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一个,我花了三个月。周正清,哲学教授,五十三岁。他有个女学生,叫林小雨,
十九岁,怀孕了,他让她打掉,然后不见她。她去找他,他不接电话不回短信。
后来她一个人去医院,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林小雨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年。“老师,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话。”我问过自己很多次,为什么要替她问。我跟她不认识,没见过面,
连照片都没看过。但她的声音是最重的那个。每天晚上躺下,都能听见她在说那句话。
说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是她在问,还是我自己在问。那天晚上我站在周正清家门口,
手放在门铃上,站了十分钟。门开了。他穿着睡衣,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本书。看见我,
愣了一下。“你找谁?”“找你。”他上下打量我。“你是学生?”“不是。
”“那你是……”“林小雨的朋友。”他的表情变了。就那么一瞬间。不是害怕,不是愧疚,
是别的什么东西——像被人戳到了旧伤,疼了一下,然后迅速藏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认识什么叫林小雨的。”我往前走了一步。“你认识。三年前,她怀孕了,
你让她打掉。后来她死在医院里。”他的手抵着门,指节泛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没说话。“她死之前,一直想问你一句话。问了很多遍,
你都没回答。她现在还在问。”他看着我。走廊的灯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很久,
他开口。“你进来吧。”我跟进去。房子不大,客厅里堆满了书。他让我坐下,
自己去倒了杯水。“喝点水。”我接过杯子,没喝。他在我对面坐下,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他说。我没说话。“不是怕你来杀我。是怕那个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我。“你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吗?”我知道。
林小雨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年,那句话我听了上万遍。“她问,老师,你爱过我吗?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短,只有一秒钟。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别的什么东西——像终于被戳破了一个泡了太久的脓包。“她要是问别的,
我还能编个答案。”他说,“问这个,我编不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爱过。真的爱过。不是那种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真的爱。说出来没人信,
我自己都不信。但我就是爱过。”他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我才躲她。她来找我,我不敢见。她给我打电话,我不敢接。她发短信问我,老师,
你为什么不理我?我不知道怎么回。我能说什么?说我爱你,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说我爱你,所以你得去把孩子打了?说我爱你,然后让你一个人死在医院里?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讲了三十年哲学。讲自由,讲选择,讲责任。
最后发现,我什么都讲不明白。”他转过身,看着我。“你杀我吧。”我拿出刀。
他看着那把刀,没有动。“临死之前,能不能让我打一个电话?”“给谁?”“我女儿。
她在美国读书。”我点点头。他拨了电话。通了。“喂,丫头……没事,
就是想你了……你妈忌日快到了,今年……今年爸可能去不了了……没事,
就是有点累……你好好照顾自己……挂了啊,爸爱你。”电话挂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动手吧。”刀刺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叫。他抓着我的手腕,看着我的眼睛。
“替我告诉她……对不起。”血从他胸口涌出来。他的手慢慢松开,眼睛慢慢闭上。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没笑。他死的时候,没笑。二第二个,我花了两个月。陈永年,
开发商,六十一岁。他盖的楼塌过,死了十二个人。赔钱了事,没人坐牢。
那十二个人的声音,我听了七年。“妈,我疼。
”“救命——”“我孩子还小……”“为什么……”“我不甘心……”每天晚上,
他们轮着来。有时候是一起,有时候是单个。最多的那个是个年轻男人,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刚结婚。”我去找陈永年那天,他一个人在家。他开门看见我,
愣了一下。“你是?”“那十二个人之一。”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进来吧。”我跟进去。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江景。他让我坐下,自己去倒了杯茶。
“喝茶。”我接过杯子,没喝。他在我对面坐下。“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我没说话。“七年。”他说,“整整七年。”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我请过人,
驱鬼的,请神的,什么方法都试过。没用。他们每天晚上都来。”他看着窗外的江景。
“后来我不请了。我就等着。等有一天,有人来找我。”他转过头,看着我。“你来了。
”我拿出刀。他看着那把刀,点了点头。“动手吧。”刀刺进去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
说了一句话。“替我告诉他们……我等这一天很久了。”他没有笑。他死的时候,
只是松了一口气。三第三个,我花了一周。张敏,律师,四十五岁。她帮陈永年打的官司,
让那十二个死者家属每人赔了三十万。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在加班。晚上十一点,
整层楼就她一个人。我推开门,她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抿着,手指时不时动一下。过了几分钟,她醒了。看见我,
她愣了一下。“你是谁?”“那十二个人之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短,
只有一秒钟。“我知道你会来的。”她说。“你知道?”“每天晚上他们来找我。站在床边,
看着我。我以为他们是来讨命的。”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知道我为什么接那个案子吗?
”我没说话。“我妈生病了。需要钱。很多钱。那个案子,能让我赚一百万。”她转过身,
看着我。“一百万,换我妈一条命。你觉得值吗?”我没回答。她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
“我也不知道。”她说。她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这些年,
我每天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接那个案子吗?”“答案呢?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的眼眶红了。“我当了二十年律师,打过几百场官司。
赢的输的,我都记得。可每天晚上来我梦里的,只有那一个案子。”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这是为什么?”我拿出刀。她看着那把刀,没有躲。“动手吧。”刀刺进去的时候,
她抓着我的手,眼泪流下来。“替我告诉他们……对不起。”她没有笑。她死的时候,在哭。
四第四个,我花了三天。赵国庆,小学老师,五十八岁。他猥亵过十一个学生,最小的八岁。
那些学生的声音,我也听见了。“我不想再上学了……”“妈妈,
老师摸我……”“我做噩梦……”“我好脏……”“我想死……”十一个声音,十一个孩子。
最重的是最小的那个,八岁,她说的话是:“老师,疼。”我去找他的时候,
他在家里看电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找你。”他上下打量我。
“你是记者?”“不是。”“那你……”“我是那十一个孩子的朋友。”他的脸白了。
他站起来,往后退。“你……你想干什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什……什么问题?
”“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他没回答。他开始发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腿站不住,
扶着墙才没摔倒。“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们愿意的……”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一缩,撞到了电视柜,上面的花瓶掉下来,碎了。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又抬起头看我,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求求你……求求你……别杀我……我给你钱……很多钱……”我蹲下来,看着他。
“那些孩子求过你吗?”他愣住了。“她们哭着求你别那样的时候,你停过吗?”他不说话。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