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首饰盒空了。我跪在地上，把抽屉里的东西全翻出来。袜子，内衣，
去年用剩的半瓶护手霜。我把它们扔得到处都是，又把首饰盒拿起来晃了晃，倒过来，
对着台灯看里面。空的。一百五十克黄金，结婚时的三金加这些年存的金豆子，没了。
2“周子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尖得吓人。周子皓从客厅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手里还端着杯茶。“怎么了？”“我的金子呢？”他喝了口茶：“什么金子？”“我的三金，
我存的金豆子，总共一百五十克，就放在这个盒子里，现在没了。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首饰盒，表情很平静：“好端端怎么会没了，你自己放错地方了吧。
”“不可能！我上个星期还看过，就在这儿。”我说话的声音在颤。“那我不知道。
”他转身要走，“你自己东西自己放好，问我干什么。”3我站起来，追上他：“周子皓，
家里就我们三个人，梦梦在医院，金子不会自己长腿跑掉。你拿的？”他停下，回头看我，
皱起眉：“你有病吧？我拿你金子干什么？”我突然想到什么，“你妈上周来过。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我妈来过又怎么了？来就得偷你东西？你说话注意点。
”“我没说她偷。”我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是问问，总归金子不会平白无故不见。
”他避开我的目光，往客厅走：“懒得跟你吵。你自己再找找，肯定放哪儿忘了。
”4我跟出去，看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划拉。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不像在看什么，
倒像在躲什么。“周子皓，我要报警。”他的手指停住了。“报什么警？
”“丢了一百五十克黄金，按照现在的金价来算是十五万，不该报警吗？
”他猛地站起来：“你疯了吧？报警？让警察来我们家，邻居怎么想？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的金子丢了，我管邻居怎么想。”我冷笑。周子皓现在的行为反常得太过明显。
5“我说了我没拿，我妈也没拿。你再找找不行吗？”“我已经找了。”我拿出手机，
“我现在就打110。”他冲过来夺我的手机。我躲开，他抓住我的手腕，很用力。
“你放开。”“你把手机放下。”我们僵在那儿。周子皓比我高一个头，力气也比我大。
但我没松手，他也没再用力。我们就这么瞪着对方。门开了。6婆婆拎着一袋子菜走进来，
看见我们这样，把袋子往地上一放：“干什么呢这是？一进门就见你们俩打架？
”周子皓松开手，退后一步。我揉了揉手腕，没说话。婆婆走过来，看看他，
又看看我：“又怎么了？”“她金子找不着了，非说是我拿的，还要报警。
”周子皓脸色难看。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嘴角往上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金子啊。”她把菜拎起来，往厨房走，“我拿了。”7我站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她头也不回：“我说金子我拿了。菲菲吵着闹着要学钢琴，她妈买不起，
我就先借你的用用。等她妈有钱了再还你。”菲菲是小姑子周子琳的女儿。借。我的。用用。
我看着婆婆的后背，看着那头烫过的小卷毛，看着她身上那件我过年给她买的大红棉袄。
突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8“妈。”我的声音很平，“那是我的金子。你说借，问过我吗？
”“我知道你的。”她已经开始往外掏菜了，“都是一家人，又不是不还你，
等小琳有钱了就给你。”“她什么时候有钱？”“那谁知道。”她把一颗白菜放到砧板上，
“小琳家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妹夫那个工作也不稳定，菲菲又要上学又要学琴，
哪哪都要钱……”“所以就拿我的金子？”我差点被气笑了，“谁家没个孩子，谁家不用钱？
自己没有就偷别人的，她怎么不去抢银行！”9婆婆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脸上的笑没了：“你这什么态度？什么叫偷！我跟你说了是借，又不是不还。
小琳是你小姑子，菲菲是你外甥女，一家人这么计较？”“那是我的金子。”我又说了一遍。
我发现我只会说这一句话了。我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你的你的，
谁跟你争了？”婆婆把刀往砧板上一剁，“你嫁到我们周家来，吃我们的住我们的，
我拿你点金子怎么了？再说了，那是子皓给你买的吧？子皓的钱就是家里的钱，
家里的钱就是我儿子的钱，我儿子给我女儿花点怎么了？”10我转头看周子皓。
他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看手机。“周子皓。”他不抬头。“周子皓，
你妈拿我的金子给你妹妹的女儿买钢琴，你知道吗？”他还是不抬头。婆婆从厨房出来，
擦着手：“你别问他，他不知道。我自己拿的。”“你怎么拿的？”“你放那么明显，
一打开就看见了。”“那是我的首饰盒。”“什么你的我的，一家人分那么清。
”11她走到周子皓旁边，拍拍他：“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回头让小琳还你们就是了。
你也是，两口子为这点事打架还闹到报警，难看不难看，我拿的我跟她说清楚不就行了。
”周子皓终于抬起头，看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妈，你先回去吧。
”“我菜还没弄完呢。”“我自己弄。”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她哼了一声，
拿起她那个花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我跟你说，你别没完没了啊。梦梦那个病是要花钱，
但也不差这点金子。你那个工作，一个月也有五六千吧？攒攒就有了。别动不动报警报警的，
让人看笑话。”门关上了。12屋子里安静下来。周子皓还站在那儿。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结婚十年的男人。突然觉得都要不认识他了。十年。我在这屋子里住了十年。
每个月工资交出来，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生孩子养孩子。他说要AA，
说现在男人女人平等，说他的钱要拿去投资。我信了。我拿着五千的工资，
每个月交两千给婆婆当生活费，剩下的三千，给梦梦买衣服买书买玩具。
13给自己买卫生巾买内衣买化妆品都抠抠搜搜。三金是结婚时他爸妈给的，说是彩礼，
说是心意。金豆子是我自己攒的，每个月发工资买一两颗，像松鼠存松果。我想着，
等我的梦梦长大了，给她当嫁妆。或者等我们老了，卖了出去旅游。或者什么都不等，
就是看着高兴……十年，存下一百五十克黄金。一百五十克。现在没了。14“周子皓。
”他动了动。“你知道吗？”他没说话。“你知道吗？”我又问了一遍。他抬起头，看着我，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疲惫？“我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我妈跟我说过。”“什么时候？”“上周。
她说小琳要给菲菲买钢琴，钱不够，让我帮帮忙。我说我没钱，她就说你有金子。
”15我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觉得那些话从耳朵里进去，变成一根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所以你就让她拿了？”“我没让。”他声音大了一点，“她自己拿的。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拿走了。”“你没拦着？”“我怎么拦？她都拿走了，
我追到她家去抢回来？”“你告诉我一声行不行？”他沉默。“周子皓，
你告诉我一声行不行？”16“告诉你有什么用？”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声音也大了，
“告诉你你又能怎么样？你去跟我妈吵？你去跟小琳要？你那个脾气，一吵起来还有完吗？
梦梦还在医院躺着，家里乱成这样，你非要再闹点事出来？”“我闹事？”“不是你是谁？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妈说得不对吗？梦梦的病是要花钱，但也不差这点。你那个工资，
一个月省省也能攒下几千，你非揪着这点金子不放干什么？”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我就笑了。“周子皓，我一个月工资五千，梦梦一天的住院费就一千二。你告诉我，
我一个月省省，怎么省？不吃不喝？”17“总会有办法的……”“周子皓，那是你女儿。
这个病是会死人的。”他不说话了。“你投资的钱呢？你不是说你钱都给你妈投资了吗？
投什么了？拿出来。梦梦是你女儿，你不能看着她死吧？”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钱……那个钱一时拿不出来。我妈说投的是定期，三年期的，还有两年才能取。
”“什么投资？投哪儿了？”“就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我妈在管。
”18我看着他。十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认真看他。他的眼睛在躲，他的嘴在动，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内扣微微缩着。“周子皓，你妈骗你。”他抬起头。“什么？
”“你妈骗你。根本没有什么投资。你每个月的钱都给她了，她拿去给你妹妹了。
”他的脸变了。“你胡说什么？”19“我没胡说。你自己想想，三年了，
你每个月给她八千块，说是有两分利。你见过一分钱利息吗？你问过她一次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你不敢问。你知道问了也没用。你妈会说，投资失败了，
钱拿不回来了，或者又编别的理由。你根本不敢问，因为问了你就得承认，你妈在骗你。
”“你别胡说八道。”他的声音低了，不像在反驳我，倒像在说服自己。“好，我胡说。
”我拿出手机，“那我问你，你妈住的那个老小区，那套房子，谁的名字？
”20他愣了一下。“我……我爸的吧。”“你去房管局查过吗？”他不说话了。“我查过。
”我把手机递给他，“你妈住的那套房子，三年前过户到你妹妹名下了。
你每个月交的八千块，不是去投资了，是去还房贷了。”他低头看着我的手机屏幕。
那上面是一张截图，我从房管局网站查的。产权人：周琳。登记日期：三年前。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可能。”21“你自己看日期。”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梦梦住院，我问你借钱，你说没钱。我去找你妈借，她说钱都投资了拿不出来。
我不信，就托人查了一下。”他把手机还给我，没说话。“周子皓，
你女儿躺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你妈却拿你的钱给你妹妹买房子，
又拿我的金子给你外甥女买钢琴。我们一家三口算什么，算给你妹打工的牲口吗？
”22他低着头。“你告诉我，你妈在干什么？”他还是不说话。我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是从骨头缝渗出来的无力。“我要报警。”他抬起头。
“你别——”“我不是告你妈偷东西。”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告你妹妹。金子在她那儿，
我告她销赃。”“你疯了？那是你小姑子！”23“我小姑子？她是我的谁？
我生孩子她来看过一眼吗？梦梦生病她问过一句吗？她要把我当大嫂，
会偷我女儿的救命钱去给她女儿买钢琴？”“她会还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他不说话了。“周子皓，十年了，你妈借过我们多少钱？还过一次吗？你妹妹借过多少钱？
还过一次吗？你蠢，你信，我不信。”我拿起手机，开始拨号。24他冲过来抢。
这次我没让他抓住。我躲开了，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把手机贴在耳边。“你好，
我要报警。”他站在那儿，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
还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电话接通了。我报了地址，说了情况。对方说马上出警。
我挂断电话，靠着墙，喘气。他没动。25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吗？”我没说话。“因为她从小就不喜欢我。”我看着他。
“我妹比我小六岁，我妈生她的时候差点死掉。从那以后，我妈就觉得我妹是她拿命换来的，
什么都给她。我小时候穿的用的都是旧的，我妹永远是新的。我考大学，我妈说没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