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风里的苦花:我这一生生于泉州,长于漳浦,
一个查某囡仔独自扛过的半生一、我一出世,就是多余的我出世在泉州一个普通的小乡里。
别人生落来,是鞭炮声,是大人的笑声,是全家围过来抱一抱、疼一疼,
是添丁进财、是希望、是欢喜。我生落来,产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一句冷冷的、不带一点感情的话,像一块冰,直接砸在我刚出生的命上。
“又是查某囡仔,不要了。”讲这句话的,不是外人,不是邻居,不是不相干的人,
是我的亲生老爸。我那时候目睭都还未开全,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连一声真正的哭都还没学会,就已经被自己的阿爸,判了死刑。多余。没用。赔钱货。
养到大也是给别人的人。这三句话,是我人生听到的第一组定义。他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停,没有犹豫,没有舍不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就因为,我是查某。
就因为,我不是他想要的男孩。我妈本来身子就弱,从小体质差,嫁过去之后,
在那个家里本就抬不起头,生我的时候又伤了根本,整个人已经虚到不行。听到这句话,
她整个人直接垮落去。心垮了,精神垮了,连活下去的力气,都一点点被抽干。月子里,
她没人照顾,没人疼,没人给她煮一碗热汤,没人给她递一杯热水。她天天抱着我哭,
从天光哭到暗暝,从暗暝哭到天光。饭不吃,觉不睡,水不喝,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饿了就哭,困了就睡,不知道我身边这个抱着我的女人,
正在一点点走向死亡。我半岁那阵,我妈走了。走得安安静静,走得干干净净,
走得没有一点牵挂,也没有一点指望。伊到死,都无等到那个男人回头看一眼。伊到死,
都无等到一句道歉,一句安慰,一句心疼。伊到死,都带着对我的不舍,带着对命运的不甘,
带着一身的委屈,离开了这个让她苦了一辈子的世界。从那天开始,
我就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婴仔。我记事起,就无“爸爸”这两个字的概念,
也无“妈妈”这两个字的温度。别的小朋友开口第一句叫阿爸、叫阿妈,我开口第一句,
叫的是“阿嬷”。我只知影,我是外婆从路边、从别人不要的地方,捡回来的孩子。
小的时候,乡里的人常常指着我,在背后小声讲:“就是这个囡仔,一出世就被伊老爸弃掉,
老母又早死,真是苦命。”我听不懂全部的意思,但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
可怜、同情、惋惜,还有一点点看不起。有人当面问我:“念浦,你老爸老母呢?
”我只会低着头,小手紧紧抓着外婆的衣角,一句话都不敢讲。我不敢说我老爸不要我,
我不敢说我老母已经不在人世,我不敢说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那些话,像针一样,
扎在我小小的心上,一讲出来,就会流血。
我是一出世就被父弃、母早死、外婆一手牵大的孤儿。这句话,不是我自己愿意记的,
是别人一遍一遍讲给我听的,是刻在我骨头上、流在我血液里的标签。从我懂事开始,
我就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没有家,我没有靠山,我没有人心疼。我的人生,从一开始,
就比别人少了一半的路,多了一辈子的苦。二、长在漳浦,我只有外婆后来,
外婆带我回到漳浦。山多,路远,田多,厝边头尾都不算富裕。我们住的是老厝,土坯墙,
黑瓦片,一到下雨,屋里到处漏水,要用盆一桶一桶接。风一吹,木门吱呀响,像随时会倒。
外婆一个老人,无工作,无收入,无退休金,无任何依靠,上无公婆疼,下无子女靠,
唯一的牵挂,就是我这个捡回来的孙囡。她硬是凭着一双手,一口饭一口水,一针一线,
一菜一汤,把我从一个婴仔,牵到会走路,牵到会说话,牵到读书,牵到慢慢大。
我细汉的时候,真的是什么都无。无奶粉,无蛋糕,无零食,无新衫,无玩具,
无小朋友手里那些普普通通的快乐。大米磨成细细的粉,放在锅里慢慢熬,熬成稠稠的糊糊,
放一点点糖,就是我一日三餐的主食。有时候连糖都舍不得放,就白糊糊吃落去,
甜不甜、香不香,不重要,能吃饱,就已经很好。别人的囡仔穿新衫,一年好几身,
颜色鲜鲜,款式好好。我穿的,全部是别人穿剩、穿旧、穿破的旧衫。洗到发白,洗到变薄,
补了又补,补丁叠着补丁,一件衫可以穿好几年,短了就接一块布,破了就缝几针。
我从来不敢挑,不敢嫌,不敢讲一句“我不要穿这个”。我知影,有衫穿,有饭吃,有人牵,
我已经比很多人好命。我自小就懂事。懂事到,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撒娇,
不敢开嘴跟外婆要任何物件。别的小朋友摔倒会哭,会跑去找阿爸阿妈抱,我摔倒,
自己爬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土,就算疼到眼泪在目睭里打转,也会硬生生忍回去。我知影,
我多哭一声,外婆就多疼一分;我多闹一下,外婆就多累一分。我不敢给她添一点点麻烦。
别的小朋友放学,有阿爸骑车载,有阿妈等在路口,手里拿着零食,笑着喊伊的名字。
我放学,自己一个人走长长的路,山路弯弯曲曲,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我心里会惊,
但我不敢讲。走回厝,第一件事不是写作业,不是休息,不是玩,是帮忙做家务。
喂猪、喂鸡、扫地、洗衣、摘菜、烧火、煮饭,能做的,我全部做。外婆的腰不好,腿不好,
我能多做一点,她就能少累一点。暗暝,屋里只开一盏小小的灯泡,灯光昏黄,
照得屋里暗暗的。我坐在小矮桌前写作业,一笔一画,写得认认真真。外婆坐在我身边,
缝缝补补,或者择菜,或者揉着自己疼了一辈子的腿。我们两个不怎么讲话,但安安静静的,
就是我小时候最安心的时刻。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从一年级到六年级,
我几乎每次都是班里前几名,奖状一张一张拿回来,贴在老厝的土墙上,贴得满满一片。
不是我天生爱读书,不是我喜欢写字做题,是我真真正正无路可行。我从小就知影,
我无背景,无依靠,无钱财,无父母撑腰,我唯一能走的路,只有读书。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反复复,日日夜夜,刻在心上:我要读书,我要考上好学校,
我要快点长大,我要赚钱,我要让外婆过上好日子。我要让她不用再这么苦,不用再这么累,
不用再为我操心,不用再为我流泪。我更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查某囡仔,不是赔钱货。
查某囡仔,也可以有出息,也可以撑起一个家,也可以让人看得起。只是那时候我还太小,
太天真,不知道命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善待我。它给我一点光,
很快就会收回去;给我一点希望,很快就会让我失望。我这一生,注定要比别人走更难的路,
吃更苦的苦,受更多的委屈。三、少年无伞,所有风雨自己担我十二岁那年初秋,
外婆的身体,一下子垮落去。长年累月做粗工,风吹日晒,淋雨受寒,再加上年纪大了,
一身的病根全部爆发出来。风湿痛到关节变形,一到阴雨天,疼得整晚睡不觉;哮喘一发作,
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发紫;还有常年劳累留下的腰酸、背痛、头晕、手脚麻木,
没有一处是好的。有一天,她在田里采茶,突然站不起来,直接倒在地上。我放学回家看到,
整个人吓傻了,抱着外婆哭,喊她,摇她,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从那天开始,
我们家的天,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只能我来顶。我还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囡仔,
还在读小学,还没长够高,还没长壮,还什么都不懂,却要一夜之间,变成一个大人。
我一边读书,一边撑起整个家。天光还未亮,别人都还在困觉,我就要起床。先烧火,
煮早饭,煮外婆的药,把药晾到温温的,放在她床头。再帮她擦脸,揉一揉疼得厉害的腿,
扶她坐起来,一口一口喂她吃饭。等全部弄好,我才匆匆吃几口饭,背上书包,跑着去学校。
白天在课堂上,我努力集中精神听课,不敢走神,不敢睡觉。我知影,我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我不能放弃。可心里时时刻刻都挂着家里,挂着外婆一个人在厝里会不会摔倒,会不会口渴,
会不会疼得受不了。那种牵挂,像一根线,时时刻刻扯着我的心。放学铃声一响,
我第一个冲出教室,一路跑回家。放下书包,
马上采茶、喂猪、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给外婆擦身、按摩、熬药。
有时候还要去田里做一点轻活,不然连买菜的钱都没有。暗暝,等外婆睡去,我才拿出作业,
在那盏昏黄的灯下,写到深夜。有时候实在太困,头一点一点,笔掉在桌上,我惊醒过来,
揉一揉目睭,继续写。不敢停,不敢歇,不敢偷懒。乡里的人看到,都会叹一声:“念浦,
你这苦,全乡里没人像你。”“你才几岁啊,就要担这么大的重担。”我只会抬起头,
轻轻笑一笑,讲:“我不苦。”苦不苦,只有我自己知影。只有暗暝躲在被子里,
无声流泪的时候知影;只有发烧到浑身发烫,却不敢告诉外婆,
自己喝热水硬扛的时候知影;只有受了同学的欺负,被人笑是无父无母的野囡仔,
只能忍在心里,不敢哭出声的时候知影;只有看着外婆疼得扭曲的脸,我却无能为力,
只能跟着掉泪的时候知影。我从小就看透一件事:我无伞,所以下雨的时候,
只能自己淋雨;我无山,所以遇到困难的时候,只能自己站稳;我无靠山,无退路,
无人体谅,无人疼,无人帮,无人兜底。不管遇到什么事,什么委屈,什么坎坷,什么绝望,
都只能自己一个人扛。哭,没用;闹,没用;求别人,更没用。中考那阵,我拼了命读书。
白天在学校读,暗暝在家里读,走路读,吃饭读,连采茶的间隙都在背单词、背课文。
我只想考上重点高中,只想继续读下去,只想有一天能出头。成绩出来那天,我考上了。
是全村唯一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囡仔。全村人都替我高兴,都来恭喜外婆,
都讲我们家终于要出头了。只有我自己站在角落里,心里一片冰凉。我知影,我读不起。
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还有外婆每个月都不能断的药费,像三座大山,重重压在我身上,
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去找亲戚,想借一点点钱,哪怕只是一个开始。亲戚们摆摆手,
脸上是不耐烦,是冷淡,是看不起。伊们讲:“查某囡仔读那么多书要干嘛?
”“迟早要嫁人,读再多也是给别人家养。”“早点出去做工,赚钱贴补家里,才是正经事。
”一句话,一句话,像一把一把刀,扎在我心上。我没再讲一句话,默默走回家。
把那张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叠得整整齐齐,藏进木箱最底的角落,压在旧衫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