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风的男孩

看见风的男孩

作者: 星海图

其它小说连载

男生生活《看见风的男孩由网络作家“星海图”所男女主角分别是潮水天花纯净无弹窗版故事内跟随小编一起来阅读吧!详情介绍:由知名作家“星海图”创《看见风的男孩》的主要角色为天花板,潮水,干属于男生生活,救赎,职场,校园小情节紧张刺本站无广告干欢迎阅读!本书共计177911章更新日期为2026-03-18 02:54:44。该作品目前在本完小说详情介绍:看见风的男孩

2026-03-18 05:36:53

第一章凌晨三点十四分林远又醒了。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是心脏突然一缩,

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然后在落地前一秒猛地拽住——整个人弹起来,后背全是汗,

睡衣黏在身上,领口那一块湿得发凉。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咚咚咚的,

每一下都撞在喉咙口,撞在太阳穴,撞在眼眶后面。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等它慢下来。

窗帘没拉严,有光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那光是青白色的,

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从窗户那边一直爬到衣柜上。衣柜是老式的,两开门,

门上镶着一面镜子。镜子里反着光,一小块亮的,晃来晃去。隔壁那对情侣在吵架。

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牙说话,

偶尔蹦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我受够了”——男的不说话,

只有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声音。走了好几圈,停住了。又走了几圈,又停住了。

后来没声了。床垫弹簧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林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点十四。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皮的,躺久了硌得慌,但他习惯了。

这枕头跟了他五年,从北京带到石塘,里面的荞麦皮已经被他枕出了一个坑,

正好能卡住后脑勺。枕套是灰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有一处开了线,露出里面的荞麦皮。

他一直想缝,一直没缝。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吸顶灯右边开始,弯弯曲曲爬到墙角,

中间分了个叉,又合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每天晚上都看它。看了快一年了。

他不知道这条缝是什么时候有的,可能是楼上装修震的,也可能是房子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都要看它。也许是因为它一直在那儿。

也许是因为它什么都不会变。心跳还是快。他开始数数。吸气四秒,憋住七秒,呼气八秒。

医生说这个方法对焦虑症患者有用。他试了,觉得没什么用,但睡不着的时候总得干点什么。

四七八。四七八。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声音。他们睡了。三点四十一。他开始想明天的事。明天要去镇上买米,

米快吃完了。还要交电费,单子贴在冰箱上,他看见过好几回,一直没去交。

还有那个水龙头,厨房那个,关不紧,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他听了好几天了,

一直没修。滴答。滴答。四点零三。他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没开灯。他熟得很,

走了多少遍了。从床边到门口,三步。从门口到厨房,五步。厨房很小,转身就能碰到灶台。

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有昨天中午煮面剩下的汤。他没倒。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油花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浮冰。水壶是昨天烧的,水已经凉了。倒进杯子里,

能听见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咕咚咕咚咕咚。他端起来喝,凉水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凉得他一激灵。他站在厨房里,没动。窗外有光透进来,照在水池边上。水池里泡着一个碗,

是昨天吃面用的。碗边粘着一小片葱花,已经泡发了,软塌塌的。四点二十一。他又躺回去。

这回他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更多光照进来。外面的天开始发白。不是亮的那种白,

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旧照片,像很久以前洗坏了的那种。他闭着眼睛,

能感觉到那层灰白色的光透过眼皮,朦朦胧胧的,把什么都染成一种颜色。他想起小时候。

夏天早上醒来,也是这种光。那时候他睡在奶奶家,老房子的窗户小,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他躺床上,看着那些光格子,听外面知了叫。

那时候睡不着是高兴的,因为可以起来玩了。现在睡不着,就只是睡不着。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想程雨。想她在火车站回头看他那一眼。想她穿的那条白裙子,

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脚踝。脚踝很细,骨节凸出来,上面有一小块疤,是小时候摔的。

她跟他说过,他不记得是怎么摔的了。想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的时候,

声音被火车站的人声淹没了,他是从口型看出来的。那三个字,

嘴型分别是:你、是、最、好、的、人。他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想苏晚。

想她搬走那天在电梯里哭。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她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是红色的,两根,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想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看他,看着地上那双拖鞋。

那双拖鞋是她买的,毛茸茸的,上面有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只朝这边,

一只朝那边。想沈柚。想她说“你就这样”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像在说该吃饭了。想她拎着箱子走出去,

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电梯门关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从17到16到15,14,13,12,11,10……一直跳到1,停住。他站在那儿,

盯着那个“1”,盯了很久,盯到它灭了,变成黑屏,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五点零七。

窗外有鸟叫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

听不出什么名堂。鸟叫了一阵,停了,又叫一阵,又停。他想,今天又是这样的一天。

后来他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那道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的,飘上去又落下来。

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看它们怎么在光里打转,怎么撞在一起又分开,

怎么飘到光外面就看不见了。十一点十七。他坐起来,后脑勺上那个坑还在。他摸了摸枕头,

摸到那处开线的地方,荞麦皮硌着手指,一粒一粒的。他想着哪天得缝上,一直没缝。起来,

上厕所,刷牙,洗脸。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一边翘着一边塌着。他盯着那个人看,那个人也盯着他看。他想,你是谁?

牙刷在嘴里来回刷,泡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洗手池里,白的,慢慢化开,顺着水流走。

他想起来,今天要去买米。第二章他和程雨是大二认识的。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那天是十月,下午两点多,阳光正好。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随便翻了翻,没意思,

又放回去。再抽一本,还是没意思。他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走累了,就想找个位置坐。

靠窗那一排还有几个空位。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那儿,扎着马尾,

穿一件米白色毛衣,正在看书。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的侧影——额头,鼻梁,

下巴,一条弧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毛衣的绒毛照得一根一根的,

亮晶晶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抬头。他把自己的书放在桌上,也翻开看。看了一会儿,

眼睛就往对面跑。他看见她在看《百年孤独》。那本书是旧版的,封面都磨毛了,

书脊上的字也看不清。她看书的时候会把笔夹在耳朵上,有时候写几行笔记,

有时候就光看着。写笔记的时候,她会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划几下,

然后又把笔夹回去。那个动作很自然,她做起来好像完全不用想。他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扫到的。第二次是假装看窗外的时候斜眼看的。

第三次是实在忍不住了,直直地看过去。第四次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也看这个?”她问。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看过。”他说。“喜欢吗?

”“喜欢。”“喜欢谁?”他想了想。他看过这本书,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很多细节都忘了。他只记得那个家族,一代一代的,名字都差不多。他只记得那个上校,

做了很多小金鱼,做好又融化,融化又做。“奥雷里亚诺上校。”他说。“为什么?

”“因为他做小金鱼。”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鼻尖有一点点反光。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金黄色的,软软的。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些绒毛,但他当然没有。“你叫什么?”她问。“林远。

”“我叫程雨。”她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给他看。

程是禾字旁那个程,雨是下雨的雨。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她写字的时候,

手腕压着纸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你哪个系的?”她问。

“中文。”“我也是。”她又笑了,“我怎么没见过你?”“我也没见过你。

”“那是我们互相没看见。”“可能。”她把笔又夹回耳朵上,说:“那你现在看见了。

”后来他老想起那个笑。也想起那个鼻尖上的反光。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开始一起自习。

也不是约好的,就是慢慢地,每天去图书馆的时候会看一眼对方在不在。如果在,就坐对面。

如果不在,就有点空落落的。后来就有了默契,下午两点,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谁先到谁占座。她看书很快。一本三百页的书,她两天就能看完。看完她会跟他讲,

讲里面的人物,讲她喜欢的地方,讲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大部分时候只是看她说。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画来画去,

有时候画着画着就笑了,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他说“没有”,她就继续说。

她看书也慢。有时候一页能看很久,看着看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就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你在看什么?”有一次他问。“没看什么。”她说,

“就是在想事情。”“想什么?”“想以后。”她转过头来看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写书。”他说。“写什么书?”“小说。”“什么小说?

”“那种……能让别人在夜里读着哭出来的。”她撑着下巴看他,眼睛亮亮的。

她说:“那你快点写,我等着看。”“你等着看?”“嗯,我当你第一个读者。”“行。

”“不许骗人。”“不骗你。”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他愣了一下。

他都多少年没拉过钩了。他看着她的小拇指,细细的,弯弯的,指甲上有一点点白月牙。

他伸出手,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她的手很小,手指温热的,勾着他的时候,

能感觉到她在用力。“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他笑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前的事。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她就已经喜欢他了。她说他傻,

她那么明显的暗示他都看不出来。他说什么暗示?她说“那你现在看见了”就是暗示。

他说那是暗示吗?她说当然是。但他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和她待着很舒服,

不说话也不尴尬,说话也能说很多。他不知道那叫喜欢。他们是在江边在一起的。那天傍晚,

他们从学校走到江边,走了快两个小时。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拉链没拉,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往后飘,

她就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冷吗?”他问。“还行。”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裹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抬起头看他,

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亮的。“你呢?”她问。“我不冷。”她没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握着他的时候,

只能握住他的几根手指。“这样就不冷了。”她说。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路灯照在上面,

能看见手背上细细的纹路。他握紧了。走到江边,站在栏杆前面。江水黑黑的,远处有船,

亮着灯,慢慢开过去。灯在水里晃,一晃一晃的,拉成一条光带。“林远。”她叫他。“嗯?

”“你喜不喜欢我?”他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几根发丝飘在脸上。她也不拨开,就那么让它们飘着。“喜欢。”他说。她转过头来,

看着他。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说:“我也喜欢你。”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她一直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心热热的,有一点点汗。他们没怎么说话,就那样走着,

走到学校门口,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住了,说:“我到了。”“嗯。”“晚安。”“晚安。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就一下。然后她转身跑进去了,跑得很快,

马尾在后面甩来甩去。他站在那儿,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那一小块皮肤热热的,

好像比别的地方都要热。他站了很久,直到宿管阿姨出来问他找谁,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高兴。他躺床上,翻来覆去,想她亲他那一下,

想她说的那句“我也喜欢你”。他摸着自己的脸,那一小块好像还在发热。他想,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后来他跟她说起那天晚上。她说她也是,回去以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课差点迟到。他说你怎么不睡?她说在想他。他说想什么?她说想他傻乎乎的样子,

站在那儿摸自己的脸,摸了半天。他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她在窗户后面看了半天,

看见他一直站着不走。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刚在一起,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

她给他发消息,他秒回。他给她买奶茶,她知道他只买三分糖。他们周末去爬山,爬到山顶,

坐在石头上看下面,看整个城市在脚底下铺开,密密麻麻的房子,细细的街道,

小得像蚂蚁的车。她说以后我们要去很多地方。他说好。她说你说话要算话。他说算话。

那时候他真的相信,以后会去很多地方。和她一起。第三章大三那年,程雨说要出国交换。

消息是她告诉他的。那天他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学校有个交换项目,去美国,一年,

她申请了。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他问。“上个月。”上个月。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上个月他们在干什么?好像一起去了江边,一起吃了酸菜鱼,

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怕你不同意。

”她抬起头看他,“你会不同意吗?”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期待吗?

是害怕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想说会。他想说我当然会不同意,你去那么远,一年那么长,我们怎么办?

他想说你能不能不去?他想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但他没说。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个光,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说不。他要是说不,她会不会失望?她会不会觉得他自私?

她会不会觉得他不够好?“不会。”他说,“你想去就去。”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抱住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上,

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他拍拍她的头,没说话。他的另一只手攥着,攥得很紧,

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走之前那段时间,她忙着办手续。办护照,办签证,订机票,收拾行李。

她每天都在忙,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约好了吃饭,她临时有事来不了。

有时候他发消息,她半天才回。他知道她忙,他告诉自己她忙。但每次她没回消息的时候,

他就会看手机,看一遍,两遍,三遍。屏幕亮起来,不是她。又亮起来,还不是她。

有一次他忍不住了,问她:“你是不是很忙?”她说:“嗯,好多事。”他说:“哦。

”她说:“怎么啦?”他说:“没事。”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他有时候想,

她去了那么远,一年,他们怎么办?但他没问。他怕问了显得自己没出息。

他怕问了显得自己离不开她。他怕问了,她会觉得他不够成熟。他是男人,他应该大度。

他应该支持她。他应该让她去追求更好的。他是那种人。那种希望她好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走的那天,去机场。地铁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他看着窗外,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窗玻璃上有他们的影子,

她靠着他,他看着她,两个模糊的人影。“你别送我进去了。”她说,“我怕哭。”“好。

”“你等我回来。”“嗯。”“每天都给我发消息。”“嗯。”“不许不理我。”“嗯。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慢慢地,

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到站了。下车,走到航站楼,走到安检口。她站在那儿,拉着行李箱,看着他。“我走了。

”“嗯。”她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砰砰砰的,和他的一样快。

她身上有他没闻过的香水味,可能是新买的,为了出国买的。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只觉得有点陌生。她松开他,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她走进去,消失在安检通道那头。他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走过去,拖着箱子,跑着步,打着电话。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要办登机,他才回过神来。回去的地铁上,他靠着车窗,

看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一年,很快的。三百六十五天而已。过一天少一天。

那时候他真这么想。他不知道自己错得多厉害。前三个月,每天视频。他算着时差,

等她那边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打过去。她那边是早上,刚起床,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有点肿。

她给他看那边的枫叶,红得不像真的,一树一树的,像烧起来一样。她给他看学校的图书馆,

比他们的大多了,好几层,落地窗,能看见草坪。她给他看她住的宿舍,单人间的,

有床有桌有柜子,她说比国内条件好多了。他听着,看着屏幕里的她。她说话的时候,

会用手比划,和以前一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背景不一样了,那些她身后的东西,他不认识。

可能是光线不一样了,那边的阳光,和她脸上的影子,和他看惯的不一样。

他给她看学校食堂的新菜,土豆炖牛肉,牛肉只有三块。她笑了,说怎么还是那么抠。

他说就是。她问他今天吃什么,他说食堂。她问他作业多吗,他说还行。她问他有没有想她,

他说有。她说我也想。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没话了。两个人对着屏幕,你看我我看你,

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说那我先去上课了,他说好。挂断之前她说晚安,他说早安。

第四个月开始,视频变成三天一次。不是谁故意的。就是慢慢那样了。

有时候他想着今天该视频了,但她在忙。有时候她打过来,他在图书馆,不方便接。

一来二去,就少了。然后变成一周一次。他知道她那边的事。谁和她一起做小组作业,

哪个教授上课爱点名,周末去了哪个小镇。他知道那些事,但他没见过那些人,

没去过那些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说那个教授特别严,他说是吗。

她说那个小镇特别美,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她也知道他这边的事。他换了宿舍,

室友养了一只仓鼠,食堂涨价了。他跟她说过,但她没见过那个室友,没见过那只仓鼠,

她只能回一句“是吗”“真的啊”“那挺好的”。聊来聊去就是那几句。今天吃什么了。

作业多吗。早点睡。有时候挂断视频,他会坐在那儿发呆。他想,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喜欢,怎么就没话说了呢?他不知道。

有一次他跟室友说起这个事。室友叫周斌,是他大学最好的朋友。周斌谈过恋爱,也分过手,

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异地恋就这样。”周斌说。“正常吗?”“正常。时间长了就淡了。

”“那怎么办?”“没办法。熬过去就好。等见面了就好了。”“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周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

后来才明白。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自己心里有数。但他那时候不愿意想。他告诉自己,

没事的,会好的。等见面就好了。他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在干什么。

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回的时候,他会想她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忙?是不是没看见?

是不是不想回?想多了,心脏就会跳得很快,快到自己能听见。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有时候会把耳朵贴在枕头上听,听那个声音怎么从胸腔传到枕头里,闷闷的,又很清晰。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他等到凌晨两点,手机一直没响。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她是不是出事了?

她是不是故意不理我?她是不是……有别人了?他想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

那边是白天,她可能在忙。他打过去,万一她不接呢?万一她接了,声音很冷淡呢?他不敢。

那一夜他基本没睡。第二天早上,她回消息了:昨天去朋友家了,手机没电,刚看到。

对不起啊。他看着那条消息,松了一口气。但那一口气松完之后,

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她说的朋友,是谁?男的女的?他没问。他不敢问。

后来他就不怎么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他开始失眠。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她,想他们之间那些越来越少的对话,

想她发消息时越来越短的句子。想这些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快得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那是焦虑,他以为只是想太多了。毕业那天,她回来了。他去火车站接她。

站在出站口,看着里面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有拖着箱子的,有背着包的,有抱孩子的,

有牵手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看见她。手机响了。她的消息:我出来了,你在哪?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也在四处张望。她穿一条白裙子,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齐肩。她瘦了,下巴比以前尖,眼睛显得比以前大。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走过去。

她看见他,跑过来,跑得很快,行李箱在后面颠,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跑到跟前站住了,

喘着气,看着他笑。“傻了?”她说。“瘦了。”他说。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月牙,

和以前一样。他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现在回来了,

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他们去学校旁边那家小馆子吃饭。点了一样的菜,

酸菜鱼、干煸四季豆、番茄蛋汤。老板娘还认得他们,说好久没见了,还是老样子。她说对,

还是老样子。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她说谢谢。他愣了一下。

以前她不说的。以前她只会说“够了够了”,或者“你也吃”。他看了看她,她低着头吃鱼,

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变了,以前她喜欢吃鱼头,

现在她只夹鱼肚子那块的肉。以前她吃干煸四季豆会把里面的干辣椒挑出来,现在她不挑了,

直接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些。他注意到了,然后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吃完饭在校园里走。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站住了。“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说。他也站住了。

“那边的学校有项目,可以留下来读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申请了,过了。

”他没说话。“你……可以骂我。”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他摇头。

“或者你跟我一起……”他又摇头。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那个项目是两年的,

他怎么可能跟她一起。她没有真的想让他一起。她知道他知道。“你怎么想的?”他问。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想去。”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不看他。

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在抖,一下一下的。她的手指攥着裙边,攥得很紧,裙边都皱了。

她穿着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有点脏,可能是路上蹭的。他想说你别去。他想说你留下来。

他想说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毕业就一起找工作吗?他想说我等你一年了,你就这样对我?

但他没说。他说:“那就去。”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是感激?

是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你不生气?”“不生气。”“你不难过?”“难过。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他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她说想去,

他就不能说别去。他是那种人。那种希望她好的人。那种相信爱不是占有,是放手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是对的。大度,成熟,不给她压力。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

那其实不是放手,是他不知道该怎么争取。是他害怕万一说了别去,她会为难,会生气,

会觉得他自私。是他更害怕自己成为那个让她为难的人。所以他什么都不说,装作很大度,

装作很理解,装作一切都好。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对的。

那天晚上送她回火车站。她坐夜车回家,第二天再飞回去。进站口前面,她转过身来抱他,

抱得很紧。她身上有他没闻过的香水味,和走之前那次不一样。是新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他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背很薄,

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有点痒。“我真的喜欢你。”她说,

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是时间不对,

是距离太远,是……”“程雨,”他打断她,“别说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直没掉下来。他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火车站的灯光,一小点一小点的,

亮晶晶的。她的鼻尖也红了,呼吸的时候会轻轻抽动。他笑了笑,伸手帮她擦眼泪。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擦,就是用手背在她脸上蹭了蹭。她脸上的皮肤被眼泪浸得有点凉,

滑滑的。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眼角,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跳动。

他说:“去吧,车要开了。”她点点头,转身走进闸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

手插在兜里,朝她挥了挥手。她没再回头。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走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在人群里很显眼,走几步就被挡住了,又露出来,又被挡住了。

后来彻底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走过去,拖着箱子,跑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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