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三点十四分林远又醒了。不是慢慢醒来的那种。是心脏突然一缩,
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然后在落地前一秒猛地拽住——整个人弹起来,后背全是汗,
睡衣黏在身上,领口那一块湿得发凉。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胸腔,咚咚咚的,
每一下都撞在喉咙口,撞在太阳穴,撞在眼眶后面。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等它慢下来。
窗帘没拉严,有光漏进来。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亮。那光是青白色的,
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斜长的影子,从窗户那边一直爬到衣柜上。衣柜是老式的,两开门,
门上镶着一面镜子。镜子里反着光,一小块亮的,晃来晃去。隔壁那对情侣在吵架。
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牙说话,
偶尔蹦出几个字——“你再说一遍”“我受够了”——男的不说话,
只有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声音。走了好几圈,停住了。又走了几圈,又停住了。
后来没声了。床垫弹簧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林远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点十四。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皮的,躺久了硌得慌,但他习惯了。
这枕头跟了他五年,从北京带到石塘,里面的荞麦皮已经被他枕出了一个坑,
正好能卡住后脑勺。枕套是灰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有一处开了线,露出里面的荞麦皮。
他一直想缝,一直没缝。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吸顶灯右边开始,弯弯曲曲爬到墙角,
中间分了个叉,又合上,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每天晚上都看它。看了快一年了。
他不知道这条缝是什么时候有的,可能是楼上装修震的,也可能是房子老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都要看它。也许是因为它一直在那儿。
也许是因为它什么都不会变。心跳还是快。他开始数数。吸气四秒,憋住七秒,呼气八秒。
医生说这个方法对焦虑症患者有用。他试了,觉得没什么用,但睡不着的时候总得干点什么。
四七八。四七八。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然后是床垫弹簧的声音。他们睡了。三点四十一。他开始想明天的事。明天要去镇上买米,
米快吃完了。还要交电费,单子贴在冰箱上,他看见过好几回,一直没去交。
还有那个水龙头,厨房那个,关不紧,一直在滴水。滴答。滴答。他听了好几天了,
一直没修。滴答。滴答。四点零三。他坐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没开灯。他熟得很,
走了多少遍了。从床边到门口,三步。从门口到厨房,五步。厨房很小,转身就能碰到灶台。
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有昨天中午煮面剩下的汤。他没倒。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油花凝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浮冰。水壶是昨天烧的,水已经凉了。倒进杯子里,
能听见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咕咚咕咚咕咚。他端起来喝,凉水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
凉得他一激灵。他站在厨房里,没动。窗外有光透进来,照在水池边上。水池里泡着一个碗,
是昨天吃面用的。碗边粘着一小片葱花,已经泡发了,软塌塌的。四点二十一。他又躺回去。
这回他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更多光照进来。外面的天开始发白。不是亮的那种白,
是灰蒙蒙的,像一张旧照片,像很久以前洗坏了的那种。他闭着眼睛,
能感觉到那层灰白色的光透过眼皮,朦朦胧胧的,把什么都染成一种颜色。他想起小时候。
夏天早上醒来,也是这种光。那时候他睡在奶奶家,老房子的窗户小,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他躺床上,看着那些光格子,听外面知了叫。
那时候睡不着是高兴的,因为可以起来玩了。现在睡不着,就只是睡不着。
他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想程雨。想她在火车站回头看他那一眼。想她穿的那条白裙子,
裙摆被风掀起来一点,露出脚踝。脚踝很细,骨节凸出来,上面有一小块疤,是小时候摔的。
她跟他说过,他不记得是怎么摔的了。想她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的时候,
声音被火车站的人声淹没了,他是从口型看出来的。那三个字,
嘴型分别是:你、是、最、好、的、人。他看了很多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想苏晚。
想她搬走那天在电梯里哭。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
她那天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是红色的,两根,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想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自私”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看他,看着地上那双拖鞋。
那双拖鞋是她买的,毛茸茸的,上面有兔子的耳朵。兔子耳朵耷拉着,一只朝这边,
一只朝那边。想沈柚。想她说“你就这样”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吵架。
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事实,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像在说该吃饭了。想她拎着箱子走出去,
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电梯门关上,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
从17到16到15,14,13,12,11,10……一直跳到1,停住。他站在那儿,
盯着那个“1”,盯了很久,盯到它灭了,变成黑屏,上面映出他自己的脸。五点零七。
窗外有鸟叫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
听不出什么名堂。鸟叫了一阵,停了,又叫一阵,又停。他想,今天又是这样的一天。
后来他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在地上画出一道亮线。那道光里有灰尘在飘,细细的,慢慢的,飘上去又落下来。
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看它们怎么在光里打转,怎么撞在一起又分开,
怎么飘到光外面就看不见了。十一点十七。他坐起来,后脑勺上那个坑还在。他摸了摸枕头,
摸到那处开线的地方,荞麦皮硌着手指,一粒一粒的。他想着哪天得缝上,一直没缝。起来,
上厕所,刷牙,洗脸。镜子里那个人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印子,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一边翘着一边塌着。他盯着那个人看,那个人也盯着他看。他想,你是谁?
牙刷在嘴里来回刷,泡沫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洗手池里,白的,慢慢化开,顺着水流走。
他想起来,今天要去买米。第二章他和程雨是大二认识的。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那天是十月,下午两点多,阳光正好。他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随便翻了翻,没意思,
又放回去。再抽一本,还是没意思。他在书架之间走来走去,走累了,就想找个位置坐。
靠窗那一排还有几个空位。他走过去,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那儿,扎着马尾,
穿一件米白色毛衣,正在看书。她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的侧影——额头,鼻梁,
下巴,一条弧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毛衣的绒毛照得一根一根的,
亮晶晶的。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没抬头。他把自己的书放在桌上,也翻开看。看了一会儿,
眼睛就往对面跑。他看见她在看《百年孤独》。那本书是旧版的,封面都磨毛了,
书脊上的字也看不清。她看书的时候会把笔夹在耳朵上,有时候写几行笔记,
有时候就光看着。写笔记的时候,她会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划几下,
然后又把笔夹回去。那个动作很自然,她做起来好像完全不用想。他看了她三次。
第一次是抬头活动脖子的时候扫到的。第二次是假装看窗外的时候斜眼看的。
第三次是实在忍不住了,直直地看过去。第四次的时候,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也看这个?”她问。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看过。”他说。“喜欢吗?
”“喜欢。”“喜欢谁?”他想了想。他看过这本书,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很多细节都忘了。他只记得那个家族,一代一代的,名字都差不多。他只记得那个上校,
做了很多小金鱼,做好又融化,融化又做。“奥雷里亚诺上校。”他说。“为什么?
”“因为他做小金鱼。”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鼻尖有一点点反光。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金黄色的,软软的。
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些绒毛,但他当然没有。“你叫什么?”她问。“林远。
”“我叫程雨。”她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给他看。
程是禾字旁那个程,雨是下雨的雨。字写得很端正,一笔一划的。她写字的时候,
手腕压着纸边,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你哪个系的?”她问。
“中文。”“我也是。”她又笑了,“我怎么没见过你?”“我也没见过你。
”“那是我们互相没看见。”“可能。”她把笔又夹回耳朵上,说:“那你现在看见了。
”后来他老想起那个笑。也想起那个鼻尖上的反光。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开始一起自习。
也不是约好的,就是慢慢地,每天去图书馆的时候会看一眼对方在不在。如果在,就坐对面。
如果不在,就有点空落落的。后来就有了默契,下午两点,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
谁先到谁占座。她看书很快。一本三百页的书,她两天就能看完。看完她会跟他讲,
讲里面的人物,讲她喜欢的地方,讲她觉得写得好的句子。他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大部分时候只是看她说。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画来画去,
有时候画着画着就笑了,说“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他说“没有”,她就继续说。
她看书也慢。有时候一页能看很久,看着看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呆。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窗外就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你在看什么?”有一次他问。“没看什么。”她说,
“就是在想事情。”“想什么?”“想以后。”她转过头来看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写书。”他说。“写什么书?”“小说。”“什么小说?
”“那种……能让别人在夜里读着哭出来的。”她撑着下巴看他,眼睛亮亮的。
她说:“那你快点写,我等着看。”“你等着看?”“嗯,我当你第一个读者。”“行。
”“不许骗人。”“不骗你。”她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拉钩。”他愣了一下。
他都多少年没拉过钩了。他看着她的小拇指,细细的,弯弯的,指甲上有一点点白月牙。
他伸出手,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她的手很小,手指温热的,勾着他的时候,
能感觉到她在用力。“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他笑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之前的事。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她就已经喜欢他了。她说他傻,
她那么明显的暗示他都看不出来。他说什么暗示?她说“那你现在看见了”就是暗示。
他说那是暗示吗?她说当然是。但他那时候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和她待着很舒服,
不说话也不尴尬,说话也能说很多。他不知道那叫喜欢。他们是在江边在一起的。那天傍晚,
他们从学校走到江边,走了快两个小时。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江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牛仔外套,拉链没拉,风吹过来的时候衣服往后飘,
她就把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冷吗?”他问。“还行。”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
披在她身上。外套很大,把她整个裹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她抬起头看他,
眼睛在路灯下面亮亮的。“你呢?”她问。“我不冷。”她没说话。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握着他的时候,
只能握住他的几根手指。“这样就不冷了。”她说。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路灯照在上面,
能看见手背上细细的纹路。他握紧了。走到江边,站在栏杆前面。江水黑黑的,远处有船,
亮着灯,慢慢开过去。灯在水里晃,一晃一晃的,拉成一条光带。“林远。”她叫他。“嗯?
”“你喜不喜欢我?”他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江面。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几根发丝飘在脸上。她也不拨开,就那么让它们飘着。“喜欢。”他说。她转过头来,
看着他。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说:“我也喜欢你。”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
她一直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心热热的,有一点点汗。他们没怎么说话,就那样走着,
走到学校门口,走到宿舍楼下。她站住了,说:“我到了。”“嗯。”“晚安。”“晚安。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很快,就一下。然后她转身跑进去了,跑得很快,
马尾在后面甩来甩去。他站在那儿,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那一小块皮肤热热的,
好像比别的地方都要热。他站了很久,直到宿管阿姨出来问他找谁,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高兴。他躺床上,翻来覆去,想她亲他那一下,
想她说的那句“我也喜欢你”。他摸着自己的脸,那一小块好像还在发热。他想,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后来他跟她说起那天晚上。她说她也是,回去以后一夜没睡,
第二天上课差点迟到。他说你怎么不睡?她说在想他。他说想什么?她说想他傻乎乎的样子,
站在那儿摸自己的脸,摸了半天。他笑了,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说她在窗户后面看了半天,
看见他一直站着不走。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候。刚在一起,什么都新鲜,什么都好。
她给他发消息,他秒回。他给她买奶茶,她知道他只买三分糖。他们周末去爬山,爬到山顶,
坐在石头上看下面,看整个城市在脚底下铺开,密密麻麻的房子,细细的街道,
小得像蚂蚁的车。她说以后我们要去很多地方。他说好。她说你说话要算话。他说算话。
那时候他真的相信,以后会去很多地方。和她一起。第三章大三那年,程雨说要出国交换。
消息是她告诉他的。那天他们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
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说学校有个交换项目,去美国,一年,
她申请了。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他问。“上个月。”上个月。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上个月他们在干什么?好像一起去了江边,一起吃了酸菜鱼,
一起在图书馆自习。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怕你不同意。
”她抬起头看他,“你会不同意吗?”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期待吗?
是害怕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想说会。他想说我当然会不同意,你去那么远,一年那么长,我们怎么办?
他想说你能不能不去?他想说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但他没说。他看着她,
看着她眼睛里的那个光,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攥着衣角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说不。他要是说不,她会不会失望?她会不会觉得他自私?
她会不会觉得他不够好?“不会。”他说,“你想去就去。”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抱住他的胳膊,脸贴在他肩膀上,
说:“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他拍拍她的头,没说话。他的另一只手攥着,攥得很紧,
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走之前那段时间,她忙着办手续。办护照,办签证,订机票,收拾行李。
她每天都在忙,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约好了吃饭,她临时有事来不了。
有时候他发消息,她半天才回。他知道她忙,他告诉自己她忙。但每次她没回消息的时候,
他就会看手机,看一遍,两遍,三遍。屏幕亮起来,不是她。又亮起来,还不是她。
有一次他忍不住了,问她:“你是不是很忙?”她说:“嗯,好多事。”他说:“哦。
”她说:“怎么啦?”他说:“没事。”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他有时候想,
她去了那么远,一年,他们怎么办?但他没问。他怕问了显得自己没出息。
他怕问了显得自己离不开她。他怕问了,她会觉得他不够成熟。他是男人,他应该大度。
他应该支持她。他应该让她去追求更好的。他是那种人。那种希望她好的人。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走的那天,去机场。地铁上,她靠在他肩膀上,不说话。他看着窗外,
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亮一下,灭了,又亮一下。窗玻璃上有他们的影子,
她靠着他,他看着她,两个模糊的人影。“你别送我进去了。”她说,“我怕哭。”“好。
”“你等我回来。”“嗯。”“每天都给我发消息。”“嗯。”“不许不理我。”“嗯。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从眉毛摸到下巴,慢慢地,
像要把他的样子记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捂了一会儿才暖过来。
到站了。下车,走到航站楼,走到安检口。她站在那儿,拉着行李箱,看着他。“我走了。
”“嗯。”她抱了他一下,抱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砰砰砰的,和他的一样快。
她身上有他没闻过的香水味,可能是新买的,为了出国买的。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只觉得有点陌生。她松开他,看着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他也挥了挥。她走进去,消失在安检通道那头。他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走过去,拖着箱子,跑着步,打着电话。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柱子。
直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问他是不是要办登机,他才回过神来。回去的地铁上,他靠着车窗,
看隧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他想,一年,很快的。三百六十五天而已。过一天少一天。
那时候他真这么想。他不知道自己错得多厉害。前三个月,每天视频。他算着时差,
等她那边晚上八九点的时候打过去。她那边是早上,刚起床,头发乱乱的,眼睛还有点肿。
她给他看那边的枫叶,红得不像真的,一树一树的,像烧起来一样。她给他看学校的图书馆,
比他们的大多了,好几层,落地窗,能看见草坪。她给他看她住的宿舍,单人间的,
有床有桌有柜子,她说比国内条件好多了。他听着,看着屏幕里的她。她说话的时候,
会用手比划,和以前一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和以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可能是背景不一样了,那些她身后的东西,他不认识。
可能是光线不一样了,那边的阳光,和她脸上的影子,和他看惯的不一样。
他给她看学校食堂的新菜,土豆炖牛肉,牛肉只有三块。她笑了,说怎么还是那么抠。
他说就是。她问他今天吃什么,他说食堂。她问他作业多吗,他说还行。她问他有没有想她,
他说有。她说我也想。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没话了。两个人对着屏幕,你看我我看你,
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说那我先去上课了,他说好。挂断之前她说晚安,他说早安。
第四个月开始,视频变成三天一次。不是谁故意的。就是慢慢那样了。
有时候他想着今天该视频了,但她在忙。有时候她打过来,他在图书馆,不方便接。
一来二去,就少了。然后变成一周一次。他知道她那边的事。谁和她一起做小组作业,
哪个教授上课爱点名,周末去了哪个小镇。他知道那些事,但他没见过那些人,
没去过那些地方,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说那个教授特别严,他说是吗。
她说那个小镇特别美,他说那就好。然后就没话了。她也知道他这边的事。他换了宿舍,
室友养了一只仓鼠,食堂涨价了。他跟她说过,但她没见过那个室友,没见过那只仓鼠,
她只能回一句“是吗”“真的啊”“那挺好的”。聊来聊去就是那几句。今天吃什么了。
作业多吗。早点睡。有时候挂断视频,他会坐在那儿发呆。他想,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还是那个人,明明还是喜欢,怎么就没话说了呢?他不知道。
有一次他跟室友说起这个事。室友叫周斌,是他大学最好的朋友。周斌谈过恋爱,也分过手,
好像什么都懂一点。“异地恋就这样。”周斌说。“正常吗?”“正常。时间长了就淡了。
”“那怎么办?”“没办法。熬过去就好。等见面了就好了。”“那要是熬不过去呢?
”周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当时没看懂,
后来才明白。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自己心里有数。但他那时候不愿意想。他告诉自己,
没事的,会好的。等见面就好了。他每天都给她发消息。早安,晚安,吃了什么,在干什么。
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不回的时候,他会想她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忙?是不是没看见?
是不是不想回?想多了,心脏就会跳得很快,快到自己能听见。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他有时候会把耳朵贴在枕头上听,听那个声音怎么从胸腔传到枕头里,闷闷的,又很清晰。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回。他等到凌晨两点,手机一直没响。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各种念头转来转去。她是不是出事了?
她是不是故意不理我?她是不是……有别人了?他想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
那边是白天,她可能在忙。他打过去,万一她不接呢?万一她接了,声音很冷淡呢?他不敢。
那一夜他基本没睡。第二天早上,她回消息了:昨天去朋友家了,手机没电,刚看到。
对不起啊。他看着那条消息,松了一口气。但那一口气松完之后,
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她说的朋友,是谁?男的女的?他没问。他不敢问。
后来他就不怎么问了。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他开始失眠。不是每天,但隔三差五。
躺床上,盯着天花板,想她,想他们之间那些越来越少的对话,
想她发消息时越来越短的句子。想这些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快得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那是焦虑,他以为只是想太多了。毕业那天,她回来了。他去火车站接她。
站在出站口,看着里面的人流一波一波涌出来。有拖着箱子的,有背着包的,有抱孩子的,
有牵手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看见她。手机响了。她的消息:我出来了,你在哪?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也在四处张望。她穿一条白裙子,晒黑了一点,头发剪短了,
齐肩。她瘦了,下巴比以前尖,眼睛显得比以前大。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他走过去。
她看见他,跑过来,跑得很快,行李箱在后面颠,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跑到跟前站住了,
喘着气,看着他笑。“傻了?”她说。“瘦了。”他说。她笑得更厉害了,眼睛弯成月牙,
和以前一样。他忽然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她只是出了趟远门,现在回来了,
一切都会回到从前。他们去学校旁边那家小馆子吃饭。点了一样的菜,
酸菜鱼、干煸四季豆、番茄蛋汤。老板娘还认得他们,说好久没见了,还是老样子。她说对,
还是老样子。他给她夹菜。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她说谢谢。他愣了一下。
以前她不说的。以前她只会说“够了够了”,或者“你也吃”。他看了看她,她低着头吃鱼,
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吃东西的样子也变了,以前她喜欢吃鱼头,
现在她只夹鱼肚子那块的肉。以前她吃干煸四季豆会把里面的干辣椒挑出来,现在她不挑了,
直接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这些。他注意到了,然后心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吃完饭在校园里走。走到图书馆门口,她站住了。“我想跟你说个事。”她说。他也站住了。
“那边的学校有项目,可以留下来读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申请了,过了。
”他没说话。“你……可以骂我。”她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他摇头。
“或者你跟我一起……”他又摇头。他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那个项目是两年的,
他怎么可能跟她一起。她没有真的想让他一起。她知道他知道。“你怎么想的?”他问。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我想去。”他看着她。她低着头,不看他。
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在抖,一下一下的。她的手指攥着裙边,攥得很紧,裙边都皱了。
她穿着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鞋边有点脏,可能是路上蹭的。他想说你别去。他想说你留下来。
他想说我们不是说好了等我毕业就一起找工作吗?他想说我等你一年了,你就这样对我?
但他没说。他说:“那就去。”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意外?是感激?
是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你不生气?”“不生气。”“你不难过?”“难过。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他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如果她说想去,
他就不能说别去。他是那种人。那种希望她好的人。那种相信爱不是占有,是放手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是对的。大度,成熟,不给她压力。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
那其实不是放手,是他不知道该怎么争取。是他害怕万一说了别去,她会为难,会生气,
会觉得他自私。是他更害怕自己成为那个让她为难的人。所以他什么都不说,装作很大度,
装作很理解,装作一切都好。但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些。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对的。
那天晚上送她回火车站。她坐夜车回家,第二天再飞回去。进站口前面,她转过身来抱他,
抱得很紧。她身上有他没闻过的香水味,和走之前那次不一样。是新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他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她的背很薄,
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有点痒。“我真的喜欢你。”她说,
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我知道。”“是时间不对,
是距离太远,是……”“程雨,”他打断她,“别说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直没掉下来。他看见她眼睛里映着火车站的灯光,一小点一小点的,
亮晶晶的。她的鼻尖也红了,呼吸的时候会轻轻抽动。他笑了笑,伸手帮她擦眼泪。
他其实不知道怎么擦,就是用手背在她脸上蹭了蹭。她脸上的皮肤被眼泪浸得有点凉,
滑滑的。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眼角,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下面血管的跳动。
他说:“去吧,车要开了。”她点点头,转身走进闸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
手插在兜里,朝她挥了挥手。她没再回头。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走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她穿着那条白裙子,在人群里很显眼,走几步就被挡住了,又露出来,又被挡住了。
后来彻底看不见了。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旁边有人走过去,拖着箱子,跑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