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决定离婚的那天,窗外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她站在二楼的主卧阳台上,
手里捏着那张孕检报告单,阳光把那个“孕6周”的字样照得有些刺眼。报告单被她折好,
又打开,打开,又折好。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她才终于把它放进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压在一本落了灰的相册下面。她想,这个孩子来得真不是时候。或者说,来得太是时候了。
顾衍深已经一个月没有回家了。电话不是他打的,是秘书打的。
说是公司在美国的项目出了点问题,他要亲自过去盯着。沈念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
问他大概要去多久,秘书说还不确定,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一个月。更久。
沈念算了算,从他离开到现在,正好三十一天。他们结婚三年,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
顾衍深总是很忙,忙得脚不沾地,忙得一年里有半年在天上飞。刚开始的时候,
他还会每天给她打个电话,哪怕只是说一句“我到了”、“我要开会了”、“你先睡”。
后来,电话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再后来,就只剩下秘书的转达。
“太太,先生说这周回不来了。”“太太,先生说项目到了关键期。”“太太,
先生问您需不需要再打点生活费。”沈念从来不问他要钱。她自己有工作,
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师,收入虽然比不上顾家的零头,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她也从来不闹,不查岗,不追魂夺命call。朋友们都说她这个顾太太当得太佛系,
她只是笑笑,说男人在外面忙事业,女人得体谅。体谅。她体谅了三年,
体谅到他忘了家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沈念低头看去,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院门口,是顾衍深的车。他回来了。沈念没有动,就那样站在阳台上,
看着他下车,看着他在门口顿了一下,看着他一如既往地迈着长腿走进院子。
三月的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扑过来,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
什么也看不出来。顾衍深上楼的时候,沈念正从阳台上走回来。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瘦了。”他说。沈念没接话,只是问:“吃过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点。”“那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她说着就要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却被一把拉住了手腕。顾衍深的手指修长有力,扣在她腕骨上,有点疼。他盯着她的眼睛,
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沈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问什么?”顾衍深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忽然有些烦躁。
他松开手,扯了扯领带,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去放水吧。”沈念垂下眼睫,
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浴室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二十八岁,皮肤白皙,五官清秀,
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是耐看的类型。只是那双眼睛里,好像少了点什么光彩。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顾衍深的时候。那是两家安排的相亲。
她妈说顾家是江城数一数二的人家,顾衍深是独子,年纪轻轻就接手了家族企业,
长得还一表人才。她其实没什么兴趣,她谈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爱,对婚姻没什么期待,
但架不住她妈的眼泪,还是去了。见面约在一家私房菜馆。她到的时候,
顾衍深已经坐在那里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在看手机。见她进来,
他站起来,礼貌地点头:“沈小姐。”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她觉得他长得确实好看,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人。她也觉得他好像不太高兴,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疏离,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相亲,
他也是被家里逼着来的。他们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都是被父母安排,都对婚姻无所谓,
都觉得既然要结婚,那就找个省事儿的。于是他们结婚了。没有恋爱,没有心动,
没有那些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就是两家坐在一起吃了个饭,定了个日子,
然后她就搬进了顾家。新婚夜,顾衍深喝了不少酒。他躺在她身边,忽然说了一句:“沈念,
咱们就这样吧。你省心,我也省心。”她侧过脸看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省心。
这个词真是精准。她不查他的行踪,不管他的应酬,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他给她钱,
她收着;他不回家,她也不问。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顾太太,不吵不闹,知情识趣,
任何时候带出去都拿得出手。可她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她没有那么快点头,
如果她再坚持一下,找一个真正爱她的人,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也没机会知道了。
顾衍深这次回来,只待了两天。这两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打电话,开视频会议。
沈念照常去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做饭。他把饭吃了,把觉睡了,然后又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沈念站在门口送他。他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念念。
”他叫她。沈念愣了一下。他很少这么叫她,平时都是直呼其名,连名带姓。“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没什么。我走了。”车子开出院子,
消失在路的尽头。沈念站在门口,晨风有点凉,吹得她裙角轻轻飘起来。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淡得像是没有。她想,这样也好。
他走了,她才有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一周后,沈念去医院做了检查。孩子很健康,
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问她要不要建档,她说再考虑考虑。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给闺蜜林栀打了个电话。“栀栀,我怀孕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卧槽!!!沈念你再说一遍!!!”“我说,我怀孕了。
”“顾衍深知道吗???”沈念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这是他的孩子啊!”沈念看着街对面的红绿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
声音很平静:“林栀,他要回来了。不是他一个人,还带着另一个人。”林栀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了?”“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个月前。有人给我发了几张照片,他和那个女人在美国,牵手逛街,挺亲密的。
”“妈的,是哪个贱人???”沈念笑了一下:“别这么说人家。我查过了,她叫温以柠,
是顾衍深的初恋。他们当年分手是因为温家不同意,温以柠被送出了国。现在她回来了,
离婚了,还带着一个孩子。”林栀倒吸一口凉气:“顾衍深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吗?
”“不知道。但是温以柠一定会让他以为那是他的。”“那你打算怎么办?”沈念站起身,
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才对着电话说:“我打算离婚。”“什么???你疯了???
你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离婚了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养孩子吗???”“我可以。
”“沈念!!!”“栀栀,”沈念打断她,声音依然很平静,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决定。相亲是妈安排的,结婚是家里安排的,嫁进顾家之后,
我就成了一个花瓶,一个摆设。顾衍深需要的是一个省心的太太,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我受够了。”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这个孩子是我的。不是顾家的,
也不是顾衍深的。我不想让他出生在那样的家庭里,有那样的爸爸。
我想让他堂堂正正地活着,活在一个有爱的家里。就算没有爸爸,至少有一个完整的妈妈。
”林栀在电话那头哭了。沈念没哭。她的眼泪好像在那一个月里流干了。
在看到那些照片的时候,在做完检查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在无数个醒来的深夜。
她已经不会哭了。顾衍深是半个月后回来的。和消息里说的一样,他带着温以柠一起回来的。
沈念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开进院子。顾衍深先下车,
然后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伸手扶出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隔得太远,
她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只看到她身材纤细,长发披肩,
下车的时候还仰头对顾衍深笑了一下。顾衍深没有笑,但也没有松开扶着她的手。
沈念把窗帘放下来,转身走回房间。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眼底有一点青黑。她拿起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好。
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顺。最后换上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那是顾衍深以前说过好看的衣服。
做好这一切,她才下楼。客厅里,顾衍深正和那个女人说话。见她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一起投过来。沈念这才看清温以柠的长相。确实很美。不是那种惊艳的美,
而是一种很舒服的美。眉眼温柔,气质恬淡,一看就是那种被保护得很好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看人的时候眼神软软的,
让人生不起气来。“沈念,”顾衍深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是温以柠。
她刚回国,没地方住,先在我们这儿借住几天。”沈念看着温以柠,温以柠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温以柠先笑了:“沈姐姐好,打扰了。”沈姐姐。
她比温以柠还小一岁。沈念也笑了:“温小姐客气了。既然是衍深的朋友,那就安心住下吧。
”顾衍深看了她一眼,好像想从她脸上找点什么。但沈念的表情无懈可击,
礼貌、得体、周到,没有任何破绽。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不知道为什么。
温以柠住进了客房。那间客房就在主卧隔壁,以前是顾衍深的书房。他让人把书搬走,
换了一张床,一个衣柜,还特意买了几盆绿植放进去。沈念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
她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做饭。吃饭的时候,顾衍深坐在主位,温以柠坐在他右手边,
她坐在左手边。三个人一桌吃饭,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温以柠很会说话,
总是能找各种话题。她跟顾衍深聊他们大学时候的事,聊那些沈念从没参与过的青春。
顾衍深的话也比平时多,虽然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但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不少。
沈念只是安静吃饭,偶尔附和两句,像极了一个局外人。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来,
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衍深,你当年为什么不来找我?
”是温以柠的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去过。你爸让人把我拦在外面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等我了?我给你写过信的!”“没收到。一封都没收到。”沉默。
然后是温以柠压抑的哭声。“我以为你忘了我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没办法,
我爸逼我嫁人,我没办法……”顾衍深的声音沉沉的:“都过去了。”“可是我还爱你啊!
”温以柠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衍深,这些年我一直想着你。我离婚了,我自由了,
我们能不能……”“以柠。”顾衍深打断她,声音冷了下去,“我结婚了。”又是一阵沉默。
沈念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从超市买的菜。她低下头,看着塑料袋里那条鱼,
那是顾衍深爱吃的清蒸鲈鱼。她转身,轻轻走开,从后门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
温以柠的眼睛红红的,没怎么说话。顾衍深也沉默。沈念依然安静吃饭,只是吃完之后,
她放下筷子,看了顾衍深一眼。“我有话跟你说。”顾衍深抬起眼看她。“什么话?
”“吃完饭,去书房谈。”她起身走了,留下顾衍深和温以柠面面相觑。书房里,
沈念坐在他对面,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顾衍深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离婚协议书。女方那一栏,已经签好了名字:沈念。“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离婚。”沈念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协议我让律师拟好了。财产我不要,顾家给我买的那些东西我也不会带走。净身出户。
”顾衍深猛地站起来,手按在桌上,整个人前倾,逼视着她。“沈念,你疯了?
”“我很清醒。”“因为以柠?”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可置信,“就因为她住进来,
你就要离婚?”沈念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三月的风,
却让顾衍深莫名觉得心慌。“顾衍深,”她叫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咱们离婚,跟她没关系。”“那跟谁有关系?”沈念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你还记得吗,结婚那天晚上,你说了一句话。你说,咱们就这样吧,你省心,
我也省心。”顾衍深愣了一下。“我当时想,行,省心就省心吧。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浪漫的人,过日子嘛,平平淡淡就好。”她转过身,看着他。
“可是顾衍深,过日子不是这样的。不是一个人等,一个人熬,一个人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不是你在外面有了人,我最后一个知道。”顾衍深的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
我跟以柠什么都没有!”“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沈念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收到过照片。美国,牵手,逛街。拍得很清楚。”顾衍深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我……”“你不用解释。”沈念打断他,“我不想知道那是为什么。牵手就是牵手,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顾衍深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