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念安踏入程府正门时,脚步未停,目光却已扫过廊柱雕花、檐角铜铃。她穿着素色胡服,
发髻低束,不佩珠玉,只在袖口暗绣一道金线——那是玉门商会的标记,
懂行的人一眼便知分量。宴席设在水榭,灯火通明,丝竹声里夹着贵女们刻意压低的笑语。
程玉娇坐在主位右侧,一袭月白襦裙,手执团扇,正与几位夫人谈诗论画,声音柔婉,
引得众人频频点头。她抬眼看见新客,笑意未减,只略略颔首:“这位是?
”“西域来的商贾,姓安。”程念安自报家门,语气平静,“听闻程家绸缎冠绝长安,
特来请教。”程玉娇眼中闪过一丝轻慢,面上仍温婉:“安娘子远道而来,真是有心。
只是我家织坊规矩严,外人难入内院,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无妨。”程念安落座,
不动声色,“我此来只为观风,不为求货。”李崇义坐在角落,手中酒盏未动,
目光却一直落在程念安身上。她说话时不疾不徐,应对得体,既不卑微也不张扬,
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锋芒内敛。他忽然开口:“安娘子对织造也懂?”“略知一二。
”她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坦荡,“郡公若感兴趣,改日可细谈。”李崇义挑眉:“你认得我?
”“长安城最年轻的郡公,谁不认得?”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程玉娇笑容微僵,插话道:“郡公今日肯赏脸,真是蓬荜生辉。
我近日新谱了一曲《春江花月》,不知可有幸请您品评?”李崇义未答,
只看向程念安:“安娘子觉得如何?”程念安放下茶盏:“曲名雅致,但若无真情实感,
再美的调子也是空壳。”满座一静。程玉娇指尖攥紧团扇,
强笑道:“安娘子这话……倒像是听过我弹琴似的。”“未曾。”程念安神色如常,
“只是听人说过,真正的才情不在技法,在于能否动人。”李崇义唇角微扬,
举杯向她:“说得好。”程玉娇脸色终于绷不住,借口更衣离席。她一走,
贵女圈的恭维声也散了大半。有人低声议论:“这安娘子什么来头?竟敢当面顶撞程小姐。
”“听说是从西边来的,带了几车香料,在东市开了铺子。”“怪不得气度不凡,
原来是见过世面的。”李崇义起身走到程念安身边,低声道:“你不是普通商人。
”她抬眼看他:“郡公何出此言?”“普通商人不会知道程家织坊的布局,
也不会在程玉娇面前说那样的话。”他顿了顿,“你到底是谁?”程念安没有回答,
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案上。
铜钱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那是程家嫡系才能用的标记。李崇义瞳孔微缩。
她起身告辞,步履从容。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明日午时,
我在朱雀街等你。”她没回头,只微微颔首。夜色渐深,程府后院一间密室里,
程玉娇摔碎了茶盏:“查!给我查清楚那个‘安娘子’到底是什么人!
”下人战战兢兢:“小姐,要不要告诉老爷?”“闭嘴!”她厉声喝止,“谁都不许提!
尤其不能让父亲知道她进了府!”与此同时,程念安登上马车,摘下耳坠,
露出耳后一道浅疤——那是十五年前丝路遇袭时留下的印记。她闭目片刻,
轻声道:“去谢家。”车轮碾过青石板,长安城的灯火在窗外流淌。她知道,这一局,
才刚刚开始。织机为刃程念安刚回客栈,谢瑶环就抱着图纸冲进门,连招呼都没打,
直接把一卷绢布摊在案上。“改良织机第三版,能同时织三色锦,效率翻倍。
”她眼睛亮得吓人,“你猜我在西市租了谁家铺面?程玉娇表姐开的那间——她还不知道。
”念安没接话,指尖划过图纸边缘。昨日宴席后,
长安贵女圈已传遍“西域胡商实为流民”的谣言,连茶楼说书人都添油加醋。
管家今早派人来问,为何玉门商会迟迟不签新约。“她们说我出身低贱,配不上程家门槛。
”念安语气平静,“正好,明日西市开张,你负责演示织机,我负责收钱。
”谢瑶环拍桌:“让她们看看什么叫技术碾压!”次日清晨,西市绸缎行前围满看客。
谢瑶环穿着短打工装,袖口沾着机油,站在改良织机前讲解原理。围观者起初嬉笑,
待见织机同时吐出金线、银线、朱砂线,在素绢上织出飞天纹样时,全场鸦雀无声。
“这……这是失传的‘三梭并引’!”老掌柜颤声喊道。订单簿瞬间被抢空。
有人当场预付定金,要求定制同款。消息传到程府,程玉娇摔了茶盏:“贱婢也配碰织造?
”她连夜召集贵女们写联名信,斥责谢瑶环“有辱斯文”,更指念安“借机敛财,
居心叵测”。李崇义是在第五家绸缎庄看完账本后,才听说西市盛况。他放下毛笔,
指尖还沾着墨迹。“查过了?”他问侍从。“谢娘子确系将作监少卿之女,
但三年前因痴迷机关术被逐出贵女圈。程娘子……”侍从顿了顿,
“玉门商会近半年所有香料交易,最终收款方都是她名下商号。”李崇义没说话,
起身走向书架。最底层抽屉里锁着玉门商会初建时的卷宗,泛黄纸页上赫然盖着程家旧印。
他心跳加快,手指悬在印章上方片刻,最终合上抽屉。程府偏厅,程父听完管事汇报,
眉头紧锁:“断供三个月?她疯了?”程玉娇依偎在他身侧,声音柔弱:“父亲,
姐姐怕是受人挑唆。不如让我去劝劝,姐妹之间哪有隔夜仇。”“不必。”程父摆手,
“你专心筹备秋猎诗会,莫让外人看了笑话。”念安收到请柬时正在清点货款。
烫金笺纸上“姐妹情深”四字刺眼得很。她随手搁在烛火上,看它蜷曲成灰。
“程玉娇要动手了。”谢瑶环啃着胡饼含糊道,“诗会评委全是她的人,你去了就是活靶子。
”“正合我意。”念安展开新订单簿,“明日你带织机去东市,
我要让全长安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丝绸之主。”黄昏时分,李崇义出现在客栈院中。
念安正在核对西域发来的货单,头也没抬:“郡公是来谈生意,还是查案子?”“都有。
”他递过一卷文书,“玉门商会三年前在龟兹注册的原始股契,署名‘程氏念安’。
”念安终于抬头看他。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退。“十五年前丝路劫案,程家真千金失踪前,
最后绣的是一只归雁。”李崇义声音很轻,“雁翅用的就是三色金线。
”院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声。念安缓缓合上货单:“郡公想听真话?”“我在等。
”“真话太贵。”她转身推开门,“明日诗会,我请你喝头汤。”门在李崇义面前关上。
他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文书粗糙的触感。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又一下,
像在催促什么。香料局中局李崇义站在门外没走,听见屋内翻纸的声响停了,
才开口:“胡商头目昨夜进了程府偏门,天亮前才走。”念安推门出来,
手里捏着一封刚拆的信。“我知道。”她把信递给他,“他们想用掺毒香料栽赃玉门商会,
再借官府之手查封我所有货仓。”他接过信,扫了一眼落款,是西市药行掌柜。
“你打算怎么做?”“让他们送进来。”她转身往院中走,“明日诗会,
程玉娇会安排中毒客商当场发难。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香料有毒。”李崇义跟上她。
“你不怕查到你头上?”“毒不是我下的。”她停下脚步,“我会让谢瑶环带织机去东市,
吸引贵女圈注意。你只需带人准时出现,搜查货箱——剩下的,我自己来。
”次日诗会设在曲江池畔。念安一袭素色长裙入场,无人上前寒暄。程玉娇坐在主位,
笑意温婉,亲自为她斟茶。“姐姐近来辛苦,这杯暖身。”念安没接茶,
只道:“今日有西域新到的龙涎香,我命人搬来给诸位品鉴。”话音刚落,
两名胡商抬箱入内。箱盖一开,香气四溢。宾客纷纷围拢,有人当场掏出银票要订货。
念安示意打开第二箱,取出香块分赠众人。不到半刻,一名客商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人群哗然。程玉娇惊呼:“快请太医!这香……怕是有问题!”李崇义此时带人赶到,
下令封箱验货。念安却抢先一步,从袖中取出银针,插入香块。针尖瞬间发黑。
“不是香料本身有毒。”她举针示众,“是有人在香粉里混入砒霜,遇热挥发,吸入即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