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老周把车停进车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五十升的油箱,
刚才加进去三百八十六块钱。他盯着加油机上的数字跳完,
才掏出手机——老婆发来的微信:回来吃饭吗?他打了两个字:路上。
然后他看到车友群的消息,九百多条。往常点开也就是扫一眼,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往上翻了几条。“刚接到通知,明天92涨五毛五。”“真的假的?
”“我姐夫在石油公司,已经发了内部文件。”“我艹。”老周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他看了眼仪表盘——油表指针刚过一半。刚才加油的时候他还想着,这箱油能撑到周末。
他把车重新打着,往加油站的方向开。二十分钟后,他堵在距离加油站五百米的地方。
前面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得发烫。老周把手伸出窗外摸了摸,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
但他手心全是汗。他把空调关了,车窗摇下来,发动机怠速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前面那辆车的后备箱贴着个车贴:加油哥,努力搬砖。老周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队伍往前挪了十米,停了。他看见旁边车道上,一辆电动车从缝隙里穿过去,
骑车的年轻人扭头看了一眼这条长龙,脸上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表情。老周把目光收回来,
点了根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儿子打来的。“爸,明天油价真的涨啊?”“嗯。
”“那你加了没?”“堵着呢。”“哦。”儿子在那头顿了一下,“那我先睡了,
明天早起跑步。”老周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儿子今年初三,体育中考还差两分满分,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操场练一千米。老周跟他说过,别太拼,差不多就行。儿子说不行,
差一分就是几千块钱。他不知道儿子从哪听来的这个说法。前面的车终于动了。
老周把烟掐灭,跟着往前挪了二十米。他看见加油站的工作人员拿着指挥棒跑过来,
橙色马甲在车灯里晃得刺眼。那个人跑到队伍中间,对着后面喊:“别加了别加了!
油快没了!”老周把头伸出窗外:“还有多少?”“九二还有,九五一滴都没了!
”老周往后靠回座椅。他开的是辆老款捷达,喝九二的。但他前面那辆白色SUV不动了,
司机下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车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他们说没九五了,
那我怎么办?我明天要跑高速!”没人理她。老周盯着她的车尾灯,
想起自己上个月也跑了一趟高速。来回三百公里,过路费一百二,油钱两百三。
去的时候儿子坐在副驾驶,一路上都在背英语单词。老周问他,周末不休息啊?儿子说,
休息什么,中考完再休息。那箱油当时是七块八毛八。二老周是开货车的。
不是那种十几米长的大挂,是四米二的厢货,给城里的超市送饮料。每天早上四点起床,
去仓库装货,然后一家一家送。可乐、雪碧、矿泉水,一箱一箱搬下来,码在超市门口,
等理货员清点签字。干完活一般是下午两点,有时候更晚。这活儿他干了八年。
八年里油价涨过很多次,也跌过几次。老周记得最清楚的是二〇二〇年,疫情刚起来那会儿,
高速免费,油价跌到五块多。他那几个月多存了点钱,给儿子报了个英语补习班。
后来油价慢慢涨回来,他没太在意。涨两毛,少抽包烟;涨五毛,少喝两瓶啤酒。
反正活还得干,车还得开。但今年不一样。一月那次涨,他没感觉。二月又涨,他算了算,
每个月油钱多出三四百。他跟老婆说,没事,少抽点烟就出来了。三月初,
他接到第三张涨价的提醒。那天他去加油站,看见排队的车从入口一直堵到辅路。他没排,
掉头走了。第二天加油的时候,他盯着油表上的数字,第一次觉得那个跳动有点刺眼。
然后是今天。第四次。老周终于加到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一脸疲惫,把油枪塞进去的时候说了句:“大哥,下次早点来。
”老周没吭声。他看着油表上的数字跳,从一百到两百,到三百。加到跳枪的时候,
三百七十四。他付了钱,把车开出加油站。路上车少了很多,他开得很慢,窗户还是开着,
夜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初春的凉意。回到家,老婆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
问了句:“加到了?”“嗯。”“多花了多少?”老周想了想:“二十多吧。”老婆没说话,
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老周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老婆还坐在那儿,
电视上在放一个什么剧,她眼睛盯着屏幕,但老周知道她没在看。“这个月花了多少油钱?
”老婆问。“没算。”“你算算。”老周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翻了翻。
微信支付的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拉,他大概加了一下,然后沉默了几秒钟。“多少?
”“三千二。”老婆没说话。老周也没说话。电视里的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很大,
但两个人都没听进去。“上个月多少?”老婆又问。“两千六。”又是沉默。老周站起来,
去阳台抽烟。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他打了个哆嗦,把烟点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去,车灯扫过路面,然后消失。
他想起下午送的最后一家超市,理货员是个小姑娘,
一边点货一边跟同事抱怨:“今天买的肉又贵了五块,再这么涨下去,我只能吃素了。
”同事说:“油价涨了,什么都得涨。运输不要钱啊?”小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老周当时站在旁边,等着签字。他把那张单子接过来,签了字,说了句“走了”,然后上车,
发动,往下一个点开。那时候他还没看到车友群的消息。三第二天早上,老周四点起床,
照常出车。路过加油站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冷冷清清,和昨晚的盛况判若两个世界。
价格牌已经换了,92号汽油八个三。他踩油门的脚重了一点,车往前窜了一下。到了仓库,
装卸工老李已经在等着了。看见老周的车进来,老李招了招手,然后走过来,
靠着车门说:“昨晚排队没?”“排了。”“我也排了。”老李笑了笑,
“我老婆说我神经病,为了省二十块钱排两小时队。我说你不懂,二十块钱也是钱。
”老周没接话,下车开始装货。今天要送的货比昨天多,三十箱可乐,二十箱雪碧,
十五箱矿泉水,还有十箱功能性饮料。他一箱一箱往车上搬,老李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闷头干活,没怎么说话。装到一半,老李突然说:“我家那小子,
昨天跟我说想买个什么鞋,一千多。我说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一千多的鞋,
你穿得上天?”老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李今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好,
每次搬重物都龇牙咧嘴。他儿子老周见过,高高瘦瘦的,在县城上高中,
放假的时候来帮过几天忙。“孩子嘛,都想要好的。”老周说。“想要好的,行啊,
自己挣去。”老李把一箱可乐摞上去,喘了口气,“我十六岁就出来干活了,
谁给我买过一千多的鞋?”老周没接话。他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好,关上厢门,拍了拍手。
“走了。”“慢点开。”车开出仓库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街上没什么人,
只有扫地的环卫工和几只流浪狗。老周开得很慢,不是因为安全,是因为他想慢一点。
他心里有事。三千二的油钱,这个月才过了一半。照这个架势,月底得到四千五。
他一个月拉货能挣多少?好的时候一万出头,不好的时候七八千。
刨掉油钱、修车、保险、吃饭,剩下多少?他算过,大概四千多。四千多,房贷两千三,
儿子的补习班八百,水电燃气两百,老婆买菜一千。还不够。
所以老婆上个月去超市找了份活儿,收银,一个月两千五。干了一天回来,说腿疼,
第二天还是去了。老周没拦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拦。车开到第一个送货点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超市还没开门,老周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靠在座椅上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