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结婚纪念日这天,我在饭店等到了十点四十。服务员过来添了五次水,
最后一次没再加水,只是站在桌边,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个女的,
一个人对着空位子坐了三小时,菜一口没动,是等不来人了吧?我把凉透的茶喝完,说结账。
“您先生不来了吗?”小姑娘忍不住问。我笑笑,扫码付款。走出饭店的时候,手机震了。
我划开一看,是沈明成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中间是插着三十根蜡烛的生日蛋糕,
四周是精心摆拍的餐厅环境,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的夜景。配文:祝我们家小仙女永远十八岁。
点赞的头像密密麻麻。我没点开看,只是放大了那张蛋糕的照片。蜡烛是数字30,
插在粉色的奶油花中间。我们家小仙女。我今年三十四岁,比沈明成大两岁。
从二十五岁嫁给他那天起,我就再没过过生日。他说老夫老妻的搞那些虚的干嘛,
我妈年轻时也从不过生日,女人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我觉得他说的对。懂事。回家的时候,
沈明成还没回来。我躺在沙发上,摸着自己的胃。从下午开始就一阵一阵地疼,钝钝的,
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磨。最近疼得越来越频繁了,我想着改天得去医院看看。
客厅的钟敲了十二下,门开了。沈明成带着一身酒气进来,看见沙发上亮着的手机屏幕,
皱了皱眉:“还没睡?”“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说。他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哦,忘了。”“没事。”我说,“蛋糕挺好看的。”他听出了什么,走过来,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林薇,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
”“那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人家从国外回来,我给她接个风怎么了?
你至于翻我朋友圈翻成这样?”我说我没翻,是刚好看到的。“刚好?”他冷笑一声,
“林薇,你是不是太闲了?每天就盯着我这点事?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生活?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天天就围着这个家转,
我回来晚一点你就给我脸色看——”胃里一阵翻涌,我按住小腹,没让他看见。“我去睡了。
”我站起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径直走进书房,砰地关上门。二、沈明成有胃病。
他从小胃就不好,不能吃辣,不能吃生冷,不能吃太油腻的。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我每天早起给他熬小米粥,用砂锅熬足两个小时,熬到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后来他吃习惯了,就再没吃过别人做的早餐。他还有过敏性鼻炎,每年春秋两季犯病,
打喷嚏打到眼睛充血。我跑遍全城的中药店,给他配苍耳子散,用香油泡了,
每天早晚给他滴鼻子。滴了八年,他再没犯过。他的衬衫我从来不用洗衣机洗,都是手搓,
怕领子变形。他喜欢把袜子卷成球塞进鞋里,我每天给他掏出来,洗好晾干,
再卷成球放回去。他手机密码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所有账号的密码。因为他记不住,
每次都要问我。他说林薇,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你比我自己还了解我。
说这话的时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那天他也喝了酒,抱着我,下巴抵在我肩膀上,
呼吸又轻又软。我摸着后脑勺短短的头发,心想这辈子值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升了部门经理开始。应酬多了,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从一开始的十点,
到十一点,再到凌晨。从一周一次,到一周三次,再到每天。我问他为什么总加班。
他说你懂什么,我不加班怎么升职?我不升职怎么给你更好的生活?我觉得他说的对。懂事。
后来他不再说那句话了。他开始说我烦,说我管得多,说我像他妈。
他说你能不能别老给我发微信?能不能别老问我在哪?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生活?
我试着有点自己的生活。我报过瑜伽班,上了一节课,他打电话说胃疼,让我回家熬粥。
我退了班。我和闺蜜约过逛街,刚出门,他说家里来客人了,让我回去做饭。我赶回去,
是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说客人临时有事不来了。我买过书,想考个证。
每天晚上看书看到一半,他喊我给他倒水、找充电器、热夜宵。书放在床头,
三个月看了不到三十页。再后来,就不折腾了。三十岁那年,我认真想过离婚。
那天也是他的“妹妹”过生日,他在国贸定了餐厅,发朋友圈说“陪你过的第十个生日”。
我在家煮了一包方便面,边吃边看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来,我和他从来没有合照。结婚五年,
他从没发过我的照片。我说沈明成,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不出手?他说你又来了,
我不发朋友圈怎么了?我微信里都是客户,发那些私人东西干嘛?我说那你发她干嘛?
他说她不一样,她是我妹。我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从小一起长大就是有感情,你懂吗?
我懂。我一直都懂。但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离婚的念头收起来,继续给他熬小米粥。
三、查出胃癌那天,我自己去的医院。医生看着胃镜报告,问我家属来了吗。我说没来,
您直接说吧。他说你这个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手术。我问是什么。他说胃癌,中晚期,
可能已经扩散了。我坐在诊室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窗外有人在吵架,
楼下有小孩在哭,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订外卖。世界照常运转,只有我一个人的时间停住了。
我问医生,如果不治,能活多久。他说三到六个月。我说好,谢谢您。出门的时候,
我撞到了一个人。她手里的化验单掉在地上,我蹲下去帮她捡,是孕检报告,阳性。
她笑着对我说谢谢,年轻的脸上全是光。我说恭喜你。她说谢谢姐,你也是来检查的吗?
是怀孕了吗?我说不是,胃有点不舒服。走出去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刺得眼睛疼。
我站在医院门口,想了很久,想给谁打个电话。通讯录翻了两遍,没找到一个能打的人。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后去了南方,一年联系不了一次。闺蜜们早就疏远了,
每次约我我都出不来,人家也就不约了。同事?单位里那些小姑娘,
私下都说我是“老好人”,好说话,好欺负,好背锅。最后一个号码,是沈明成。我打过去,
响了很久,接了。“什么事?”他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很吵,好像在开会。
“我刚从医院出来。”我说。“怎么了?”“医生说……”“等一下。”他那边有人叫他,
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晚上回去说,现在忙。”挂了。我站在太阳底下,
把手机放回包里,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去哪,我说回家。他又问哪个小区,
我想了想,说了沈明成单位的地址。我想去看看他。出租车停在他单位楼下,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奶茶店,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和几个人从大楼里出来。他走在最前面,
一边走一边说话,意气风发的样子。旁边跟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着白裙子,仰着头看他,
笑得很好看。白月光。我在朋友圈见过她,沈明成给她拍了无数张照片。
吃饭的、喝咖啡的、逛街的、看展的。她永远都是笑着的,眼睛里好像有光。
那是三十岁生日那天,在国贸拍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柠檬水。没加糖,
酸得舌根发苦。晚上回家,沈明成没问我医院的事。他在书房待到很晚,出来倒水的时候,
我已经躺在床上了。他路过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没进来。
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低低的笑声。我闭上眼,
摸着胃,那块硬硬的东西好像又大了一点。四、那天之后,我开始做一件事。每天晚上,
等他睡了,我就坐在客厅里,在手机上记账。米,多少钱。油,多少钱。水电燃气,多少钱。
他的衬衫,多少钱。他的胃药,多少钱。他给白月光买的生日礼物,多少钱。我算了算,
结婚十年,我的工资全花在这个家里了。他的工资呢?我不知道。我们的银行卡是分开的,
他说夫妻也要有独立空间,AA制比较公平。我觉得他说的对。懂事。所以每次买东西,
我都用自己的卡。大到换空调,小到买葱姜蒜,从来都是我掏钱。他偶尔会问钱够不够花,
我说够。他就点点头,不再问了。有一次我实在不够了,问他借两千块钱。他说你花哪了?
我说给你买了件大衣。他说那件大衣多少钱?我说三千。他说你工资不是八千吗?
怎么三千就花完了?我说还有房贷,水电,物业,暖气……他打断我:“行了行了,
我给你转两千,省着点花。”那两千块钱,我后来还他了。过年他给我发了个红包,
两千零二十,我偷偷转回他卡里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可能是因为他说过一句话:林薇,你是我见过最懂事的女人。我想让他一直这么觉得。
五、离婚协议是我自己写的。网上找的模板,一条一条填。
财产分割:各自名下的财产归各自所有。债务:各自承担。孩子:无。写到“无”的时候,
我停了一下。我们有过一个孩子。结婚第二年,我怀过一次。那时候沈明成刚换工作,
说压力大,让我先别要。我说好,就做了手术。后来就再没怀上。
医生说可能是那次手术伤了身体,也可能是压力太大,让我放松心情。沈明成说不急,
过几年再说。过几年,他又说不急,再等等。等到现在,不用等了。我把协议打印出来,
一式两份,装进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那天晚上,沈明成没回来。他发微信说陪客户喝酒,
太晚了睡单位附近。我说好。第二天早上,我看见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凌晨两点,
定位在某酒店,配图是窗外的城市夜景。文案:加班到这个点,真累。白月光点了赞。
我关掉手机,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家酒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酒店对面就是他的单位,走路五分钟。陪客户,为什么不睡单位旁边的快捷酒店,要睡这家?
后来我就不想了。胃越来越疼,吃饭开始吐。有时候刚吃下去,胃里就翻涌起来,
得跑到卫生间吐干净。吐完了再吃,吃完了再吐。体重掉得很快,一个月瘦了八斤。
沈明成有一天晚上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瘦这么多?我说减肥。他说挺好,瘦点好看。
六、我是在他给白月光挑礼物那天,把离婚协议给他的。那天是他的生日。不对,不是他的,
是白月光的生日前一周。他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了,每天在网上看,问我哪个好看。
翡翠镯子,一万二。他说她皮肤白,戴翡翠好看。梵克雅宝项链,两万三。他说她脖子长,
戴项链显气质。Gucci包,一万八。他说她上班背正好。我说都挺好看的。
他说那你帮我挑一个。我说你送什么她都喜欢。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晚上他加班,
我把协议放在餐桌上,压在他水杯下面。然后去书房,把我的东西收进一个行李箱里。
十年了,属于我的东西,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临走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厨房里砂锅还温着,里面是明天早上要喝的小米粥。冰箱上贴着他的过敏药时间表,
每天几点吃什么药,我手写的。阳台上晾着他刚换下来的衬衫,领子上还有一点汗渍,
我还没来得及搓。我想了想,又回去把那件衬衫收了,手搓干净,晾好。然后拎着箱子,
关上门。走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一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窗帘是我挑的,
沙发是我选的,墙上挂的结婚照,是我笑得很丑的那张。他说这张好,自然。我信了。
七、三个月后,我死了。死之前住了一个月医院,疼到最后,止痛药都没用。
医生说要通知家属,我说不用,让他自己看见吧。他们是在我手机里找到沈明成号码的。
那天他正在公司开会,接到电话,说林薇是你妻子吗?她在我们医院,病危,你快来一趟。
他愣了愣,说哪个医院?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推进太平间了。医生说胃癌晚期,
发现的时候就是晚期,没治。问她为什么不早来?她说不用,拖到现在。沈明成站在走廊里,
看着那张死亡证明。年龄:三十四。死亡原因:胃癌。死亡时间:下午三点四十二分。
他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护士问他要不要进去看看,他说不,再等等。等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后来他回了家。十一楼,那个窗口,灯黑着。他开门进去,屋里很整齐。
餐桌上还压着一个文件袋,他打开看,是离婚协议,一式两份,女方已经签了字,
日期是三个月前。他这才发现,她走了三个月了。他走进厨房,打开砂锅。
里面是发霉的小米粥,长了一层绿毛。冰箱上的药单还在,是他的过敏药时间表。
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干透了,叠得整整齐齐。他站了很久,把那件衬衫拿下来,
贴在脸上。没有味道了。她身上的味道,他早就忘了。八、我的墓地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沈明成开车找了半天,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墓碑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和一行字:林薇,
1988-2022。照片是我三十岁那年拍的,证件照,表情很僵。那时候还没有胃癌,
只是有点胃疼,我以为是胃溃疡,没当回事。他在墓碑前站了很久。后来他蹲下来,跪下来,
最后趴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黄昏的时候下起雨来。
他没走,就那么在雨里跪着。警卫过来劝,他不理。雨越下越大,他浑身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