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坐在灯台的石阶上,手里握着一块破布,慢吞吞地擦着那把旧刀。
刀是师父孙柏舟留下的,刀身泛着哑光,刃口有好几个崩掉的小口子。擦了半天,他停下来,
对着刀面呵了口气,用袖子蹭了蹭,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灯台就在他身后,
孤零零杵在断神峡最高的崖口上。那盏墟烬灯搁在灯座里,火苗子只有豆那么大,
幽蓝幽蓝的,在漫天风雪里飘摇,好像下一秒就要被吹灭。灯座的石料裂了好几道缝,
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筋勉强捆着,看着就悬。“陈烬哥,灯油……快没了。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灯台下面的小窝棚里传出来。阿拾抱着膝盖缩在窝棚角落,
身上裹着好几层破旧的兽皮,只露出一张小脸,冻得发青。她眼睛盯着那盏灯,
瞳孔里映着那点微弱的蓝光,仔细看,她眼珠子深处,好像也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在流转。
“知道。”陈烬头也没回,继续擦他的刀。擦完了刀,他才起身,走到灯座边上,
伸手探了探灯油壶。冰冷的石壶,里面空得能听见回声。他沉默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
拔开塞子,小心翼翼地往壶口里倒。倒出来的不是油,
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暗红色液体,倒进去小半囊,那豆大的火苗才稍微亮了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这是最后一点‘魂引’了。”陈烬说,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省着点用,还能撑三天。”阿拾没吭声,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窝棚外面,
风雪呼啸声里,夹杂着一些别的动静。像是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又像是风吹过峡口石缝的呜咽,但那声音直往人脑子里钻,窸窸窣窣的,唤着她的名字。
“……阿拾……过来……纯净的……魂……”阿拾猛地捂住耳朵,身体开始发抖。
陈烬看了她一眼,走过去,用那只没握刀的手,不太熟练地拍了拍她裹着兽皮的背。“别听。
当它们是放屁。”“它们……它们越来越响了。”阿拾的声音带着哭腔,“陈烬哥,我害怕。
师父……师父是不是也被它们……”“老头子是燃干净了自己,把那些脏东西揍回去了。
”陈烬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跟这些躲在黑雾里嘀嘀咕咕的怂货不一样。
”三年前那场墟潮,他记得清楚。黑雾像海啸一样从峡口那边涌过来,
师父孙柏舟就站在这灯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现在都忘不了,有点遗憾,
又有点如释重负。老头子说:“小子,灯在,人在。”然后整个人就烧起来了,
不是普通的火,是从魂魄里烧出来的光,猛地撞进那墟烬灯里。那一下子,
灯火亮得跟小太阳似的,把扑到眼前的黑雾烧得干干净净,
连带里面张牙舞爪的神骸孽物一起,嚎叫着化成了灰。灯火亮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
黑雾退了,灯台上只剩下一把旧刀,一件破袍子,还有那盏灯,火苗又变回了豆大点。
陈烬捡起了刀和袍子,成了新的守夜人。阿拾是师父之前从黑雾边缘捡回来的孤儿,
据说发现她的时候,她身边一圈黑雾都进不了身,泛着淡淡的金芒。老头子说,
这是千年难遇的净魂体,是天生的“好材料”,也是那些神骸余孽最想吃掉的“好点心”。
“净魂体”具体是啥,陈烬搞不太懂,他只知道,这丫头在,灯好像就稳当点,
那些黑雾里的低语主要也是冲着她来的。“省着点力气害怕。”陈烬走回灯座边,
检查那些裂缝,“有空哆嗦,不如想想怎么把这破灯座再捆紧点。下次风大点,
它要是先散了,咱俩就真可以躺平了。”阿拾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捂着耳朵的手,
挪到陈烬旁边,帮着他拉扯那些兽筋。她的手很小,没什么力气,但做得很认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白天,陈烬带着阿拾在有限的、灯火还能照到的范围里,
找点能果腹的东西,多是些耐寒的苔藓和偶尔撞进来的傻兔子。晚上,他就守着灯,
听着风声和雾里的低语,擦他那把永远擦不完的刀。阿拾就缩在窝棚里,
努力对抗脑子里越来越清晰的呼唤。断神峡像被世界忘了,只有风雪、黑雾、一盏破灯,
和两个等死的人。直到那天下午,风雪忽然小了点,但天色却更沉了,是一种不祥的铅灰色。
陈烬正用找到的一点树脂,试图黏合灯座最大的那条裂缝,动作突然停住了。他抬起头,
望向断神峡通向外面世界的方向。那里本该是崎岖的山路和零星的枯树,但现在,
一片如墨的、翻涌的黑雾,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漫过山脊,朝着峡谷深处蔓延过来。
黑雾所过之处,仅存的那点枯草瞬间萎黄、炭化,石头表面都结起一层冰霜般的黑色晶粒。
不是往常那种贴着地面流动的雾气,这次的黑雾,厚实得像墙,里面翻滚的影子更多,
嘶嘶的低语汇聚成了一种模糊的、充满恶意的潮声。“墟潮……又来了?
”阿拾的声音在发抖,这次不是害怕,是绝望。三年前那场耗尽师父的灾难,难道又要重演?
陈烬没回答,他把手里粘了一半的树脂一扔,抓起旧刀,几步冲上灯台最高处,眯着眼看。
黑雾蔓延的速度在加快,而且方向很明确,不是冲灯台来的,是朝着峡谷另一侧,
绕过灯台光照的边缘,扑向更远处。那里有几个小得可怜的村落,是凡人在黑雾侵蚀区边缘,
挣扎求生的最后据点。“它们……在绕路?”阿拾也爬了上来,小脸煞白。“饿疯了,
先挑软柿子捏。”陈烬啐了一口,脸色难看得要命。灯火能照到的范围就这么大,
黑雾绕开光照区,吞噬那些毫无防护的村落,轻而易举。“我们去救人!
”阿拾抓住陈烬的胳膊。“救个屁!”陈烬一把甩开她的手,力气有点大,阿拾踉跄了一下,
“拿什么救?就靠这把破刀,还是靠你我这百十来斤肉?离开灯台光照范围,走不出百步,
咱俩就得变成那些黑雾里嚎叫的东西之一!”“可是……那些村子里……”“没有可是!
”陈烬吼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老头子的教训还不够吗?守夜人,
守的是这盏灯!灯在,这道口子就还能堵住!灯没了,黑雾长驱直入,死的就不是几个村子,
是后面成千上万的凡人!懂吗!”阿拾被他吼得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咬着嘴唇,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懂,她当然懂,师父用命教会的道理。
可是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雪和雾潮掩盖的凄厉惨叫,她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疼得喘不过气。陈烬背过身,不再看那黑雾蔓延的方向,也不再看阿拾。
他死死盯着灯座上那豆大的火苗,手指捏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
惨叫和黑雾的翻涌声持续了大半天,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停止了,是那些声音的源头,
可能已经没有了。天色将黑未黑的时候,灯台光照的边缘,风雪里跌跌撞撞冲过来几个人影。
跑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穿着破烂的皮袄,脸上全是黑灰和冻裂的口子,
是最近那个村子的村长周正平。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有男有女,个个面无人色,
身上带着伤,有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已经不出声的孩子。“守夜人!陈烬大人!
”周正平扑到灯台光照的边界,噗通就跪下了,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救命!救命啊!
黑雾……黑雾把村子吞了!人都……都变成骨头了!求求你,救救我们,带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身后的人也跪倒一片,哭声、哀求声混在风雪里。陈烬站在灯台的石阶上,没动。
阿拾想冲下去,被他用眼神死死盯在原地。“离开?”陈烬开口,声音比风雪还冷,
“往哪儿离开?断神峡后面是绝壁,前面是黑雾。这盏灯照到的地方,
就是你们现在能喘气的最后一块地。”“那……那怎么办?难道在这儿等死吗?
”周正平老泪纵横,“这灯……这灯也快不行了啊!我都看见了,它那么暗,还能撑多久?
守夜人大人,别守了!跟我们一块儿逃吧,拼一把,总能找到活路!这鬼地方,
这该死的使命,谁爱守谁守去!”“对啊,逃吧!”“我们不想变成枯骨!”“带我们走啊!
”村民们哭喊着,眼里全是恐惧和对生存最卑微的渴望。陈烬看着他们,
又看了看身后那盏摇曳的、似乎随时会熄灭的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阿拾看见他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灯在,人在。”陈烬慢慢地说,重复着师父的遗训,
“这是我的地方。你们要逃,可以,自己走进风雪里,走出光照,生死由命。
要我放弃这盏灯,跟你们走?”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不可能。”“你……你见死不救!
你跟那些黑雾里的怪物有什么区别!”一个年轻点的村民崩溃地大喊起来。
周正平猛地扯了那村民一下,抬头看着陈烬,眼里最后一点希望的光熄灭了,
只剩下深沉的绝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理解。他不再哀求了,颤巍巍地站起身,
对陈烬深深地鞠了一躬。“陈烬大人……保重。”他嘶哑地说,然后转身,
对着身后残存的村民,“我们……走吧。别耽误大人守灯。”“村长!外面是死路啊!
”“不走也是死!”村民们哭嚎着,挣扎着,但在周正平的带领下,还是一步三回头地,
迈出了灯台光照的边界,走进了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和更远处那吞噬一切的黑雾之中。
阿拾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手心,她看着那些蹒跚的背影消失在灰暗的风雪里,
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陈烬始终站着,像一尊石雕。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也看不见了,
他才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石阶上,拿起那块破布,又开始擦刀。擦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都仔细。时间一点点过去。黑暗彻底降临,只有墟烬灯那点微光,
勉强撑开一小圈昏蓝的领域。忽然,那圈光域的边缘,黑雾剧烈地翻涌起来,不再是绕行,
而是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灯台缓缓逼近。雾中低语变成了尖锐的嘶鸣,
无数扭曲的影子在雾里攒动。“它们……来了。”阿拾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这次,
黑雾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灯台,就是灯,还有她。陈烬停下擦刀的动作,站起身,
把刀握在手里。他看了看灯壶,里面那点暗红色的“魂引”已经快要见底,
火苗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怕吗?”他忽然问阿拾。阿拾用力摇头,又点了点头,
最后小声说:“怕。但跟陈烬哥在一起,没那么怕了。”陈烬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
但比哭还难看。“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躲我身后。别看,别听。
”黑雾已经侵蚀到了灯台的石基,接触到蓝光的边缘,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出腥臭的黑烟,
但雾太浓了,前仆后继,蓝光被一点一点压缩、后退。就在这时,
翻涌的黑雾忽然向两边分开。一个“东西”从雾里走了出来。它大致是个人形,
但全身都是由流动的、粘稠的黑雾构成,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站在那里,就散发着无尽的冰冷、怨恨和贪婪。尤其是面对阿拾的时候,
那种贪婪的意念几乎化为实质,像无数只冰冷的手,隔着空气朝她抓挠。无面。旧神陨落后,
残存怨念聚合而成的怪物,黑雾的主宰之一。“守……夜……人……”无面的方向传来声音,
不是从嘴里发出,是直接震荡在空气里,带着无数重叠的回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交出……净魂体……灯……给你……”陈烬往前跨了一步,把阿拾完全挡在身后,
旧刀横在胸前。“给你妈。”“愚……蠢……”无面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
要灭了……你也要死了……把她给我……我赐你……人间权柄……新王……”“听起来不错。
”陈烬点点头,然后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无面前面的雪地上,
“可老子不稀罕!想要她?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陈烬动了。
他不是冲向无面,而是反手一推,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阿拾猛地推向灯台后面那个低矮的窝棚,
同时自己朝着另一个方向,灯台光照最暗淡的角落疾冲过去,旧刀带起一道黯淡的弧光,
狠狠劈向翻涌的黑雾!他在引开它!“蝼蚁……挣扎。”无面似乎毫不在意陈烬的伎俩,
它甚至没怎么动,只是抬起一只由黑雾构成的手臂,朝着陈烬的方向,虚虚一抓。
陈烬前冲的身影猛地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被凌空提起!他闷哼一声,
手中旧刀胡乱劈砍,却只能划过空气和些许逸散的黑雾。“陈烬哥!”阿拾哭喊着想冲过来。