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你在泥土之下,骨骼已成灰;我在人间苟活,
白发如雪覆顶。江渡走后,沈念又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头发白了,久到养了一只猫,
久到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偶尔去菜市场转转,看见橘子会停一停。
久到她终于也到了可以“雪满头”的年纪。可江渡呢?他永远停在了二十多岁。瘦瘦的,
眼睛里有光,站在生鲜区挑西红柿。他不用变老,不用白头。他在沈念的记忆里,
永远是那个春天。有人说,活着的人最苦。因为要承受双份的思念——一份给自己,
一份给回不来的人。一 初遇梧桐光影沈念第一次见到江渡,是高二分班后的那个九月。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他坐在那里翻一本书,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在他侧脸上晃成细碎的光斑。她抱着书包站在门口,
班主任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就那儿吧。”她走过去,坐下,他没抬头。后来沈念想,
如果那天她选了另一条路,如果班主任把她指到别的位置,
如果……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如果。她就是坐下了,就是在他身边了,
就是从此往后的人生里,都绕不开这个名字了。江渡。她悄悄在本子上写过很多遍。两个字,
水字旁,像是注定要流向很远的地方。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些人真的就是用来错过的。
二 沉默偷望心事江渡不怎么说话。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不理人,只是安静。上课听讲,
下课看书,偶尔趴在桌上睡觉,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着,像是有很多心事。
沈念偷偷看过他很多次。看他翻书时手指的弧度,看他写字时手腕的骨节,
看他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声音不高不低,说完了就坐下,从不废话。
她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明明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居然还有心思去看别人。
沈念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她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在菜市场卖豆腐,
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磨豆子,她从小就学会了帮外婆数钱、算账、招呼客人。后来外婆老了,
她也大了,但那种骨子里的自卑好像怎么也洗不掉。她知道自己普通。成绩中等,长相中等,
家庭条件连中等都够不上。她穿的衣服是夜市买的,书包是初一用到现在,
文具盒里永远只有两支笔——一支黑的一支红的,用完了才舍得换新的。
所以她从不主动跟江渡说话。她想,他那样的男生,应该是要跟很优秀的女孩子在一起的。
三 胃痛饭盒秘密但命运有时候很坏,偏要把两个人往一处推。高二上学期,
学校组织运动会。沈念被拉去当志愿者,负责给长跑运动员送水。八百米比赛结束,
她端着水杯在终点线等,跑过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她手里把水拿走,最后一个冲线的是江渡。
他跑完脸色发白,弯着腰喘了很久,却不要水。“我不喝。”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沈念愣了一下,看见他直起身,踉跄着往场边走,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已经扶着栏杆吐了。那天她才知道,江渡有很严重的胃病。后来她偷偷观察,
发现他中午经常不吃饭,要么啃一个面包,要么干脆什么都不吃。有一回她路过办公室,
听见班主任问他需不需要申请困难补助,他摇了摇头,说不用。
沈念不知道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但有些事,不问也能猜到几分。第二天,她多带了一份饭。
“我妈做的太多了,吃不完,你帮我吃掉呗。”她把饭盒往他桌上一放,
不等他回答就转身走了。心跳得厉害,怕他追上来还,又怕他不追上来还。
下午饭盒还回来的时候,洗干净了,里面压着一张纸条:谢谢。就两个字。她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折起来,夹进日记本里。四 纸条罐子里的糖从那之后,她每天都多带一份饭。
有时候是米饭炒菜,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只是两个茶叶蛋。外婆问她怎么饭量变大了,
她说长身体呢。外婆笑,说好,好,多吃点好。她不敢让外婆知道是带给别人的。
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就变味了。像藏在罐子里的糖,
自己偷偷舔一口是甜的,拿出来给别人看,就酸了。江渡没有问过她为什么。
他只是每天默默地吃,默默地还饭盒,偶尔在纸条上多写几个字——今天的土豆丝很好吃,
或者,明天不用带了,我自己买。但她还是带。她知道他不会自己买。冬天的时候,
他感冒了,咳嗽咳得整节课都在抖。第二天她往饭盒里塞了一包板蓝根。下午饭盒还回来,
纸条上写着:你怎么什么都有。她看了,忽然有点想哭。是啊,她什么都没有。
但又好像什么都有。五 换座隔窗的树高三那年,他们换到了教学楼三楼。
教室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落了黄,踩上去沙沙响。
沈念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就盯着那棵树发呆。江渡坐在她旁边,也在做题。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尴尬,像是本来就该这样。她有时候会想,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高考、大学、以后的事,她不敢想太远。
她只想着能多看他一天是一天,能多在他身边坐一会儿是一会儿。但高三下学期刚开学,
班主任忽然宣布换座位。沈念被调到第三排,江渡留在原来的位置。
新同桌是个很活泼的女生,一坐下就叽叽喳喳跟她聊天,她嘴上应着,
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后面瞟。江渡的新同桌也是个女生,长得很好看,成绩也很好。
他们开始经常说话。那个女生问江渡题,江渡就低头给她讲。有时候讲着讲着,
两个人会一起笑。沈念听不见他们在笑什么,但她看见江渡笑了。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但她不是让他笑的那个人。六 毕业张纸条高考前一个月,学校拍毕业照。那天太阳很大,
所有人都被晒得眯着眼睛。沈念站在第三排,江渡站在第二排,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
却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拍照的人喊“一二三”,大家一起喊“茄子”。沈念没有喊。
她在看江渡的后脑勺,看他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耳朵,看他校服领子上蹭到的一点灰。她想,
以后就见不到了吧。高考完的那天晚上,班里聚餐。大家都喝了点酒,有人哭有人笑,
有人在KTV里扯着嗓子唱《那些年》。沈念坐在角落里,看江渡被一群人围着敬酒,
他喝得不多,但脸还是红了。散场的时候,她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你报哪里?
”他看了她一眼,说:“省外。”她点点头。她报的是省内的师范学校,学费便宜,离家近,
好找工作。“那……祝你前程似锦。”她说。“你也是。”他走了。她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把日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里面夹着他写过的每一张纸条,一共三十七张。最长的五个字,
最短的两个字。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七 重逢超市偶遇大学四年,沈念没谈过恋爱。
室友问她是不是心里有人,她笑笑说没有,就是没遇到合适的。室友不信,她也懒得解释。
有些事说不清楚,或者说清楚了也没用。她有时候会想,江渡现在在做什么。在哪个城市,
读什么专业,有没有女朋友。但这些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像风吹过水面,起一点涟漪,
很快就平了。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大四那年寒假,她回老家,在超市里遇到了他。
他瘦了,黑了,推着购物车站在生鲜区,正在挑西红柿。她愣在那里,
不知道是该走过去还是该转身走。他却先看见了她。“沈念。”他喊她的名字。
她忽然有点想哭。八 休学尿毒症真相他们找了个奶茶店坐下。她问他怎么在这儿,
他说他妈妈生病了,他休学一年回来照顾。她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倒是很平静,讲他妈妈是尿毒症,每周要做三次透析,他爸在外面打工,他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