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年,山东济宁府出了件荒唐事:新任知府刘一守到任三天,就在衙门后堂发现了本前任留下的《养廉银增补细则》。翻开一看,当场吓得茶杯坠地——这哪是什么细则,分明是部《贪官入门指南》!里面详细记载了如何将朝廷发给官员的“养廉银”层层克扣:收粮时大斗进、小斗出叫“鼠戏”,放贷时利滚利叫“钱生钱”,连衙役敲诈百姓都有专属名目“雁过拔翎”。更绝的是,每笔账都分“明册”“暗册”,明册报朝廷分文不差,暗册记实收五鬼搬运。刘一守本想烧了这祸害,却发现自己已经入了局——第一天收的“茶敬”、第二天拿的“冰敬”,早被记进了暗册第一页……
乾隆四十年九月初八,未时三刻。
济宁府衙后堂,新任知府刘一守盯着手里那本蓝皮册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册子封面上楷书端正写着七个字:《养廉银增补细则·济宁府卷》。可翻开内页,头一行字就让他手一哆嗦——
“为官之道,首在养廉。然廉如水,水至清则无鱼。故特设增补细则,以资同僚共勉。”
下面分门别类,条条款款,写得比《大清律例》还细:
“第一条:征收钱粮。明册记实收,暗册记‘鼠戏’——大斗进,每石可余三升;小斗出,每石可余五升。州县分二成,府衙分三成,余者归库吏、仓官……”
“第二条:刑名案卷。寻常官司,原告被告皆可收‘呈堂礼’,视家资厚薄,五两至五十两不等。若遇命盗重案,则收‘开堂银’,每开一堂,原被各纳二十两……”
“第三条:盐引茶引。每引除正税外,加收‘通路钱’二百文。盐商另纳‘灶头银’,茶商另缴‘山门捐’……”
刘一守越看心越凉,翻到后面,居然连衙役、门房、轿夫如何分润都写得明明白白。衙役下乡催粮叫“走差”,每日可收“鞋袜钱”五十文;门房收百姓诉状叫“接纸”,每张可索“纸笔费”十文;就连轿夫抬官轿出门,遇商贩挡路,都能收“清道钱”!
册子最后一页还有行小字:“此册传于济宁府历任知府,阅后即焚。然焚前须誊抄副本,待交接时传于下任。切记:入局则安,破局则危。”
“入局则安,破局则危……”刘一守喃喃重复这八个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三天前,他风风光光到任。进士出身,吏部考评“才学优长,品行端方”,从六品主事直接外放正四品知府,算是破格提拔。离京时,座师、同僚都来送行,话里话外透着羡慕:“济宁府乃运河要冲,漕运盐茶汇集之地,一守此去,必有大作为!”
他现在明白了——“大作为”是什么意思。
“老爷。”门被轻轻推开,师爷孙有德端着茶盘进来。这孙师爷五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眼睛眯着,总像没睡醒。他是前任知府留用的,说是熟悉本地情况。
刘一守下意识把册子合上,压在公文底下。
孙师爷像是没看见,放下茶盘,恭恭敬敬道:“运河钞关的关监督钱大人、盐运司的刘运同、还有几位大粮商,都在花厅候着呢。说是给老爷接风。”
刘一守定了定神:“就说本官舟车劳顿,今日就不见了。改日再叙。”
孙师爷应了声“是”,却不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老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济宁府这地方,水浑。”孙师爷声音更低了,“前任李大人走时交代,说刘老爷年轻有为,定能……定能‘顺水行舟’。还特意让小的提醒老爷,后堂书架第三排,有套《资治通鉴》,是李大人留给老爷的礼物。”
刘一守心头一跳。他昨天确实在书架第三排看到套《资治通鉴》,当时还纳闷——前任知府送礼送这个?
“知道了,你下去吧。”
孙师爷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刘一守立刻起身,从书架拿下那套《资治通鉴》。翻开第一册,里面夹着张纸条,上面一行小字:
“暗册在《养廉银增补细则》封皮夹层内。阅后勿焚,记账要用。”
刘一守手一抖,书差点掉地上。他急忙找出那本蓝皮册子,仔细摸索封皮——果然有夹层!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划开,抽出三张纸。
这才是真正的暗册!
第一张纸抬头写着:“乾隆四十年九月初六,刘知府到任。”下面列着:
“茶敬:运河钞关监督钱如海,二百两;盐运司运同刘德旺,二百两;粮商周百万、王半城、赵四方,各一百两。共计八百两。已入库,记甲字三号箱”
“冰敬:虽已入秋,然礼不可废。各州县知县共十二人,每人五十两,计六百两。待收”
刘一守脑袋“嗡”的一声。九月初六,是他到任当天。下午确实有几个人来拜见,说是“略备薄礼,给老爷接风”。他当时推辞不过,只当是寻常人情往来,哪想到……哪想到这就算“入局”了?
再看第二张纸,是密密麻麻的账目。某年某月某日,收某处钱粮,明册多少,暗册多少;某案开审,收原告多少,被告多少;甚至某日某商贾开业,送“贺仪”多少……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张纸是分账名单。从知府、同知、通判,到各县知县、县丞、主簿,再到仓官、库吏、衙役,人人有份。按品级、按差事,分多分少,一目了然。最后还有行字:“此册由师爷孙有德保管,每月十五对账。”
刘一守瘫坐在太师椅上,汗如雨下。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吏部王侍郎私下跟他说的话:“一守啊,你年轻,有抱负,这很好。但外官不比京官,有些事……要懂得变通。记住四个字:水至清则无鱼。”
当时他以为只是寻常告诫,现在才明白,这是赤裸裸的暗示!
怎么办?
把册子交上去?揭发这贪腐窝案?刘一守眼前闪过无数画面——自己意气风发,将贪官一网打尽,百姓敲锣打鼓送万民伞……然后呢?然后他会在某个深夜“暴病而亡”,或者被安个罪名流放宁古塔。册子上牵扯多少人?从知府到衙役,整个济宁府官场都在里头!这些人背后,又连着多少京官?
烧了册子,装作不知道?可暗册上已经记了他收的八百两“茶敬”。这是证据,是把柄。他现在已经成了网里的鱼。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一守慌忙把册子和纸条塞回书架,刚坐定,孙师爷又进来了,这次手里捧着个木匣。
“老爷,这是各县送来的‘冰敬’。”孙师爷打开匣子,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共六百两,请老爷过目。”
刘一守盯着银子,喉咙发干。半晌,他听见自己说:“按……按老规矩办吧。”
孙师爷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意味深长:“是,老爷。那小的这就入库,记在甲字四号箱。”
他退出去后,刘一守呆呆坐着,直到天色擦黑。
掌灯时分,他忽然起身,从书架抽出那本《养廉银增补细则》,一页页仔细看起来。既然入了局,就得知道局里的规矩。他要看看,这济宁府的“水”,到底有多浑。
看着看着,他竟看出些门道来。
这册子与其说是贪腐指南,不如说是部精密的分账系统。每个人该拿多少,什么时候拿,怎么拿,都有定规。比如知县,除正常俸禄和养廉银外,每年可从钱粮征收中分三百两,从诉讼案中分二百两,从商税中分一百五十两。再多拿,就叫“逾矩”,轻则被同僚排挤,重则……
刘一守翻到一页,上面记载着乾隆三十八年的事:“肥城县令张某,私增火耗,多收一千二百两未入账,被知府查出,革职查办。”
他愣住了。贪官查贪官?继续往下看,才明白——张某不是败在贪,而是败在“不守规矩”。他多收的银子没按比例分给上司、同僚,想独吞,这才被捅出来。
“原来如此。”刘一守苦笑,“贪可以,但要按规矩贪。这就是‘养廉银增补细则’的真义。”
他把册子放回原处,在屋里踱步。窗外月色清冷,映着他纠结的脸。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济宁府同知,马文才。此人比他早到任半年,听说是个耿直性子,到任后屡次与前任李知府冲突。李知府临走前,特意跟他说:“马同知此人,不可大用。”
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马文才多半是不肯“入局”,所以才被排挤。
或许……可以找他商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刘一守就自己摇头了。马文才若真是清官,知道他也收了“茶敬”“冰敬”,还会信他吗?若马文才早就入了局,那去找他,岂不是自投罗网?
思来想去,刘一守决定先按兵不动。他要看看,这局到底怎么玩。
九月初十,刘一守正式开堂理事。
第一桩案子就让他大开眼界。原告是个布商,告隔壁粮店掌柜欠货款五十两不还。被告喊冤,说早就还了,有收据为证。双方在堂上吵得不可开交。
刘一守按程序问话、看证据,发现事情很简单——布商供货,粮店收货时写了欠条,约定三个月后结清。到期后粮店还钱,布商说收据丢了,口头说会补一张,结果转头就把粮店告了。
“欠条何在?”刘一守问粮店掌柜。
“回大人,布商说丢了,小人就让他写了张收据,写明‘欠款已清,原欠条作废’。”掌柜递上一张纸。
刘一守接过一看,确实是布商笔迹。他皱眉看向布商:“你既已收钱,为何又告?”
布商磕头:“大人明鉴!小人是收了他五十两,可那是上一笔账!这一笔他没还!”
“可有证据?”
“有!有欠条!”布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刘一守一看,懵了——两张欠条,笔迹一样,金额一样,日期也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粮店掌柜那张右下角有个墨点,布商这张没有。
堂下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师爷孙有德凑到刘一守耳边:“老爷,这是‘鸳鸯债’。布商故意写两张一样的欠条,还钱时只收回去一张,留一张再告。粮商那收据上没写清是哪张欠条,这就成了糊涂账。”
刘一守沉着脸:“布商,你可知伪造契据、诬告他人,是何罪名?”
布商喊冤:“大人!小人冤枉啊!真是粮店没还钱!”
就在这时,孙师爷又低声道:“老爷,按惯例,这种‘鸳鸯债’,原被各打五十大板。布商罚银二十两,粮店免于追债。罚银……入账。”
刘一守明白了。这是官府创收的手段。不管谁对谁错,各罚一笔,官府白得银子。
他看向堂下。粮店掌柜一脸委屈,布商眼神闪烁。再看那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欠条,忽然灵光一闪。
“来人!”刘一守拍惊堂木,“取水来!”
衙役端来一碗水。刘一守把两张欠条并排放在案上,用毛笔蘸水,轻轻点在欠条日期处。
奇迹发生了——粮店掌柜那张欠条,墨迹遇水稍洇,但字迹清晰;布商那张,墨迹迅速化开,日期模糊成一团!
“这是新墨!”刘一守冷笑,“布商,你这欠条是近日才写的吧?真正三个月前的墨迹,不会遇水即化。你伪造欠条,诬告良民,该当何罪!”
布商瘫倒在地。
案子结了。布商杖责三十,罚银五十两赔给粮店。粮店掌柜千恩万谢地走了。
退堂后,孙师爷捧着罚银入库,回来时满脸堆笑:“老爷明察秋毫!这手验墨的法子,真是高明!”
刘一守淡淡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心里却想,若按“惯例”,这五十两罚银就该入暗册了。但他当堂判给了粮店,孙师爷会不会有想法?
果然,孙师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爷,按以往的规矩……这种罚银,一般是五成入账,五成归办案衙役。您今天全判给了粮店,下面的人……怕是有怨言。”
刘一守看着他:“那依你看,本官判错了?”
“不敢不敢!”孙师爷忙道,“老爷判得公正!只是……济宁府有济宁府的规矩。老爷新来,可能还不适应。慢慢来,慢慢来。”
刘一守听出话里的意思——你坏了规矩,挡了大家的财路。
他忽然觉得累。这才第一桩案子,往后呢?漕运、盐政、税务、刑名……哪一桩没有“规矩”?他若次次按律法来,不用一个月,整个济宁府官场都会视他为敌。
可若同流合污……那八年前寒窗苦读,三年前金榜题名,为的是什么?
正烦闷着,门房来报:“马同知求见。”
马文才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看着确实一副耿直相。他进来行礼后,开门见山:“大人,下官有要事禀报。”
刘一守让孙师爷退下。马文才从袖中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下官暗中查访所得——济宁府漕粮转运,每年虚报损耗两万石!折合白银两万余两!这些银子,都被漕运衙门和府县官员私分了!”
刘一守接过账册,手有点抖。又是两万两!加上暗册上那些,济宁府一年贪墨的银子,怕不下五万两!
“证据确凿?”
“确凿!”马文才激动道,“下官买通了一个仓吏,拿到了真实账目。大人,只要您一道手令,下官立刻带人去漕运衙门查账!人赃并获!”
刘一守沉默良久,问:“马同知,你到任半年,可曾收过‘茶敬’‘冰敬’?”
马文才一愣,脸色涨红:“下官……收过。但下官都退回去了!”
“都退了?”
“都退了!”马文才昂首,“下官读圣贤书,知廉耻二字!岂能与这些蠹虫同流合污!”
刘一守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好一个知廉耻。马同知,你退银子时,可曾想过,那些人会如何看你?”
“下官不在乎!”
“你不在乎,本官在乎。”刘一守把账册推回去,“这件事,到此为止。”
马文才瞪大眼睛:“大人!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漕运衙门的事,你不要再查。”刘一守站起身,“不但不要查,还要装作不知道。从今天起,你安心办你的差,其他的,别管。”
“大人!”马文才急了,“您可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可……”
“马文才!”刘一守厉声打断,“本官是知府,你是同知。本官的话,就是命令。听明白了吗?”
马文才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失望、愤怒,最后变成鄙夷。他拱手,声音冰冷:“下官……明白了。”
说完,转身就走。
刘一守看着他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马文才怎么想——又是一个贪官,又一个蠹虫。
可他没办法。马文才若真去查漕运,必死无疑。那些人连暗册都敢写,杀个把不听话的同知,算什么?
“来人。”刘一守唤来孙师爷,“从我的……从甲字三号箱取二百两银子,给马同知送去。就说本官知道他清苦,这点银子,补贴家用。”
孙师爷会意:“老爷是想……安抚他?”
“堵他的嘴。”刘一守疲惫地挥手,“去吧。”
孙师爷去了。刘一守独自坐在后堂,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济宁府的夜,真黑啊。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漕运衙门后堂,也在进行一场对话。
运河钞关监督钱如海,一个胖得像弥勒佛的中年人,正听着下属汇报:“马文才去了知府衙门,待了半个时辰,气冲冲走了。随后孙师爷去他府上,送了二百两银子。”
钱如海捻着佛珠,笑眯眯的:“咱们这位新知府,有点意思。既收了咱们的茶敬,又护着马文才。这是想左右逢源啊。”
“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急。”钱如海摆摆手,“新人上任,总要摆摆清官架子。等他知道银子有多好用,自然就老实了。对了,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都安排好了。明天就有状子递上去,告‘三江粮行’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按惯例,这案子能榨出三千两。”
“嗯。”钱如海点头,“让刘知府主审。咱们看看,他是真清,还是假清。”
第二天,状子果然递到了府衙。
刘一守看着状纸,眉头紧锁。“三江粮行”是济宁府最大的粮商,东家周百万,正是给他送过“茶敬”的那位。状子告他趁着青黄不接,囤粮十万石,导致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证据呢?”刘一守问递状子的书吏。
“有粮行伙计作证,还有仓库账簿。”书吏呈上厚厚一叠材料。
刘一守翻看账簿,越看越心惊——三江粮行确实囤了大量粮食,而且收购价极低,现在卖出的价格却翻了一倍还多。
“传三江粮行东家周百万!”
周百万很快来了,肥头大耳,穿着绸缎,一上堂就喊冤:“大人明鉴!小人做生意向来本分!那些粮食,是小人去年秋收时平价收购的,本想等到今年春荒时平价卖出,哪想到今年运河淤塞,南粮北运不畅,粮价自然上涨。这怎么能叫囤积居奇呢?”
刘一守冷笑:“平价?账簿上记着,你收购时每石八钱,现在卖二两,这叫平价?”
周百万不慌不忙:“大人,账不能这么算。小人收粮要仓储、要保管、要损耗,这些都要成本。再者,粮价涨跌乃是市场行情,小人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
堂下围观的百姓开始骚动。有人喊:“周扒皮!你赚黑心钱!”
周百万回头瞪了一眼,那人立刻缩了回去。
刘一守拍惊堂木:“肃静!”他盯着周百万,“本官问你,你仓库里还有多少存粮?”
“大约……大约五万石。”
“五万石?”刘一守拿起账簿,“这上面记着,截至昨日,你仓库还有八万石!周百万,你敢欺瞒本官?”
周百万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小人……小人记错了,是八万石,八万石……”
“好!”刘一守站起身,“既然你承认还有八万石存粮,那本官令你:三日之内,以每石一两二钱的价格,售出五万石!若敢违令,本官查封你的粮仓,平价售粮!”
周百万傻眼了。一两二钱?这比他收购价只高四钱,扣除成本,几乎不赚钱!
“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周百万急了,“粮价自有市场调节,官府怎能强行定价?”
“本官这是平抑粮价,安定民心!”刘一守掷地有声,“你若不服,可以上诉。但现在,必须按本官说的办!退堂!”
周百万失魂落魄地走了。百姓欢呼:“青天大老爷!”
退堂后,孙师爷凑过来,脸色古怪:“老爷,您这判得……是不是太重了?”
“重?”刘一守反问,“百姓都快吃不起饭了,他囤粮抬价,不该罚?”
“该罚,该罚。”孙师爷搓着手,“只是……周百万每年给衙门捐不少‘善款’。您这么一弄,往后这‘善款’恐怕……”
刘一守明白他的意思。周百万的“善款”,就是变相的贿赂。他断了这条财路,衙门上下都会少一笔收入。
“善款善款,真是善款吗?”刘一守冷笑,“不过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孙师爷,你传话下去,从今往后,所有商贾‘捐款’,必须登记造册,写明用途,张榜公示。谁敢私收,本官决不轻饶!”
孙师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退下。
刘一守知道,自己又坏了一次“规矩”。但他不后悔。若当官不能为民做主,那这官当得有什么意思?
他没想到的是,麻烦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他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刘知府,济宁府的水深,小心淹着。周百万的事,最好重新斟酌。”
随信送来的,还有一张银票——五千两。
刘一守盯着银票,手在发抖。五千两,他十年俸禄也挣不到这么多。
这是贿赂,更是警告。
收下,从此真正入局;不收,就是公开宣战。
他想起暗册上那句话:“入局则安,破局则危。”
窗外,秋风萧瑟。
刘一守拿起银票,走到烛火边。火苗跳动,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把银票,慢慢凑向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