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总会圆的一、诺儿飞机平稳地降落在银河机场。白云汐拖着行李箱缓缓走出航站楼，
身后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妈妈，外公会来接我们吗？”白云汐没有开口，眼神却游离了。
“不会，外公不知道我们回来。”她不忍心让女儿失望，强装笑颜回答道。“妈妈，
外公长什么样子？厉害吗？诺诺有点怕了。”白诺儿是白云汐的女儿，今年四岁了。
白白嫩嫩的肌肤，乌黑的头发自带着卷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清澈得像一潭水，
睫毛长长的，仿佛童话里的小公主。白云汐是名军医。五年前，
她随部队去做联合国医疗援助，独自被分到了O国救助站。那天夜里，
白云汐忙完一天的工作，刚想坐下喘口气，救助站送来一名华裔孕妇。
在这个小国家还能遇到同胞，白云汐觉得很亲切，同时也为她的伤势担忧。
她忙着组织护士开始抢救。那名女子忽然抓住白云汐的手，
断断续续地说：“我……我不行了，一定要救我的孩子，
把她带回国去……”她用尽全力揪下脖子上的项链，还没送到白云汐手里，人就咽了气。
白云汐看着那条项链——白玉雕空的圆圈，中间悬着月牙儿，想必是孩子身份的凭信。
那双眼睛无助地睁着，仿佛心里有许多不甘心。白云汐来不及伤悲，
忙着从那具留有余温的身体里取出婴儿。那个婴儿，就是现在的白诺儿。
白诺儿刚出生就不爱哭，两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继而咧开小嘴，
冲着白云汐笑了。就这一个笑脸，触疼了白云汐的心。她笑得那么纯净。她不知道，
她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她而去了。她一出生就成了孤儿。白云汐的心仿佛被撕裂般疼起来。
医疗站准备将孩子送走时，白云汐忽然像疯了似的，从护士手里抢过孩子，紧紧地搂在怀中。
白诺儿就这样成了白云汐的女儿。白云汐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她。医疗任务结束后，
领导三番五次找白云汐谈话，要她说明孩子的身份，由当地军部把孩子送到孤儿院。
然而白云汐一口咬定，白诺儿就是她的女儿，她不能扔下孩子不管。部队有严明的纪律。
违反了纪律就要受到惩罚。白云汐被开除了军籍，留在了国外。她一边打工抚养白诺儿，
一边深造医学专业。她不敢回家，怕气坏了老父亲。白云汐的父亲是部队里的高干，
大大小小的战役参加了无数。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蒙了。
他自己的女儿他最了解——虽然有点犟，这点随他，但还是懂得轻重的。
再说出国的时候女儿都没有对象，又怎么可能怀有身孕？即使真的有了身孕，
领导也绝对不会同意她出国援助。咋又凭空生出个女儿来？白老头百思不得其解，
只是盼着女儿早些回来，帮他解开谜团。白诺儿对国内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她东看看西瞅瞅，
小嘴一刻也不闲着，一会儿问妈妈这个，一会儿又问妈妈那个。白云汐溺爱地看着女儿，
不厌其烦地回答着她的提问。走出航站楼，白云汐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回家。
她对父亲伤得太深了。白云汐一时心里难受，眼睛里泛起了水雾。白诺儿都看在眼里，
自知无法帮助妈妈，只是紧紧拉住白云汐的手，把自己的爱尽数传给妈妈。“妈妈，不哭。
”诺儿踮起脚，用小手去够妈妈的脸，“诺儿在呢。”白云汐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机场外的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心。二、异乡人离开家乡五年多，
家乡早已大变样。白云汐找了家宾馆暂时安顿下来。
回来之前她就通过网上投简历找到了一家医院，定好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面试。吃完早餐，
白云汐嘱咐女儿乖乖待在房间里等自己。白诺儿一直很懂事，从来不会让白云汐为她分心。
安排好一切，白云汐打车来到了应聘的医院。白云汐主修神经内科，
这个专业在国内很受欢迎。院方只是简单地提了几个问题，白云汐便被录用了。
院方知道白云汐刚从国外回来，给了她一周的假期，让她安排好家里再来入职。
一周的假期实在有点短。白云汐一直都在外地读书工作，这个城市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没有朋友，也不敢见亲人，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租房子，给诺儿找学校，忙得她像只陀螺。
好在诺儿很懂事，从来不给她添麻烦，这让白云汐很省心。网络时代，一切都很快捷。
只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就找好了房子，白云汐没费多大周折，拖着皮箱立刻搬了进去。
房子的附近有一所幼稚园，白云汐进去看过，规模还不算小，诺儿也喜欢。仅仅三天，
房子、学校都办妥了。白云汐查了一下，手里还有一些钱，足够提一辆车。
诺儿相中了一辆红色奔驰敞篷车，白云汐笑着付完款，开着车决定带诺儿去大吃一顿。
这几天的忙碌，整天凑合吃一口，也苦了女儿了。医生的工作总是很忙碌，
白云汐经常顾不得接送孩子。诺儿从小的自理能力就强，白云汐加班顾不得接她，
她就去找老师请老师把她送过马路，她还会自己热饭菜来填饱肚子。这让白云汐省了不少心。
那天下午，白云汐正在查房，手机忽然响了。是幼稚园的老师打来的。“白诺儿妈妈，
诺儿在园里和一个小朋友吵架了，您方便来一趟吗？”白云汐心里一紧，连忙请假赶过去。
到了幼稚园，诺儿正坐在小椅子上，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流出泪来。
旁边站着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却在抽泣。老师把白云汐拉到一边，轻声说明了情况。
原来那个小男孩说诺儿没有爸爸，诺儿就生气了，把他推倒了。
白云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蹲到诺儿面前，诺儿终于忍不住，
“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她怀里。“妈妈，他说我没有爸爸，
说我是野孩子……”白云汐紧紧抱着女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她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孩子。
她没办法告诉诺儿，她的爸爸是谁，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天晚上，诺儿睡着后，
白云汐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在诺儿脖子上那枚玉坠上。白玉雕空的圆圈，中间悬着月牙儿，静静地泛着柔和的光。
白云汐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枚玉坠。“你到底还有没有亲人？他们是谁，究竟在哪里呢？
”她轻声地问，不知道是在问玉坠，还是在问那些素未谋面的诺儿的亲人。
玉坠自然不会回答。月牙儿只是静静地悬着，像一弯不会落下的月亮。
三、周伯伯白云汐入职后的第三周，科里收治了一位特殊病人。八十岁的老将军，脑梗后遗，
语言中枢受损，说不了话，右半身也不能动了。送来时人还清醒，
只是一双眼睛沉沉地打量着四周，不怒自威。白云汐拿着病历走进病房，看见老人的第一眼，
脚步顿住了。那不是父亲的老战友周伯伯吗？云汐小的时候见过，
他经常来家里和老父亲喝酒聊天。她下意识想退出去，周伯伯却忽然转过头，看到了她。
他抬起左手，颤巍巍地朝她指了指，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白云汐走过去，
俯下身。老人的手指在她胸前的工牌上点了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
云汐这才意识到，工牌上有她的名字。周伯伯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费力地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
上面是三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站在戈壁滩上，笑得肆无忌惮。左边是父亲，
右边是周伯伯。中间那个是位女军人，眉眼英气，腰间别着枪套。周伯伯的手指，
颤巍巍地点在那个人脸上。白云汐莫名觉得她跟父亲很像，但是从没听父亲提起过，
于是她摇摇头，表示不认识她。周伯伯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左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
最后只写下一个“白”字。那天夜里，白云汐失眠了。诺儿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枕头里，
卷卷的头发散了一枕。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她脖子上那枚玉坠上。白玉雕空的圆圈，
中间悬着月牙儿。白云汐盯着那枚玉坠，忽然想起白天周伯伯比划的那个字。她坐起身，
打开手机，凭着记忆搜了很久。最后在解放军报的旧刊数据库里，找到一条短短的消息。
“本报讯 1985年3月，我军某部在边境作战中英勇顽强……军医白雪壮烈牺牲，
追记一等功。”白雪？照片是黑白的，和白天看到的那张不一样。穿着整齐军装，
敬着标准的军礼。眉眼和父亲有七分像，和自己也有三分像。白云汐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过，自己还有一个姑姑。诺儿的生母，是从未谋面的表姐。
仔细回想当时刚刚见到诺儿生母的时候，莫名觉得有种亲近感，以至于不惜丢了工作，
也要抚养诺儿。原来诺儿不是孤儿，也是有姥爷疼的。白云汐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泛起鱼肚白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看起来比五年前憔悴了许多。
她想起父亲——那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头，打了一辈子仗，送走战友，送走妹妹，
晚年一对老人守着空房子，等着女儿回家，想想就凄凉。而他从来不知道，
这世上还有一个亲人，是他牺牲的妹妹留下的血脉。第二天上班，
白云汐又去了周伯伯的病房。周伯伯看见她，眼睛里有了光。他抬起左手，朝她招了招。
白云汐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周伯伯费力地从枕头下又摸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本老旧的相册，
皮质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相册递给了白云汐。白云汐虔诚地接过来，
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那是一张黑白合影，比昨天那张更大一些。
上面有十几个人，都穿着军装，站在一片荒野里。周伯伯的手指颤巍巍地点在一个人身上。
白云汐凑近了看。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
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怀里抱着一把枪，枪比她的人还高。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86年春，新兵白雪留存。白云汐的眼眶忽然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