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下达催缴单,陆绍泽说下午会安排打款。我怕耽误父亲的器官移植,
拿着副卡主动去窗口垫付。刷卡失败时,我呼吸一滞。手机和头顶大屏同时弹出两条讯息。
一条是副卡被单方面冻结的短信。另一条是陆绍泽为江宛月拍下天价粉钻的新闻。
粉钻落锤成交的时间,正是我昨晚签下病危通知书、疯狂打电话求救的那一秒。
1该卡已被单方面冻结,请联系发卡行。刷卡机里传出毫无起伏的电子提示音。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红字,原本期盼陆绍泽转账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手指泛起一阵压不住的麻木。我双手紧紧扣着缴费窗口的台面,竭力压住嗓音里的发颤。
能不能再宽限一天?我先生的账户出了点状况,明天一早一定把钱补上。
玻璃背后的工作人员没有抬头。温小姐,ICU的机器每秒都在烧钱,没钱我们很难办。
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催缴单从窗口底部推了出来。曾经温家千金的体面,
在这一刻连同这张单据,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拍在台面上。
我把那张停掉的副卡和单据用力攥在手心,揣进大衣口袋。转身走向大厅时,膝盖一阵发软。
我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脑子里乱哄哄地筛着通讯录,企图翻找出一个能借钱的名字。
五十万。如今我连父亲明天的手术费都凑不齐。门诊大厅的液晶屏平时只放健康宣教,
此刻却切到了同城财经快讯。拍卖会现场的闪光灯亮得刺目。我停下脚步,
定定望着屏幕右上角那串冗长的成交数字。三千万。副卡被停,
根本不是什么公司财务系统的意外审查。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
三年前大门被贴上交叉封条、父亲指着法院公车倒下的场景,又在眼前重现。
一口气沉沉地堵在心口。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用力抿住唇,硬生生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也许是陆氏最近需要曝光度。也许这只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商业公关。
我在心底近乎自虐地搜刮着每一个借口。企图说服自己,
他不至于冷血到拿我父亲的命去赌气。屏幕上的镜头陡然拉近。
陆绍泽穿着那套我今早亲自熨平的深灰西装,立在聚光灯下。他正将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粉钻,
亲手戴在江宛月的脖颈上。两人相视而笑。江宛月微微扬起下巴,
眉眼间满是恃宠而骄的张扬。她身上那件高定礼服的零头,都足够填平父亲的催缴单。
我昨晚低声下气求来的救命钱,此刻正耀武扬威地挂在别的女人胸前。
屏幕里折射出的粉色碎光,刺得我眼眶发酸。口袋里硬质的卡片边缘,深深硌进掌心。
我太了解陆绍泽。就算我现在冲到他面前歇斯底里,也只会换来他居高临下的冷眼。
他会用一百种完美的借口,把我求救的绝望变成无理取闹。眼泪救不回病床上的父亲。
质问也毫无意义。我咽下嗓子里那股涩意,手指收紧,将那张废卡捏得变了形。
2我掏出手机。镜头对准那张盖着红章的催缴单。大屏幕上那颗粉钻恰好被收入背景。
手指止不住地打颤。按快门的动作却异常果决。画面定格得无比清晰。
屏幕顶端弹出一行新消息。陆绍泽发来的。集团财务突击审查,账上无现金流水。
委屈你和爸等几天。我盯着那两行字,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
三千万的粉钻买得毫不手软。父亲救命的五十万,倒成了财务审查的牺牲品。
这借口找得理直气壮。胃里一阵毫无预兆的痉挛。我捂住嘴,快步冲向大厅角落的垃圾桶。
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吐不出来。我哆嗦着划开手机,拨给宋知意。电话接通的那一瞬,
我强撑在骨子里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知意……陆绍泽把我的卡停了。
他花了三千万,给江宛月买了一颗粉钻。电话那头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猛地顿住。
宋知意沉默了两秒,连呼吸都重了。这个畜生。她咬着牙低骂了一句,
语调迅速冷厉下来。温绮,你听好。把停卡回执和新闻截图同框拍下来,留好时间戳。
他现在故意断你的钱,就是为了逼你像个疯子一样去求他,去低头。
我抠着墙上的瓷砖缝隙,指甲劈裂了也没察觉。我不怕求他,
我甚至可以现在就去给他跪下。可是知意,我爸明天上午必须手术。
医院下了最后通牒,明早见不到钱,机器就要停了……我极力压着嗓音,
字字句句都透着走投无路的哀求。听筒里传来打火机砂轮擦过的脆响,宋知意深吸了一口烟。
我想拿法律条款弄死他,想现在就冲过去替你扇他。可是温绮,走财产保全程序,
立案到冻结最快也要十个工作日。你比我清楚……
她的声音罕见地透出一丝更深的无力。法律,救不了明天的急。这句话直白得残忍。
硬生生掐断了我最后一条退路。听筒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我压抑的喘息。电话挂断。
我脱力地靠着大理石柱,顺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头顶的大屏幕闪烁了一瞬。
画面从拍卖会跳到了三年前的财经访谈。屏幕上的陆绍泽穿着旧款西装,
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青涩。巡视的保安走近,用警棍敲了敲我身侧的墙砖。病人家属,
别坐地上,影响医院形象,赶紧起来。我木然地撑起身子。无视了保安嫌弃的视线,
定定望着那方亮起的屏幕。温家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会用一辈子去照顾温家,
护着绮绮。镜头里的男人眼眶微红,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深情。曾经这番话骗过了所有人,
也让我交出了全部底牌。他当初随口许下的诺言,如今都成了刺向温家的利刃。我闭上眼。
温家破产查封那天。他将我护在怀里,替我挡住追债人的推搡。他低声哄着我,说有他在,
什么都不用怕。那时候,他在绝境中递给我的一根浮木。可原来,
这根浮木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他用最深情的姿态,彻底断了温家的退路。
3我抬手推开眼前厚重的雕花木门。包厢里的冷气扑面而来。门内是一地狼藉。
百万级的当季高定礼服散落一地,柔软的布料被高跟鞋跟随意踩踏。我迈过那些衣摆,
脚下顿了顿,一时竟有些恍惚。绕过那架巨大的苏绣屏风。我的视线穿过宽敞的内室。
七八个导购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女人试装。那张化着全妆的脸,和新闻大屏上的一模一样。
江宛月。她正对着落地镜,比划着一件镶满碎钻的深V礼服。
无名指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粉钻,随着动作折射出耀眼的红光。三千万。
那是我父亲苦等不来的救命钱。喉咙深处泛起一阵难以吞咽的酸苦。
我站在这满地奢靡的包厢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发冷。那点仅剩的自尊,
被彻底碾进了尘土里。江宛月透过试衣镜,对上了我的视线。她眉眼间的娇纵停滞了一瞬。
随即,她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导购们低着头,迅速鱼贯而出。
江宛月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指腹有意无意地摩挲着那颗粉钻。她冲我勾了勾唇角,笑得很甜。
温小姐怎么找来这儿了?昨晚绍泽为了给我拍这块石头,熬到了大半夜。
今天累得连早会都没开呢。她语气轻快,生怕我听不明白里头的炫耀。
我盯着她把玩戒指的动作,指甲卡进掌心的软肉里。陆绍泽在哪?我出声打断,
语调听不出一丝起伏。江宛月嘴角的弧度敛了下去。索性收起了刚才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
她踩着细尖的高跟鞋,往前迈了两步。温绮,你还装什么清高啊?她停在我面前,
目光放肆地上下打量我这身洗得发白的大衣。
你现在不过是个没有半点利用价值的破产千金。我要是你,就赶紧拿点钱识趣让位,
别占着位置丢人现眼。她微微倾身,凑近我的耳边,声音压到了最低。
你这种靠着陆家吸血的落魄户,拿什么跟我争?说完,江宛月退后半步。
她嫌恶地皱起眉,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你觉不觉得,你现在这副穷酸样,
站在这里很碍眼?4包厢里间的雕花木门发出一声轻响。怎么这么大火气?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来,漫不经心。陆绍泽从里间走了出来。他没穿西装外套,
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长腿一迈,顺势揽住江宛月的腰。这谁啊?
怎么穿得跟要饭的似的。他在江宛月耳边低声笑了一句,视线却直勾勾地盯着我。
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出声。绍泽,你看看她这副样子,
把我的好心情全破坏了。江宛月顺势靠进他怀里。陆绍泽捏了捏她的脸颊,
目光却依旧锁在我身上。温绮,你爸那台器官移植手术,听说还差个五百万?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几个字。我用力抿住下唇。五百万。
昨天还是我名下一张副卡的随手额度。今天却成了卡在父亲脖子上的催命符。
陆绍泽看着我僵硬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他伸手端起桌边那杯刚沏好的热茶,
推到大理石台面边缘。破产了,就得认清现实,不懂规矩怎么行?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刚才你惹宛月不高兴了,不如这杯茶,你跪着敬她?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我盯着那杯腾着热气的茶水,僵在原地。温家二十几年的教养,
在骨子里拼命叫嚣着站直。可ICU里那张五百万的催缴单,却死死压在我的脊梁上。
老温身上插满管子的惨状,在一寸寸抽干我仅剩的底气。尊严算什么东西。
能换我爸明天在手术台上睁开眼吗?我闭上眼,挺直了二十几年的脊骨,一点点弯了下去。
扑通一声。膝盖骨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地砖上。我抖着手,捧起那只滚烫的骨瓷茶杯。
指腹接触到杯壁的瞬间,烫得几乎抓不住。江小姐,请喝茶。每一个字,
都带着撕裂的涩痛。江宛月掩着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出了声。她迟迟不接。
任由滚烫的茶水顺着倾斜的杯沿,滴答往下。沸水泼在我的手背上。
瞬间烫起一片猩红的燎泡。皮肉被灼烧的钻心剧痛。我死死咬住下颌,
连一声痛呼都没敢漏出来。硬生生将这番屈辱连同皮肉之苦咽进肚子里。只要能拿到那笔钱。
江宛月欣赏够了我的狼狈,高跟鞋的尖头有意无意地踢了踢我的膝盖。哎呀,这茶太烫了,
我可不敢喝。陆绍泽在一旁冷眼看着。半晌,他从兜里摸出一张支票,随手扔了过来。
轻薄的纸片擦过我的侧脸,落进那一地被踩踏的高定礼服里。拿着吧,
我会让财务明早打款,算我尽的最后一点孝心。我顾不上手背钻心的疼,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过去。将那张皱巴巴的纸片死死攥进掌心。有救了。
我用尽全力在心底告诉自己,这点难堪算不了什么,一切都值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个时候突兀地振动起来。是宋知意发来的加密邮件。我单手点开屏幕。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长达十几页的资产转移明细。
宋知意附带了一句话:他正把你们所有的婚内财产往海外洗。
我定定地盯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数字。手背上那层被烫伤的皮肉,
突然察觉不到痛了。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屏幕最下方,一行加粗的字眼刺痛了双眼。
海外信托转移进度:95%。受益人:江宛月。5那笔带着陆绍泽“孝心”的救命钱,
在对公账户里卡了整整三天。等走完他所谓的审核流程,
监护仪上的波纹已经拉成了一条直线。长鸣的电子音在空荡的病房里回荡。父亲临走前,
回光返照般死死扣住了我的手。干瘪痉挛的指骨,在我的掌心用力划出几个数字。
0、7、1、4城南火车站,储物柜密码。他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
只挣扎着在我手心写下这四个数字。父亲头七还没过,一叠厚厚的流水账目连同那个U盘,
被宋知意推到了我面前。三年前温家破产,不是投资失败,是陆绍泽做的一场连环局。
他用空壳公司转移温氏核心资产的时间,卡得太准了。她点了点桌面上的纸质文件。
我紧紧攥着U盘。一点没差,对吧。我扯了扯嘴角。连他单膝跪地,
把钻戒套进我无名指的那一天,都算好了。是我亲手把这只豺狼领进了温家。
又亲手把父亲的生路,递到了他手里。父亲的葬礼办得极简。我站在墓碑前,没掉一滴眼泪。
眼泪洗不清温家的冤屈,更讨不回父亲的命。处理完后事,我拖着行李箱,
重新站到了陆家别墅的门前。陆绍泽大概觉得温家彻底垮了,
我这只被拔了牙的狗再也没有能咬人的底气。父亲下葬的第二天,
他破天荒地带了一大束娇艳的红玫瑰回家。绮绮,别太难过,余生就剩我们俩了。
他把那束红玫瑰塞进我怀里。大掌熟稔地抚上我的后颈,语气温和。
为了庆祝集团度过危机,下个月我打算办场晚宴。顺便,给宛月过个生日。
你是女主人,帮着操办一下。他理所当然地开口,将残忍踩在我的脊梁上。我垂下眼,
乖顺地抱紧了那束花,掩去眼底的森冷。好,都听你的。接下来的三个月,
我扮演着全职太太,事无巨细地替他打点着江宛月的生日宴。暗地里,
却将U盘里的连环账目一笔笔敲成送他入狱的铁证。宋知意那边接应得极其利落。
资金流向、法人代签、海外信托,每一环的证据都被她整理成了铁证。终于,
等到了陆氏集团庆功宴兼江宛月生日会那天。五百多位名流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握在掌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宋知意发来简讯。全套证据链彻底闭环,检方已经就位,
等我信号。我盯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胸腔里那口含着血腥气的浊气,
被我无声地吐了出来。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江宛月坐在最前排的主桌,
正端着香槟跟几位投资商寒暄。纤细的脖颈上,赫然挂着那条原本属于我奶奶的祖母绿项链。
隔着人群对上我的视线,她指腹贪婪地轻抚着宝石,挑衅地勾起唇角。
陆绍泽堂而皇之地揽着她的肩膀,熟络地向合作伙伴介绍着这位“红颜知己”。
这种将正室踩在脚底的傲慢,全场竟无人觉得违和。我端起一杯香槟,
不动声色地退到控台角落的阴影里。宴会进行到一半。陆绍泽理了理西装领带,
走上聚光灯下的高台,接过了话筒。6他站在聚光灯下,目光扫过前排的江宛月,
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我身上。陆氏能有今天,离不开我太太温绮这三年来的默默陪伴。
她是我最坚强的后盾。男人的嗓音低沉,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随着他抬手示意,
身后的环形巨幕亮了起来。舒缓的钢琴曲在大厅内流淌。
屏幕上滚动播放起陆氏集团这三年的企业纪录片。陆绍泽单手插兜,微仰起下巴,
接受着全场的掌声。大屏幕却在这里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钢琴曲戛然而止。
温家那个老东西的呼吸机还能撑几天?医药费卡住,别批。
温氏的核心资产已经全部转移到海外信托,温绮那个蠢货还以为是我在填窟窿。
陆绍泽毫无温度的声音,通过立体环绕音响,清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前排端着酒杯的投资商愣住了。推杯换盏的动作僵在半空。窃窃私语迅速蔓延,
压不住的惊呼声四起。这声音……是陆总?陆绍泽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头。巨幕上,
正滚动播放着他与财务总监密谋转移资产、伪造空壳公司的连环暗账。“哐当”一声脆响。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香槟杯砸碎在大理石地面上。我从阴影里迈出步子,
顺手从控台抄起一支备用话筒。我一步步走到台阶下。陆总,这份生日大礼还满意吗?
吃温家的人血馒头吃了三年,今天也该吐出来亮亮相了。聚光灯打在陆绍泽脸上。
血色从他面颊瞬间褪了个干净。他额头青筋暴跳,攥着话筒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