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不知春

二十三岁，她为我生下女儿林知夏。

二十五岁，她受够了山里的穷日子，要去京市搏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而我留在了交通闭塞的西南深山，照顾她中风偏瘫的奶奶，拉扯刚会走路的女儿，守着她家那片土质贫瘠、年年亏钱的脐橙林。

这一守，就是整整十年。

每年初冬下第一场霜，我都会把果园里最大最甜的那批脐橙挑出来，拿网套一个个包好，托去京市跑长途的同乡，专门送到苏氏集团的楼下。

可今年，同乡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最后压低声音说：“林深啊，我在苏总那个高档小区外头，看见个四五岁的小男孩，长得跟苏总可像了，正赖在苏总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叔怀里，一口一个爸爸，又转头喊苏总妈妈。”

我站在漏风的铁皮棚子里，手里正握着剪刀修剪果蒂，刀口猛地一偏，在满是冻疮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想起这几年她在微信里敷衍的“对赌协议还没签完”、“实在没空”、“年底一定抽时间回去”。

原来再甜的果子，捂在怀里十年，也暖不透一颗变了的心。

我坐了三十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转高铁赶到京市，在那个安保森严的高档住宅区外，我在对街的便利店里枯坐了整整一天。

看着那个穿着高定大衣的男人抱着孩子出来，看着苏宛的保时捷停在路边，她走下车，满眼柔情地替男人理了理围巾，然后揽着孩子上车。

“爸，你跟踪我们？回你的山里继续种你的树不好吗，非要来丢人现眼？”不知什么时候，十三岁的林知夏出现在我身后，满脸嫌恶地看着我那双沾满黄泥和化肥灰的帆布鞋。

我看着这个我一口粥一口饭喂大的女儿，心脏像被绞肉机碾过，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这几年她借口来京市补习、看望妈妈，其实早就如鱼得水地融进了这个优渥的“新家庭”。

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像个瞎子。

我没搭理她，径直穿过马路，拦在了保时捷的车头前。

苏宛猛地踩下刹车，推开车门，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手里的名牌包都砸在了雪地里。

“宛宛，怎么了？”那个被称为小叔的男人苏宇舟走下车，站在她身侧，目光看似无辜，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打量。

我平静地走上前，从洗得发白的化肥袋缝制的背包里，拿出一本被汗水浸黄的账本，扔在车前盖上。

里面夹着这十年来，我替她奶奶垫付的厚厚一沓住院单据，以及我把卖脐橙所有的血汗钱汇进她账户的银行流水。

最上面，是她当年去京市前给我留下的字条：“等我站稳脚跟，接你和夏夏去过好日子。”

苏宛慌乱地往前踉跄了一步，死死抓住我的袖子：“林深，你听我解释……”“不用了。”

我一点点抽出满是老茧的手，声音比京市的冬风还冷，“我只是来告诉你，明年的脐橙，不用等了。”

那片果园我不打算守了，这段长达十年的丧偶式婚姻，我也觉得恶心了。

2“林深……”苏宛的声音抖得厉害，她还想来抓我的手，被我后退一步避开。

“解释什么？”我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旁那个男人脖子上的羊绒围巾上，那是情侣款的。

“解释这位和你连户口本都不在一个页上的好‘小叔’，是你创业路上不可替代的灵魂伴侣？还是解释你苏大总裁重情重义，在京市金屋藏娇？”“林深！你非要在孩子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苏宛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不然呢？”我冷嗤一声，“夸你一妻两夫，大享齐人之福？”苏宇舟立刻红了眼眶，委屈地拽住苏宛的衣袖：“宛宛，你别生姐夫的气，都是我不好。

可这十年是我陪着你熬过抑郁症，也是我陪着你迎来小宝的出生，我不要名分的，只要能以小叔的身份留在你身边照顾你们就好。”

苏宛眼底浮现出极深的愧疚，她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示弱。

“够了！林深，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不瞒你，宇舟陪了我十年，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苏氏，他也是我的家人，你作为我的合法丈夫，就不能体谅一下吗？”站在一旁的林知夏也走过来，压低声音数落我：“爸，妈现在马上就要敲钟上市了，圈子里谁不知道宇舟叔叔？你非要在街上闹，把妈的脸面踩在脚底下你才高兴吗？”我反手一记耳光，重重甩在林知夏的脸上。

“混账东西！我教了你十三年，就教出你这么个嫌贫爱富、认贼作父的白眼狼？插足别人婚姻叫作道德败坏，到你嘴里倒成了顾全大局？”下一秒，我的胸口挨了重重一推。

苏宛红着眼眶将我猛地推开。

“林深，你有什么冲我来，拿孩子撒什么气！你简直像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大雪天路滑，我踉跄着后退，后背猛地撞上了路边的消防栓，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紧接着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味。

苏宛愣住了，下意识想来扶我：“林深，我不是……”就在这时，车后座突然传来小孩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苏宇舟惊呼一声，整个人扑向车门，急得快要哭出来：“宛宛，小宝的先天性心脏病好像犯了，他嘴唇都紫了！”苏宛迈向我的脚硬生生收了回去，转身扑向车厢，回头冲林知夏吼道：“快上车，去协和医院！”林知夏看了一眼撞在消防栓上脸色惨白的我，又看了看车里的母亲，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副驾驶。

我捂着肋骨，冷冷看着这辆豪车绝尘而去，心底最后那点火星子也被风雪彻底扑灭。

“苏宛。”

我扶着冰冷的铁皮站起身，咬着牙道，“这十年，就当喂了狗，我们法院见。”

话音刚落，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我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

3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家快捷酒店附近的社区诊所里，头顶是劣质的白炽灯管。

“爸……”林知夏坐在塑料凳上，有些心虚地玩着手机，“医生说你肋骨软组织挫伤，没什么大碍。”

我闭着眼睛，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

“我妈她……她在医院陪弟弟。”

林知夏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往你的卡里打了五十万，说就当是补偿你这十年的辛苦费。”

“五十万。”

我扯了扯嘴角，干涸的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当年山里发洪灾，泥石流冲进了院子，我把四岁的她举在头顶，在泥浆里泡了一天一夜才等来救援，那时候她抱着我的脖子哭着说“爸爸最好”。

我以为我们父女相依为命，结果她眼里只剩下京市的繁华和她母亲的资产。

我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翻身下床。

“爸，你去哪？”林知夏慌了。

“回山里。”

我穿上外套，背对着她，“林知夏，你已经十三岁了，你今天要是跟我走，就当我没来过京市，以后你只有我这个爸；你要是留下，以后就好好当你的千金大小姐，我权当没生过你，你选。”

没有任何停顿，我推开诊所的玻璃门，走进了刺骨的寒风中。

第二天上午，我在几十块钱一晚的青年旅社里收拾行李，门被人推开了。

苏宛提着几个昂贵的补品盒子站在门口，看到我简陋的住处，眼神闪躲了一下。

“你的伤……还疼吗？”她把东西放下，“昨天小宝情况太危险，宇舟他本来就有轻生倾向，我怕他受刺激，所以才……”“如果是来谈离婚财产分割的，直接联系律师。”

我打断她，“其他的废话就不必了。”

我冷漠的态度刺痛了她，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施舍的语气开口：“林深，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可当年我初到京市，被合伙人骗得负债累累，是宇舟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拿出所有积蓄帮我填窟窿。

他为了我连前途都不要了，我不可能对他不管不顾。”

“所以你就对我和奶奶不管不顾？”我冷笑着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