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凉茶我第一次见陈芯,是在和县的公交站台。那是去年十二月月底,天冷得能看见白气。
我站在站台边上,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脖子缩进围巾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
等了三班车,都不是她。手机响了。“我到了,你在哪儿?”我抬头,四处张望。
然后我看见她了。她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
帽子边上有一圈毛茸茸的边,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粗线围巾,
缠了好几圈,把半边脸都埋进去了。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鼻尖冻得有点红。
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剧烈的动。是很轻的,像有人在我心上轻轻拨了一下。
我举起手,喊了一声。她抬起头。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
隔着冬天下午四点的灰白色阳光,她看见了我。然后她笑了。那个笑,我记了很久。
她穿过马路走过来,走得很急,羽绒服的下摆随着步子一扇一扇的。走到我面前,她停下来,
哈了一口气,白气在空中散开。“孙铭渊?”“嗯。”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从羽绒服看到运动鞋,又看回我的脸。“比照片上……”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
“一模一样。”我笑了。“你呢?”“什么?”“比照片上……”我学她,“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你这人,”她说,“还挺会接话。
”那天下午本来是她要请我喝奶茶的。相亲之前介绍人说过,她比我大两岁,在贵州当老师,
一年就回来半个月。介绍人还特意叮嘱我:“人家姑娘比你大,你主动点,
别让人家觉得你不懂事。”“行。”我说。但介绍人说,她坚持要请。她说第一次见面,
姐姐请弟弟,天经地义。结果到了奶茶店门口,人山人海,队伍排出去几十米。她看了一眼,
皱起眉头。“这么多人?”“嗯。”“那怎么办?”“换一家?”她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一家凉茶店。”她说,“就在前面,人少,还暖和。”“凉茶?”“对。
”她点点头,认真地看着我,“你不是说嗓子不舒服吗?你发消息说你最近咳得厉害,
凉茶正好。”我愣了一下。来之前我确实跟她说过,这几天天冷,咳得晚上睡不好。
随口一提的事,她记住了。“那奶茶呢?”我问。“下次。”她说,笑得眼睛弯弯的,
“下次一定。”后来我们去了那家凉茶店。很小的店,藏在巷子里,只有两张桌子。推开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草药的苦香味。老板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书,
听见门响,抬起头。“喝什么?”她抢在我前面开口:“两杯凉茶,加蜂蜜。
”然后她回头看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姐姐请弟弟喝水,天经地义。”我看着她。
她比我大两岁,叫自己姐姐,好像也没什么不对。但那个“姐姐”从她嘴里说出来,
怎么听都有点不对劲。像是故意在逗我。“行,”我说,“那谢谢姐姐。”她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接得这么快。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我掏出手机扫码付钱。
她看着我把钱付了,眨了眨眼睛。“不是说好我请吗?”“你不是请了吗?”我说,
“请我喝水,我付钱,没毛病。”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孙铭渊。”“嗯?”“你这人,
挺有意思。”凉茶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我捧着杯子,暖手。她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
“苦吧?”她问。“苦。”“那就对了。”她放下杯子,“良药苦口。”“你怎么不苦?
”“习惯了。”她说,“我从小就喝这个。我妈说,喝凉茶的人,心静。”“你心静吗?
”她想了想。“不静。”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假装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斜斜的,冬天的阳光总是这样,亮但不暖。照在桌面上,照在她脸上,
把她鼻尖那点冻出来的红照得更明显了。“你冷吗?”我问。“刚才冷。”她捧着杯子,
“现在不冷了。”她低头喝凉茶,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睫毛垂下来,
在眼睛下面投一小片阴影。“孙铭渊。”“嗯?”“你为什么来相亲?”我想了想。
“我妈安排的。”她笑了。“我也是。”她说,“我妈安排的。她说我一年到头在外地,
再不找对象就老了。”“你不老。”她抬起头。“二十六还不老?”“不老。”我说,
“我才二十四。”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夸自己?”“都夸。
”那天下午我们喝了一个多小时的凉茶。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没醒。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地上,移到墙角,最后消失了。她跟我说她在贵州教书的事。
说那边山很多,出门就是山,抬头就是山。说那边孩子很淳朴,但也很苦,
父母都在外面打工,家里就剩老人和孩子。“有时候看着他们,”她说,
“就觉得自己这点苦不算什么。”“你苦吗?”她想了想。“还行。”她说,
“就是有时候想家。”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
照在结了霜的路面上,亮晶晶的。她站在站台上等车,我站在她旁边。“孙铭渊。”“嗯?
”“今天谢谢你。”“谢什么?”“谢谢你陪我来喝凉茶。”她顿了顿,“还有,
谢谢你说我年轻。”我笑了。“你本来就年轻。”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伸出手,
拍了拍我的肩膀。“弟弟,你挺好。”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车开远了。我站在站台上,
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路灯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回去的路上,
我脑子里一直是她的样子。她站在马路对面,抬起头看我的样子。
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说“姐姐请弟弟喝水”时,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还有她低头喝凉茶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我心里那个被轻轻拨动的地方,又动了一下。
贰·擦炮第二次见面,是三天后。那天她发消息给我。“孙铭渊,下午有空吗?”“有。
”“陪姐姐去江边走走?”“好。”“和州之心,知道吗?”“知道。”“那下午三点,
老地方。”下午三点,我又到了那个公交站台。天还是冷,比那天更冷。风很大,
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边脸。她来了。
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那圈毛还是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背着一个帆布包,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看见我,她跑过来。“等多久了?”“刚到。”“骗人。
”她指了指我的鼻尖,“都冻红了。”她伸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我也是。”她笑了,
“这天真冷。”我们坐公交去了和州之心。那是长江边的一个公园,有很长很长的步道,
可以沿着江边走很远。冬天人少,整个公园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江风很大,
吹得人站不稳。她把帽子戴起来,帽子边那圈毛被吹得贴在脸上。我跟在她旁边,走得很慢。
“冷吗?”她问。“还行。”“骗人。”她笑了,“我也冷。但冷也要来。”“为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江边的栏杆前,看着远处。江水灰茫茫的,
看不到对岸。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味。远处有几艘船,慢慢移动,小得像玩具。
“孙铭渊。”她忽然说。“嗯?”“你看这江。”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好看吗?
”“还行。”她笑了。“你什么都还行。”她说,“问你什么都说还行。
”“那你要我说什么?”她想了想。“说好看。”她说,“因为确实好看。”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还是看着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帽子边那圈毛在她脸边轻轻颤。“好看。”我说。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我们沿着步道走了很久。从下午三点走到四点半,
从太阳还在走到太阳快落山。江风一直吹,吹得人耳朵发疼,但没人说要回去。
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到了。”“到哪儿了?”她蹲下来,
拉开那个帆布包。我愣住了。包里全是擦炮。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盒子,塞得满满当当。
“你……”“来炸江啊。”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理直气壮,“江边不许放烟花,
但擦炮应该没事吧?”我看着她。她眼睛亮亮的,鼻尖冻得通红,笑得像个小学生。
“你哪来的?”“买的啊。”她说,“昨天跑了好几个店才凑齐。”“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上次你说,你没玩过。”我愣了一下。上次聊天的时候,
我随口说了一句,小时候没玩过这些,家里管得严。她当时没说什么,我以为就是随便听听。
“你记得?”“当然记得。”她拿出一盒擦炮,递给我,“来,姐姐教你。”那天傍晚,
我们在江边炸了一个多小时的擦炮。她把擦炮点着,扔进江里,“砰”的一声,水花溅起来。
她就在旁边拍手笑,笑得像个孩子。“孙铭渊!你看这个!这个炸得高!”“孙铭渊!
你扔那个试试!往远了扔!”“孙铭渊!你怎么扔得那么近!不行不行,再练练!”我也笑。
看着她跑来跑去,看着她笑,看着她把一把一把的擦炮扔进江里。风吹得她头发乱飞,
帽子边那圈毛一抖一抖的,她也不管。“陈芯。”我喊她。她回头。“怎么了?
”“你多大了?”“二十六啊。”她说,“你不是知道吗?”“那你怎么……”“怎么什么?
”“怎么像个小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孙铭渊。”“嗯?
”“有时候像小孩,是因为开心。”她说,“开心的时候,谁不想当小孩?”她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跟你在一起,我就挺开心的。”我看着她。江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鼻尖还是红的,脸上却带着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说的对。开心的时候,
谁不想当小孩?我也挺开心的。那天晚上回去,天已经黑透了。走到公交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