扇门,门开着,门外面是白的,刺眼的白。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醒了。开春的时候,他妈说:你得出去,不能老在家里待着。
他没说话。他妈又说:你表弟在长沙,说那边有个盲人培训中心,免费的,教盲人学点东西。
你去不去?他还是没说话。他妈说:你爸腰越来越不行了,我也顾不过来。你去学点本事,
以后……她没说下去。他说:行。四月,他去了长沙。表弟来接的,开车。他坐在后座,
听表弟和他妈说话,说工作,说房子,说长沙的天气。他一句也没插。培训中心在郊区,
一栋五层楼的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树,他闻见樟树的味道。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陈的老师,
女的,声音很温和,说话慢,每个字都清楚。“林昭,你好。我是陈老师。你以前是画家?
”他“嗯”了一声。“那很好。我们这儿有教手工的,有教音乐的,有教按摩的。
你对什么感兴趣?”“不知道。”“那就都试试。先住下来,慢慢适应。”他住下了。
宿舍四人间,另外三个人,一个比他大,两个比他小。大的那个姓孙,四十多岁,
工厂里出事故炸瞎的,来学按摩。小的两个,一个天生看不见,一个也是后天,但那时候小,
已经不太记得看见的样子。第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那三个人说话。
姓孙的在讲他以前的事,工厂,老婆,孩子。那两个小的在听,偶尔问一句。他闭着眼,
听着,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但又没别的地方可去。第二天开始,他跟着上课。
第一节是定向行走。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带他们去操场,每人发一根盲杖,教他们怎么用。
握杖的姿势,点的位置,摆动的幅度。老师说:盲杖是你的眼睛,你要让它替你看路。
他拿着那根盲杖,在操场上走。点一下,走一步,点一下,走一步。地是塑胶跑道,软的,
点的声音很闷。他走着走着,走到边上了,盲杖点下去,点空了,他停下来,往左转,
继续走。走了几圈,老师说:你学得很快。他没说话。他以前画画,手本来就稳。
但画画的时候,手是眼睛的延伸,现在手是手的延伸,眼睛没了。第二节是生活自理。
教他们怎么倒水不洒,怎么切菜不切手,怎么辨认衣服的正反。老师是个中年妇女,
说话像哄小孩,每一个步骤都拆开了揉碎了讲。他听着,照做。倒水的时候,
他把手指放在杯沿,感觉水满上来,碰到手指就停。切菜的时候,
他把另一只手的手指蜷起来,用指节顶着刀面,一刀一刀切。
他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的粗有的细,但没切到手。第三节是手工。教他们编篮子,用塑料条。
老师先让他们摸,摸条子的宽窄,摸编好的篮子什么样。他摸了一会儿,开始编。
条子在他手里动,穿过去,拉出来,压住,再穿。他编着编着,忘了自己在哪儿,
忘了自己看不见。他的手在做一件事,这件事有开始,有过程,有结果。编完一个,
他拿在手里摸,方的,底儿有点歪,但能放东西。他拿着那个篮子,坐了很久。然后是音乐。
教他们弹电子琴,认识琴键的位置,左手和弦,右手旋律。他弹了一会儿,能弹出调子,
小星星,两只老虎。老师说你有天赋,学得快。他说不是天赋,是手熟。画画的人,
手本来就熟。然后是按摩。他跟着学,按穴位,用力度,找感觉。老师让他按自己的手,
按对了会酸,按错了没感觉。他按着按着,想起以前画画的时候,手腕酸了,自己揉过。
那时候揉的是手,现在按的是别人的身体。一个月过去,他把这些课都试了一遍。
陈老师找他谈话,问他有什么想法。他说:我想试试画画。陈老师愣了一下,
说:我们这儿没有教画画的。他说:我知道。我自己试。陈老师没反对。给他找了一张桌子,
几张纸,几支笔。还问他需要什么,他说要颜料,要画布,要能摸出颜色的颜料。
陈老师说颜料都是液体的,怎么摸?他说:有办法。他开始自己试。第一天,
他把几种颜料挤在盘子里,用手指摸。红的摸上去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他把红抹在手背上,感觉就是黏的,凉的,和其他颜色没区别。他又挤了黄,挤了蓝,
挤了白,轮流抹,轮流摸,摸不出来。他把手洗干净,坐了很久。然后他想起来,
小时候画画,老师说过,颜色是有温度的。红是暖的,蓝是冷的,黄是亮的,紫是沉的。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不是真的温度,是感觉的温度。
他需要把那种温度转化成真的温度。他开始做实验。把颜料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热的那个是红?不对,晒热的都一样热。把颜料放进冰箱,拿出来摸,凉的那个是蓝?
也不对,凉都一样凉。他试了一个星期,没试出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
姓孙的在打呼噜,一个小的在磨牙。他睁着眼,看着那片黑,想着颜料的事。
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以前在画室,有时候画累了,闭着眼休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眼皮上,是红的。眼皮薄,能透光,血是红的,所以看见红。他坐起来。第二天,
他去找陈老师,问有没有那种能发热的灯。陈老师问干什么用,他说试颜色。陈老师不懂,
但还是给他找了一盏红外线灯,理疗用的。他把灯打开,用手在灯下烤。烤热了,
然后去摸颜料。热的颜料是红?他把红抹在手上,在灯下烤,热,但那是灯烤热的,
不是颜料本身热。他关掉灯,等手凉了,再去摸,红还是凉的。不对。他又想了一天。
第三天,他换了个思路。既然颜色有冷暖的感觉,那感觉是从哪儿来的?不是真的温度,
是视觉带来的联想。红让人想到火,想到太阳,所以暖。蓝让人想到水,想到冰,所以冷。
他看不见火,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水,看不见冰,但他摸过。他摸过火。小时候玩火柴,
烧到手,疼,皮会皱。他摸过太阳。夏天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头发烫,皮肤发紧。他摸过水。
凉水,热水,冰水,都不一样。他摸过冰。滑的,硬的,按一会儿会化,手指会冻得发疼。
如果他能在摸颜料的时候,想起摸那些东西的感觉,也许就能知道颜色。他开始训练自己。
先摸一样东西,记住那种感觉,然后去摸颜料,看哪种颜料能让他想起那种感觉。
他摸过一杯热水,暖的,有点烫手。然后去摸颜料,红的,黄的,赭石的。
红的让他想起那个暖,但又不太一样。黄也暖,但更轻。赭石也暖,但更重。他摸过一块冰,
凉的,滑的,按久了会疼。然后去摸颜料,蓝的,紫的,绿的。蓝的让他想起那个凉,像冰,
又像深夜的窗户。绿的也凉,但凉得不一样,像树叶底下的阴凉。他摸过一块石头,硬的,
重的,有棱角。然后去摸颜料,黑的,赭石的,深褐的。黑的让他想起石头的重量,
像压在手心上。他摸过一块棉花,软的,轻的,一捏就扁。然后去摸颜料,白的,淡黄的,
粉红的。白的让他想起棉花,但又更空,像什么都没有。他这样试了两个月。两个月后,
他能分出大部分颜色。不是每次都对,但大部分时候对。他分不出相近的颜色,
比如深蓝和紫,草绿和翠绿。但他知道,那是以后的事,可以慢慢练。他开始画画。
第一幅画,他画的是记忆里的那幅未完成的画——那个站在水边的人。
他先用手指在画布上摸,摸出一块地方,那是人站的位置。然后用铅笔勾轮廓,勾完用手摸,
看对不对。不对就擦掉重勾。勾对了,开始上色。他用手指沾颜料,抹在画布上。
抹完用手摸,看厚薄均匀不均匀。不均匀再加。他画得很慢,一幅画画了半个月。画完那天,
他让陈老师帮他把画拍下来,发给了苏晚。苏晚晚上打来电话,第一句话是:“这是你画的?
”他说:“嗯。”“你看不见?”“看不见。”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苏晚说:“你等着,我周末过去。”周末她来了。带了一幅画,是他画的那幅。
她站在他面前,把画举起来,让他摸。他摸了。摸到那个人的轮廓,摸到水边那条线,
摸到远处的天空。天空他画的是灰的,淡淡的灰,像那天早上。苏晚说:“你知道吗,
这画里有光。”他愣了一下:“什么光?”“那个人站在那儿,背后有光。不是太阳的光,
是那种……不知道哪儿来的光。但就是有。”他没说话。他画的时候,没想过光。
他只想着那个人站着,望着远处。远处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画的时候,
好像能感觉到那个人在望着什么。苏晚说:“你还能画。”他没说话。苏晚走的时候,
把那幅画留给了他。他摸着那幅画,摸了很久。他摸着那个人,摸着水边那条线,
摸着远处的天空。那天空是他画的灰,淡淡的灰。但在苏晚眼里,那灰里有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光在画里,不在他眼睛里。在培训中心待了八个月后,
他搬出来了。陈老师帮他找了一间房子,在长沙老城区,一栋八层楼的顶层,没有电梯。
她说这里便宜,安静,房东好说话。他去看房那天,自己上的楼。扶着墙,一步一步数。
一楼到八楼,一百四十七级台阶。他数了两遍,一样。房子很小,一室一厅,
加起来不到三十平米。厅里能放一张桌子,卧室能放一张床,厨房窄得转不开身。
但他不在乎。他最在乎的是,窗户朝南,白天有太阳。他看不见太阳,但能感觉到。
站在窗边,脸上暖暖的,那就是太阳。搬进去第一天,他把那幅画挂在墙上。用手指摸了摸,
确定挂正了。然后站在那儿,对着窗户,感觉太阳晒在脸上。他开始一个人住。每天早上,
他去楼下买早点。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嗓门大,说话快,知道他看不见,
每次都会告诉他:包子两个,豆浆一杯,放你右手边。他拿起来,说谢谢,然后往回走。
上楼,一百四十七级台阶,他数着,有时候数错,重新数。上午他画画。
现在他画得比以前快了。手越来越熟,摸得越来越准。他开始画新的东西,不是记忆里的,
是现在的。他画他摸到的东西:楼下的石阶,扶手的铁管,窗台上的灰。
他画他听到的东西:鸟叫,车声,雨打在玻璃上。他画他闻到的东西:樟树的味道,
楼下早餐店的油烟,邻居炒菜的辣椒。他画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在他脑子里。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别的感官感觉的。他感觉到的形状,和他以前看见的不一样。
以前看见的,是轮廓,是颜色,是光影。现在感觉到的,是质感,是温度,是重量。
他不知道哪个更真实。也许都真实,也许都不。有一天,他在楼下碰见一个人。那天下雨,
他刚买完早点往回走,盲杖点到一个东西,软的,会动。他听见一声“哎哟”,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挡你路了。”他说:“是我碰的你。
”她说:“我没看见你拿着盲杖,站得太靠中间了。”他说:“没事。”他绕开她,往前走。
走了几步,听见她喊:“哎,你住这儿吗?”他停下来,回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八楼。
”“我也住这儿,三楼。我姓周,周小满。”“林昭。”“你……看不见?”“嗯。
”她没说话。他听见雨声,打在伞上,啪啪的。然后她问:“那你上楼小心,楼梯滑。
”他说:“好。”他继续走,上楼,一百四十七级。那天楼梯确实滑,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用盲杖点实了才落脚。到八楼的时候,他出了一身汗。后来他经常碰见她。
有时候在楼下,有时候在楼梯上。她总是先打招呼,声音亮亮的,像阳光照在金属上。
他慢慢听出她的一些事:她在附近一家咖啡馆上班,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九点以后回来。
她养了一只猫,三花,叫花卷。她喜欢在楼顶晾衣服,因为阳光好。有一天晚上,
他听见敲门声。他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他听见呼吸声,是女的,但不是周小满。
那个声音说:“林昭?我是房东,姓刘。来看看你住得怎么样。”他让开:“进来吧。
”房东进来,在屋里走了一圈,说:“挺好的,挺干净。你一个人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他说:“没有。”房东站了一会儿,又说:“你画画呢?我听陈老师说的。能看看吗?
”他指了指墙上那幅画。房东走过去,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这是你画的?”“嗯。
”“你看不见?”“看不见。”房东又没说话。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然后她说:“我男人也是看不见。”他愣了一下。“出车祸,十年了。他以前是开车的,
出事之后就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我让他出来走走,他不出来。让他学点东西,他不学。
就这么待着,待了十年。”他没说话。房东说:“你这画,我能拍给我男人看看吗?
”他说:“行。”房东拍了照,又站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两天,她又来了。
这次带着她男人。男人姓吴,五十多岁,走路慢,脚步重,呼吸也重。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房东说:“老吴,进来看看。”老吴进来了。他听见老吴在他屋里走,走到墙边,停住。
然后听见他的手摸在画上,轻轻的,像怕弄坏。老吴摸了很久。然后说:“这画的是水边?
”他说:“是。”“那个人,在看什么?”他想了想:“不知道。我画的时候,没想好。
”老吴没说话。又摸了一会儿,说:“我能摸出来,那水是凉的。那个人站的地方,
地是硬的,有石头。远处的天,是暖的,像快出太阳。”他愣住了。他画的时候,
没想过这些。但老吴摸出来的,正是他感觉到的。那水是凉的,因为他摸过凉水。
那地是硬的,因为他摸过石头。那天是暖的,因为他站在窗边,感觉过太阳。
老吴说:“我以前也喜欢看画。开车的那些年,路过哪儿,看见墙上贴的画报,
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出事之后,看不见了,就再也没看过。”他停了一下,
又说:“今天算是又看见了。”那天下午,老吴在他屋里坐了很久。他们没怎么说话,
就那么坐着。老吴听他说画画的事,怎么摸颜色,怎么勾轮廓,怎么调深浅。他听着,
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细节:颜料干了还能摸出来吗?画错了怎么改?一幅画画多久?
他都答了。老吴走的时候,说:“我能不能……再来?”他说:“行。”那之后,
老吴经常来。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房东一起。他来的时候,就坐在旁边,看他画画,
或者自己摸画。他摸得很慢,每一幅都要摸很久,摸完了就坐着,也不说话。有一天,
老吴问他:“你能教我吗?”他愣了一下:“教你什么?”“画画。看不见的那种。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怎么教。我自己也是刚学。”老吴说:“那就一起学。
”他想了想,说:“行。”那之后,每周三下午,老吴来他这儿,两个人一起画画。
他教老吴怎么摸颜料,怎么勾轮廓,怎么在脑子里把画想好再落笔。老吴学得很慢,
手不如他稳,摸不准轮廓,画出来的东西都是歪的。但老吴不着急,一遍一遍试。有一次,
老吴画了一只猫。画完让他摸,他摸了半天,没摸出是猫。老吴说:“这是花卷,
楼下的那只。你看,这是耳朵,这是尾巴。”他按着老吴指的地方再摸,好像是有一点像。
他说:“还行。”老吴笑了一下。他第一次听见老吴笑,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老吴那只猫。他想起自己以前画的那些画,
那些被人说“天才”的画。那时候他画得快,画得准,画得像。但现在他觉得,那时候的画,
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什么?他说不上来。也许缺的就是这种“还行”。这种慢慢的,笨笨的,
但每一下都是自己摸出来的“还行”。那年冬天特别冷。他的屋子没有暖气,空调老旧,
开了跟没开一样。他多盖了一床被子,还是冷,半夜经常冻醒。醒过来就躺着,听外面的风,
呼呼的,从窗缝往里钻。有一天早上,他发现水管冻住了。水龙头拧开,流不出水。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水。他下楼去问房东,房东说整栋楼都冻了,等太阳出来化一化。
他没吃早饭,饿着肚子等太阳。等到中午,水来了。他煮了袋泡面,吃完,开始画画。
那天他画的是风。他画了很久,画完一摸,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他把画放在一边,
又画了一张。还是不知道画的是什么。他放下笔,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得扎手。他贴着,感觉凉意从手心往上走,走到手腕,
走到小臂,走到胳膊肘。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失明前,他画过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站在水边的人。那幅画他没画完,不知道远处该画什么。失明后,
他凭着记忆重画了那幅画,把远处画成了灰。苏晚说那灰里有光。但那个光是什么,
他不知道。现在他好像知道一点了。光不是看见的。光是在玻璃上贴久了,手发疼,
然后拿开,那一点暖就是光。光是从冷的这边走到暖的那边,中间那条线就是光。
光是你以为什么都没有,但脸上忽然热了一下,那就是光。他回到画前,
用手摸了摸那幅“风”。摸完之后,他笑了。那幅画里没有风。但有他贴过玻璃的手。
老吴来的那天,他把那幅画给他看。老吴摸了半天,说:“这是冷的。”他说:“是。
”“但不是一直冷。中间有块地方,暖的。”他说:“那是手。”老吴没懂。
他解释说:“我画的时候,手刚贴过玻璃。”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说:“画还能这样画?
”他说:“不知道。我就是这么画的。”老吴又摸了一遍,说:“我也想画一张这样的。
”他说:“画什么?”老吴想了想:“画我老婆。她每天上班,回来的时候,
我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轻,快,走到三楼会停一下,掏钥匙。
那声音,我能摸出来。”他没说话。老吴说:“那声音是圆的。软的。
像……像什么我说不上来。但我能摸到。”他说:“那你画。”老吴画了一下午。
画完让他摸,他摸了很久。那幅画里没有人的形状,没有脸的轮廓,只有一些线条,弯的,
直的,绕在一起的。但他摸着摸着,好像真的听见了脚步声。轻的,快的,走到三楼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