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警察来敲门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熬粥。腊八刚过没几天,
我想着梁召最近应酬多,胃不好,熬点小米粥养养。火开得太小,
我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小泡,以至于那敲门声响了三四遍,我才听见。
“来了来了——”我关小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面站着两个穿警服的年轻人,一男一女,表情都很严肃。男警察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女警察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屋里,又滑回来。“请问是梁召的爱人吗?”我点点头,
心里还在想着粥熬好了要不要切点皮蛋进去。“梁召同志出事了。”男警察顿了顿,
“请您节哀。”我没听明白。“什么?”“梁召同志在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被确认死亡,
”男警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案发地点在城南锦绣花园12栋302室,
死者除了梁召同志,还有该房屋的住户刘依依。嫌疑人李思诗已经在案发现场被控制,
她对杀人事实供认不讳。”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蹦出来,
却怎么也拼不成一句我能理解的话。“您没事吧?”女警察上前一步,想要扶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鞋柜上,疼。“你们……你们说什么?”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自己都听不清,“梁召?我丈夫?你们搞错了吧?
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晚上回来吃饺子……”“您是梁召的爱人吗?”男警察又问了一遍。
“是,我是他爱人,我们结婚十二年了,我们从小学就认识,我们……”我的膝盖突然软了,
整个人往下出溜。女警察一把扶住我,把我搀到沙发上坐下。我抓着她的手,
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警察同志,你们一定搞错了,梁召怎么会死呢?
他怎么会死在别人家里?刘依依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刘依依!李思诗又是谁?
她们为什么要杀我丈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不是从自己嗓子里发出来的。
男警察和女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您先冷静一下,”女警察在我旁边坐下,
递过来一张纸巾,“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请您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我接过纸巾,却忘了擦,就那么攥在手里,
攥成一团湿漉漉的纸疙瘩。“刘依依……这个女人,您真不认识吗?”我摇头,使劲摇头,
摇得头发散了一脸。“不认识,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梁召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我猛地抬起头,
盯着女警察的眼睛:“他为什么会在别的女人家里?他和这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女警察没说话,但她沉默里的意思,我看懂了。那一瞬间,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接着是慢慢爬上来的、难以置信的震惊。我的嘴张着,又闭上,
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是说……你是说……梁召他……和这两个女人……”我说不出“情人”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太脏了,配不上我和梁召从小学就开始的感情。“初步调查,这是一起情杀案件。
”男警察的声音依然很平,“嫌疑人李思诗和死者梁召、死者刘依依之间存在三角关系。
李思诗因感情纠纷产生报复心理,今天下午前往刘依依住处发生争执,
拿起桌子上的水果刀将两人杀害后报警自首。”“三角关系……”我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
“那我呢?我算什么?”女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我指着客厅墙上挂着的婚纱照,指着电视柜上摆着的合影,
指着玄关柜上梁召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照一照的那面镜子。“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个家!
我和梁召,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一个班!初中一个学校,高中互相表白,大学一起考到省城,
毕业一起创业,二十五岁结婚,到现在整整十二年!十二年!”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话都说不连贯。“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亲我一下,晚上回来第一件事是问我今天开不开心。
他记得我喜欢吃什么都记得我不吃什么,记得每个月那几天给我煮红糖水。
我们就是……我们就是一直没孩子,可他说没关系,
他说有我就够了……”我抓起茶几上的一张照片,那是我们去年去云南旅游时拍的,
梁召搂着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们说,这样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在外面有女人?
怎么可能有情人?他哪有时间?他每天都回家吃饭,每个周末都陪我看电影,
我们一起去买菜,一起做饭,一起……”我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女警察轻轻叹了口气。我听见她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像虫子在我心上爬。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警察同志,”我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想问,
我想问问……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和那些女人……我是说,在我眼皮底下,
他是怎么做到的?”男警察合上笔记本,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同情,
也有一点职业性的疏离。“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
刘依依是梁召维持时间最长的婚外情对象,据邻居反映,这种关系至少持续了五年以上。
李思诗是近一年才出现的,她在梁召的公司做过一段时间的文员。”五年以上。近一年。
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了算。五年以上,那就是说,在我们结婚第七年的时候,
他就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七年之痒,原来是真的。“我知道了。”我轻声说。
我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三个字的,
也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是“我知道了这件事”,还是“我知道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还是别的什么。男警察又说了些什么,好像是让我这几天不要离开本市,案子还在审理,
可能会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让我保持手机畅通。女警察留下了她的电话,
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随时打给她,有什么想聊的也可以找她。我点点头,
把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然后送他们出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
慢慢滑坐到地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小米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我忘了关火,
粥已经熬干了,锅底传来一股焦糊的味道。我坐在地上,看着婚纱照里笑得一脸灿烂的梁召,
看着那个穿着白纱的自己,看着十二年前的我们。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关了火,
把烧糊的锅放进水池里。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
看着水把那些焦黑的东西冲进下水道。我没什么表情。眼泪早就干了。
2️⃣我与丈夫青梅竹马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我就坐在那些亮斑的边缘,抱着膝盖,
看着墙上的婚纱照发呆。我和梁召的故事,要从哪一年说起呢?小学一年级,我们是同桌。
他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总被班上的大个子欺负。有一次大个子抢他的橡皮,
我一把抢回来扔回他桌上,叉着腰骂那个大个子:“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梁召就站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后来我们一直同班,初中还是同校。
那时候他长高了不少,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欺负的小男孩了。他学习好,体育也好,
是那种在人群里会发光的人。可他在我面前,还是那个拽着我衣角的小男孩。高中分班,
我们居然又分到了一个班。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
我到现在还记得,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什么似的。高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晚自习下课,他把我叫到操场上,站在雪地里,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喜欢你,
从小学就喜欢了。”我看着他冻红的鼻子,看着他睫毛上沾的雪花,
看着他紧张得直搓手的样子,笑着说:“我知道啊。”“你知道?”他愣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你也没问啊。”我们在雪地里站了很久,手牵着手,谁也不说话。
后来他送我回宿舍,走到楼下,他突然说:“我们以后一起考大学,一起工作,一起结婚,
一起变老,好不好?”我说:“好。”那句话,我说得毫不犹豫。十七岁的我,
是真的相信我们会一起变老的。后来我们真的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虽然不是同一个专业,
但每天都能见面。我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自习,一起在图书馆里熬夜备考。周末的时候,
他会骑着自行车载我去校外的小吃街,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觉得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决定留在省城创业。
他学的是市场营销,我学的是会计,我们凑了五万块钱,租了一间小小的办公室,
开始了没日没夜打拼的日子。那些年真的苦。我们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夏天热得像蒸笼,
冬天冷得像冰窖。有时候忙起来顾不上吃饭,就泡一包方便面对付。可再苦再累,
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小床上,他都会搂着我说:“等我们有钱了,
我给你买个大房子,让你天天睡到自然醒。”我说:“我不要大房子,我就要你。
”他笑我傻,说我以后会后悔的。我不会后悔的。那时候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二十五岁那年,我们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家摆了十几桌酒席。他穿着租来的西装,
我穿着打折买的婚纱,我们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说着“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无论健康还是疾病,都要不离不弃”的誓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里有光。
我相信那光是真的。至少在那一刻是真的。婚后的日子,比创业那几年好多了。
公司慢慢走上正轨,我们买了房,买了车,过上了当初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每天晚上他回家,
我都会做好饭等他。有时候他回来得晚,我就把菜热了又热,等他进门的时候,
饭菜还是热的。唯一遗憾的,是我们一直没孩子。结婚第一年没怀上,我觉得没什么,
还年轻,不急。第二年没怀上,我开始有点着急了,偷偷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问题。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我开始劝他也去查查,他总说忙,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去。
那一阵子,一直忙到现在。他妈妈开始给我脸色看。逢年过节回老家,
她总会当着我的面念叨谁谁谁家又抱孙子了,谁谁谁家的儿媳多争气。我低着头吃饭,
装作听不见。他会打圆场,说现在年轻人都不兴早要孩子,想过几年二人世界。
他妈妈撇撇嘴,不再说什么,可那眼神,我懂。我私下跟他说,要不咱们去做试管吧,
花多少钱都行。他摆摆手说不用,说孩子是缘分,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我信他。
他说什么我都信。可现在想想,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算了,不想了。
那晚我在客厅坐到后半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小学时他拽着我衣角的样子,
一会儿是高中时他在雪地里表白的样子,一会儿是婚礼上他看着我说誓言的样子。
这些画面混在一起,和那个死在别的女人家里的男人重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核桃,头发乱成一团,
脸色灰败得像个鬼。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苏瑾,你要撑住。”3️⃣调查接下来的几天,
我频繁地和警方打交道。做笔录,认尸,提供各种证明材料。我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
被带着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机械地回答各种问题,机械地在各种文件上签字。
每一次去公安局,我都要听一遍那天的经过。李思诗是怎么在下午两点多到刘依依家的,
是怎么用随身带的刀捅向刘依依的,梁召又是怎么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是怎么被李思诗堵在屋里一并捅了的。那些细节,一遍一遍地灌进我耳朵里,
可我始终无法把它们和我认识的那个梁召联系起来。梁召,
那个每天早上出门都要亲我一下的男人,那个记得我爱吃什么的男人,
那个说要和我一起变老的男人,死在另一个女人家里,死在另一个女人刀下。而那个女人,
那个叫李思诗的女人,我也认识。她去年在梁召公司做过前台,干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梁召说是她自己辞职的,说小姑娘心气高,干不长。有一回公司聚餐,我也去了,
她就坐在我旁边,给我倒水,给我夹菜,一口一个“苏姐”叫得亲热。她还夸我皮肤好,
问我用什么护肤品。我说不用什么,就是早点睡。她笑着说苏姐真会开玩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挺好看的。那时候我哪能想到,她笑起来的这双眼睛,
有一天会看着我的丈夫倒在血泊里。刘依依,这个名字我是第一次听说,可她的样子,
我也是见过的。有一次我去商场买东西,看见梁召和一个女人在咖啡厅里坐着。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桌子,没什么亲密的动作,就是说话。我远远看了一眼,没多想,
以为是他谈生意。后来他回家,我随口问了一句,他说是见客户。那个女人,
应该就是刘依依吧。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看起来很舒服,
是那种会让男人觉得安心的类型。我后来在公安局看到她的照片时,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她。就是那个在咖啡厅里和梁召面对面坐着的女人。原来从那时候起,他们就在一起了。
五年。整整五年。我不知道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